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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酒为盟(下) ...

  •     轮到她了。
      沈墨感受到楚昭宁和苏惊雁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自己身上。苏惊雁那近乎自毁般的坦诚和悲壮,楚昭宁展现出的实力与明确的反秦立场,像两块沉重的砝码,压在了她心中的天平上。她知道,若想真正结成同盟,此刻必须拿出同等的诚意。
      她沉默了片刻,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又像在权衡最后的利弊。终于,她抬起头,脸上属于“沈墨”书生的那层刻意伪装的文弱与惊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理性的冷静,以及眼眸深处难以磨灭的痛楚。
      “沈墨……亦非我真名。”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越,虽因疲惫而微哑,却不再刻意压低,“我本名沈知微。”她顿了顿,迎着两人探询的目光,继续道,“家父沈砚,曾任御史中丞。因屡次弹劾秦党贪腐、结党营私,更因暗中调查秦阙与北疆某些将领的异常往来,触其逆鳞,被罗织罪名,下狱……受尽酷刑,终至身亡。对外,只称‘暴病而卒’。”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骤然收紧的指节,泄露了平静水面下的惊涛骇浪。
      “家母闻讯,忧愤成疾,不久也随父亲去了。”她垂下眼帘,看着碗中晃动的茶汤倒影,“我……不得不改换男装,一是孤女存世艰难,二是为……继承父志。”她重新抬眼,目光变得坚定,“我南下,是为参加科举。唯有以‘沈墨’之身入朝,站到足够高的位置,才能接触到更多核心机密,拿到更多铁证,从内部……瓦解他们。”
      楚昭宁听罢,缓缓点头。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塘火,让火焰燃得更旺些,驱散了黎明前最深的寒意。火光在她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
      “我的故事,或许没那么惨烈直观,”楚昭宁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但其中的肮脏与背叛,并不逊色。”
      “我父端王,是先帝幼弟,今上的亲叔叔。曾执掌部分京畿防务,因性情刚直,看不惯秦党把持朝政、蒙蔽圣听,多次上书劝谏,渐成秦阙眼中钉。”
      “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要了父王的性命。御医诊断为‘心悸暴卒’,药石无灵。”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封地旋即被秦党爪牙以‘协理’之名接管,而我,则‘被’加封了个郡主头衔,实则形同圈禁,困于京城王府,处处耳目。”
      “我用了两年时间,”她的目光变得幽深,“装病、示弱、麻痹他们,暗中联络父王留下的忠心旧部,一点点积攒力量,培养死士,才找到机会,逃出那座华丽牢笼,潜回云州故地,暗中经营。”
      她直视着苏惊雁和沈知微,第一次明确地说出了自己的目标,不再是“报仇”,而是更庞大、更清晰的政治图景:
      “秦党不除,国无宁日。昏君不醒,民无生路。我楚昭宁要做的,不是刺杀一两个奸臣泄愤,而是……彻底拔除这颗长在朝廷心脏上的毒瘤,推翻这个由秦党和昏聩君王共同把持的、腐朽不堪的朝廷,重整这万里河山!”
      番话中蕴含的决绝野心与清晰目标,如惊雷,炸响在小小的木屋之中。
      火塘里的火焰燃烧正旺,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木墙上,晃动、交织。
      沈知微率先从震撼中恢复她一贯的冷静分析。她看着楚昭宁,又看看苏惊雁,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富有条理:“如今形势已然明朗。秦党把持朝堂,操控昏君,外通狄戎,内害忠良。我们三人,目标一致:抗狄戎,除秦党,清君侧,正朝纲。”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两位同伴:“苏妹妹身负血海深仇,手握铁证,更兼具将门之后的军事潜力与在边军旧部中的影响力,未来可掌武力,是我们在外的刀锋与旗帜。”
      “我有父亲留下的清流人脉与科举入仕之便,可深入朝堂,周旋权谋,获取情报,制造机会,是从内部瓦解他们的关键。”
      “郡主殿下,”她看向楚昭宁,语气郑重,“您有皇室名分、有暗中经营的根基、财力与人力,可统筹大局,提供稳定的后盾与支援,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根基与大脑。”
      “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沈知微总结道,眼中闪着思辨的光,“且必须同步进行,方能成事。”
      苏惊雁听完,没有看沈知微,而是直接望向楚昭宁,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声音嘶哑却坚定:“郡主的目标,包括驱除狄戎,收复北疆失地,为雁门关、为所有死难的军民……报仇雪恨吗?”
      楚昭宁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道:“当然!内贼外寇,皆是我等死敌!我要的江山,是完整的、清明的、再无外虏铁蹄践踏的江山!雁门关之血,北疆之殇,必以狄戎之血洗刷!此志,天地可鉴!”
      苏惊雁紧绷的身体,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松懈了一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联盟的基石,在血仇与共同目标的浇铸下,初步稳固。
      楚昭宁起身,走到屋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旁,从里面取出一个略显陈旧、却擦拭干净的皮质水囊。她走回火塘边,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没有更多言语,她率先用剑锋在左手掌心划过。一道血线浮现,随即,殷红的血珠汇聚、滴落,落入下方打开的水囊口中。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楚昭宁,”她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木屋中,“在此立誓:此生必以铲除秦党、驱除狄戎、廓清朝纲、重整山河为己任。今日与苏惊雁、沈知微二位,结为生死同盟,荣辱共担,休戚与共。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她将水囊和匕首递给苏惊雁。
      苏惊雁接过,没有丝毫犹豫,用那染血的匕首同样划过自己的掌心。刺痛传来,她却感觉一种奇异的解脱。鲜血滴入水囊,与楚昭宁的血融为一体。
      “我,苏惊雁,”她抬头,白发在火光映照下如雪如焰,眼中是焚烧一切的决绝,“在此立誓:必以狄戎之血、国贼之头,祭奠我苏家满门、雁门关三万将士、两万百姓,及所有因奸佞而死的亡魂!愿与楚昭宁、沈知微,同心协力,生死同赴,至死方休!若违此誓,万箭穿心,永堕无间!”
      最后,轮到沈知微。她接过匕首,锋刃冰凉。她凝视着刃口上尚未干涸的血迹,眼神坚定,划破了自己的手掌。鲜血滴落,汇入那小小的皮囊。
      “我,沈知微,”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却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力量,“在此立誓:必继承先父遗志,涤清朝堂污秽,以权谋为刃,以律法为尺,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一个真实公道。愿与楚昭宁、苏惊雁,携手并肩,矢志不渝,不离不弃。若违此誓,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誓言已毕,楚昭宁拿起水囊,拔掉塞子,仰头饮下一大口。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皮革和水的味道,灼烧着喉咙,却有一股炽热的力量随之滚入肺腑。她将水囊递给苏惊雁,苏惊雁闭眼饮下,眉头紧蹙,却咽得毫不犹豫。最后是沈知微,她接过,平静地饮尽最后一滴。
      血酒入喉,盟约已成。
      三人默默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掌心的伤口。伤口不深,却是一个鲜明的印记。
      楚昭宁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务实:“此地不宜久留。秦党与狄戎都可能寻踪而至。我们必须分开行动,才能最大限度地分散风险,并为将来铺路。”她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趁天色未明,我们需尽快敲定下一步各自的去向与联络之法。”
      晨光熹微,透过木屋的缝隙渗入,与塘火的光芒交融。长夜已尽,血盟初立,三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即将在黎明中分岔,又因共同的誓言而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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