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墨落危局(上) ...
-
离开那片铭刻着父兄悬颅之恨的土坡后,苏惊雁彻底消失在官道的视野中。
她像一头受伤后愈发警惕的孤狼,专拣崎岖难行的山林野径。官道虽快,却也是狄戎游骑巡弋、朝廷耳目可能的追踪线。她胸口护心镜里藏着的秘密,以及她这头太过惊世骇俗的白发,都让她必须将自己埋入最深的阴影。
白发被她用从一具无名尸体上撕下的深灰色粗布紧紧包裹,层层缠绕,只露出一双过于漆黑沉静的眼睛。粗布边缘粗糙,摩擦着新生白发的发根,带来细微的刺痛,这刺痛时刻提醒着她的蜕变与处境。
食物是最大的难题。李大山给的干饼早已吃完。她靠辨识记忆中父亲曾教过的、北地山野常见的可食野果和块茎充饥。酸涩的野山楂、带着土腥味的蕨根、偶尔找到的几颗晚熟野莓……滋味苦涩难咽,却能勉强维持体力。水囊很快见底,她学会了倾听溪流的方向,用匕首削出中空的木杯取水。
匕首,成了她最亲密的伙伴与工具。削尖树枝设置简单的套索陷阱,竟真的捕到过一只瘦弱的野兔。剥皮、取肉、用燧石点燃小心控制的火堆烤制……动作从生疏到逐渐熟练,将门之后幼年接受的骑射武艺及野外操练底子,在残酷的生存压力下被迅速激活。烤熟的兔肉没什么调料,腥膻粗糙,她却吃得毫不犹豫,将剩余的肉仔细撕成条,用大树叶包裹,作为干粮。
夜间,她从不敢深入睡眠。总是选择枝干粗壮、枝叶茂密的大树,或背靠巨石的狭窄石缝栖身。匕首永远握在手中,或抵在膝边最易抓取的位置。护心镜紧贴胸口,那沉甸甸的冰凉和其中蕴含的滔天血仇,是她抵御无边黑暗与疲惫侵蚀的唯一火种。
第三天黄昏,她在一条浅浅的山溪边取水。
连日奔波、饥饿、伤痛(左臂被狼抓伤处虽已结痂,仍隐隐作痛),让她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直到俯身掬水时,水面倒影中,一双幽绿的眼睛在她身后灌木丛中一闪而逝。
她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紧匕首,缓缓转身。
一头体型中等的灰狼,从暮色渐浓的林间踱出。它瘦骨嶙峋,肋骨清晰可见,显然也饿了很久。幽绿的眼眸死死盯着她,獠牙微龇,喉间发出低沉威胁的呜噜声。
没有呼喝,没有对峙。几乎在目光相对的刹那,灰狼后腿一蹬,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扑来!
苏惊雁没有后退,身后是溪流乱石,退无可退。她向侧前方猛地矮身翻滚,险险避开狼爪,同时匕首向上划出!
“嗤啦——”匕首划破了灰狼的腹侧皮毛,带出一溜血珠,但未伤及要害。灰狼吃痛,更加狂暴,转身再次扑击,腥风扑面。
这不是比武较量,没有招式可言,只有最原始的你死我活。苏惊雁背靠一块凸起的岩石,利用地形限制灰狼的扑击角度。狼爪几次擦着她的身体掠过,粗布衣被撕开破口。她左臂旧伤处被狠狠擦撞,剧痛传来,几乎让她匕首脱手。
一个破绽!灰狼抓住她因疼痛而身形微滞的瞬间,张口噬向她咽喉!
苏惊雁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不退反进,将全身力气和重量灌注右臂,迎着狼口,将匕首狠狠向前刺出!
“噗嗤!”
锋利的匕首精准地自灰狼下颌下方刺入,直没至柄,穿透了它的咽喉!
温热的狼血喷溅了她满脸满身。灰狼的扑势戛然而止,幽绿的眼眸迅速黯淡,沉重的身躯压着她一同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苏惊雁躺在狼尸下,大口喘息,浓烈的血腥味冲入鼻腔。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疼,肯定又崩裂了。她费力推开逐渐僵硬的狼尸,挣扎着坐起。
没有时间后怕。她迅速检查自身,除了左臂伤口渗血,其他多是擦伤。她立刻处理现场:将狼尸拖到溪边,用匕首熟练地剥皮、分割。狼皮鞣制太费时,她只取下几大块相对完好的腿肉和里脊。就着溪水洗净血污,寻了处背风凹地,升起一小堆火,将肉块架在火上烤制。
火焰跳动,肉香混合着焦糊味飘散。她一边转动木枝,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渐浓的黑暗。
就在这时,远处林中,一片归巢的鸟雀突然毫无征兆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更高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苏惊雁动作一顿。
不是风声,也不是大型野兽。那惊鸟的节奏和范围……更像是有人快速穿行林间造成的扰动。
她立刻用泥土迅速熄灭尚未完全燃尽的火堆,将烤得半熟的狼肉用大树叶胡乱一包塞入怀中,踢散灰烬,抹去明显痕迹,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惊鸟方向相反的密林深处钻去。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不是野兽……”她一边疾走,一边在心中冷静地判断,“是人的动静。而且不止一个……是狄戎的游骑哨探?还是……朝廷派来‘清扫’雁门关遗漏的秦党爪牙?”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她摸了摸胸口护心镜和那简陋的“誓包”,眼神愈发森寒。
同一片山林,偏北方向。
沈墨扶着一棵老松树,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内衫。一身原本还算整洁的青衫,如今沾满泥土、草屑,下摆被荆棘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头上的书生巾歪斜,几缕刻意梳拢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间仍保持着书生特有的、略带文弱的姿态,但那双眼眸深处,却是一片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如同冰层下湍急的暗流。
父亲遗留下来的旧书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箱体也有了几处磕碰的凹痕。箱内除了几本掩饰用的经史书籍,最重要的,是那支父亲惯用的旧笔,笔杆中空,内藏玄机;一些碎银和应急的药物;还有他凭记忆默写下的、关于父亲沈砚生前调查秦阙与边将往来、最终莫名获罪身亡的零散线索。
他并非恰逢其会。父亲“病故”后,他暗中整理遗物,发现了父亲对秦阙与北疆某些将领往来过于密切的疑心笔记。狄戎大举南侵前,他借口游学,离开京城,想来北疆父亲一位致仕旧友处探听更多消息,或许能寻得蛛丝马迹。岂料刚至附近,雁门关已陷入重围,战火燎原。他察觉形势诡谲,果断放弃原计划,欲南下再做打算,却已被卷入乱局。为避开大队狄戎兵和可能的盘查,他只能弃大路而潜入山林。
然而,山林并非净土。他已断粮一日,体力消耗巨大。更麻烦的是,半个时辰前,他在一片林间空地试图辨别方向时,不小心与一队五人的狄戎侦骑狭路相逢。对方见他孤身,又是书生,立刻如饿狼见食般扑来。
他仗着对地形稍熟和急智,几次险险摆脱,但对方显然经验丰富,追踪能力极强。
“快!那小子肯定就在前面林子里!”
“分开搜!妈的,滑得像泥鳅!”
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从后方不远处传来。
沈墨呼吸一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观察四周:前方是陡峭的斜坡,乱石嶙峋;左侧是更加茂密难行的荆棘丛;右侧……他侧耳倾听,似乎有隐约的水声。
追兵已近,容不得多想。
他故意朝着荆棘丛方向,用力踩踏了几脚,折断几根枝条,制造出有人仓惶钻入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朝着右侧有水声传来的方向——那处陡坡下的溪谷,咬牙冲了过去。
与其在难以通行的荆棘丛中被瓮中捉鳖,不如赌一把溪谷地形或许有转机,或者……能遇到其他人。哪怕只是惊动他人,引起混乱,也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