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红妆，山河为证》每天只想炫饭

13、分道不离心（上）

　　　　木屋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
　　黎明的天光从板壁缝隙渗入，与壁炉中渐弱的火光交融，将屋内照得半明半暗。柴火燃尽，只剩一塘暗红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如同长夜将尽时最后的呓语。
　　苏惊雁、沈知微、楚昭宁三人围坐在火塘边，掌心的伤口已用布条仔细缠好，隐约的血迹洇在素白的布面上，像三枚尚未干透的朱印。
　　楚昭宁添了两根新柴，火舌重新舔舐木柴，光亮渐盛。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沈知微。
　　她的声音经过一夜休整，已不似昨夜那般沙哑，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清越与条理。她将手中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放在脚边，抬起头，目光依次掠过楚昭宁和苏惊雁。
　　“如今形势，我已思量许久。”她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落在砧上的钉子，“秦党把持朝堂十余年，党羽盘根错节；昏君深居宫闱，耳目闭塞，早已是秦阙手中的提线木偶；狄戎破雁门后士气正盛，铁蹄随时可能继续南下。”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们三人，单打独斗，不过是以卵击石。但若分头并进，各展所长，未必没有破局之机。”
　　楚昭宁微微颔首，没有打断。苏惊雁凝视着塘火，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那是她父亲苏显忠议事时惯常的动作。
　　沈知微伸出三根手指，依次按下：
　　“其一，军事根基。我们需要一支能战敢战、忠于我们而非朝廷或任何权贵的军队。”她看向苏惊雁，“苏妹妹是将门之女，苏家旧部遍布北疆边军，这是旁人无法替代的根基。唯有你，能收拢这些散落的忠骨，重新聚成一把刀。”
　　苏惊雁抬起眼，火光在她瞳中跳动，没有言语，但点头的动作沉稳有力。
　　“其二，朝堂耳目。”沈知微将手指转向自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带着自嘲意味的笑，“我父亲虽已含冤而死，但他昔日同僚、门生，尚有仍在朝中者。这些人或是清流，或是不满秦党专权，只是多年来群龙无首，无人敢为天下先。我以‘沈墨’之名科举入仕，既可暗中联络这些人脉，也能在秦党眼皮底下埋下一枚钉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朝堂如战场，有时一纸文书、一句谗言，比千军万马更致命。我父亲输在没有防备，我……不会重蹈覆辙。”
　　楚昭宁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具体要如何“不重蹈覆辙”，只是点了点头。
　　“其三，财力后盾。”沈知微转向楚昭宁，“郡主有云州封地——哪怕只剩虚名，封地的名分仍在，赋税、人丁、商路，这些都是可以暗中经营起来的根基。何况郡主手中已有成型的护卫体系和秘密渠道。”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钱粮、兵甲、情报传递，这些是支撑前线与朝堂的筋骨。若无郡主在后方的经营，苏妹妹的军队是饿着肚子打仗，我也无法在京城安心周旋。”
　　楚昭宁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谦逊，只是平静道：“云州尚有我父王留下的几处暗桩，以及少数忠心的旧部。虽然力量微薄，但若给我一年半载，可成气候。”
　　她没说的是，这些“暗桩”究竟有多少人、分布在何处，也没说“可成气候”的具体标准是什么。但沈知微和苏惊雁都明白，此刻的坦诚已足够——她们各自怀中，都还揣着没有完全摊开的底牌。
　　分工的轮廓，在这一刻清晰成型。
　　苏惊雁开口，声音比昨夜平稳了许多，白发虽仍用布条束着，但眉宇间那层近乎崩溃的悲怆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留在北境。”
　　她抬手，虚虚在地面上画了一道横线，那是她记忆中雁门关以南的山川脉络。
　　“雁门虽破，但苏家戍边二十年，旧部不止在关内。边境七十二堡，处处都有退役的老卒、遣散的家丁、以及……不甘心向狄戎低头的猎户和流民。”
　　她的指尖在那道无形的线上点了点：“这里混乱，朝廷管不到，狄戎也尚未完全控制。我从这里起步，收拢旧部，建立一支军队。”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楚昭宁，目光坦然而锋利：“就叫‘雁回军’。雁门关的雁，终有一日要回去。”
　　楚昭宁迎着她的目光，重重颔首：“好名字。”
　　苏惊雁没有笑，只是将目光移回塘火，声音低了下去：“具体联络哪些旧部、在哪里落脚、军队如何建制……我需到北境后才能定夺。现在说，只是空话。”
　　她没有透露更多。楚昭宁和沈知微也默契地没有追问。
　　沈知微随即接道：“我南下科考。以‘沈墨’之名，先参加来年春天的乡试。”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笺，展开，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列着几个日期和地名，只给两人看了一眼，便收回袖中。
　　“江南文风鼎盛，也是清流聚集之地。我打算先在扬州落脚，参加当地的文会，以诗文结识几位前辈——只需混个脸熟，让‘沈墨’这个名字不再籍籍无名。”
　　最后是楚昭宁。
　　她将手按在膝上那卷随身携带的羊皮地图上，地图边缘磨损严重，显然翻阅过无数次。
　　她的指尖在地图某处轻轻点了点，那是云州城的位置。
　　“暗中，我会整顿我父王留下的根基，经营钱粮渠道，招募可靠人手，并逐步打通从云州到北境、从云州到江南的秘密商路。”
　　她抬起眼，看向苏惊雁：“第一批军械和银钱，我会在一个月内通过秘密渠道运抵你指定的地点。数量不多，但足够你拉起三百人的队伍。”
　　她又看向沈知微：“你的新身份文牒、盘缠，以及一路南下的掩护，我来安排。扬州有‘云记’商号的，你可持信物联络。”
　　楚昭宁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但具体如何带兵、如何打仗，如何在北境立足；如何科考、如何周旋、如何获取情报——这些，我帮不了你们。战场瞬息万变，朝堂波谲云诡，需你们自行决断。”
　　她没有说“我相信你们”，但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苏惊雁和沈知微心上。
　　苏惊雁看着她，沉默片刻，低声道：“够了。这些已足够。”
　　沈知微亦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
　　火塘中，新添的柴已燃旺，将三人的脸庞映得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