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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血酒为盟(上) ...

  •   暴雨在黎明前终于势弱,化作山林间淅淅沥沥的残响。
      云翊所说的“三号安全点”,是深藏在山坳背风处的一间猎户遗弃木屋。屋子不大,原木搭建,苔藓爬上墙角,但结构尚且牢固。众人抵达时,两名提前探路的手下已简单清理过屋内,并在周围布下了几处不易察觉的暗哨。
      木屋内陈设简陋,却透着一股经过精心准备的实用气息:墙角堆放着几袋用油布包裹的黍米和干肉,一个粗糙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干净的粗布衣物、绷带和几种常见伤药,甚至还有一个盛满清水的大陶瓮。壁炉里,新添的柴火正噼啪燃烧,驱散着雨夜的湿寒,橘红的火光跃动,映亮屋内众人疲惫而警惕的脸。
      苏惊雁与沈墨被安置在火塘边干燥的草垫上。云翊的手下沉默而高效地处理着伤者,重伤者被小心平放在里间的简易床铺上,由一名懂得医术的护卫处理伤口、敷药包扎。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烟火混合的气味。
      云翊亲自取来两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分别递给苏沈二人,指了指屋内用旧帘子勉强隔出的一小块相对私密的空间:“里面有干净布巾,可简单擦拭,换上干衣,以免寒邪侵体。”她的语气干脆而务实,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
      苏惊雁默默接过衣服,起身走向帘后。短暂的窸窣声后,苏惊雁出来,沈墨再进去,半晌,两人换好干爽的粗布衣,虽依旧难掩憔悴,但总算去了那身刺骨的湿冷。苏惊雁的白发用一块深色布条重新束起,几缕散落的银丝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三人重新围坐火塘边。云翊不知从何处翻出一个粗陶壶,灌了些清水,架在火上烧着。水将沸未沸之际,她撒入一小把颜色晦暗的粗茶梗,片刻后,简陋的茶汤散发出略带苦涩的香气。她倒出三碗,分递过去。
      “山中粗陋,将就驱寒。”她率先端起陶碗,暖了暖手,目光在苏惊雁束起的白发和沈墨沉静的脸上扫过,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我姓楚,名昭宁。家父端王,故去后,我得了个‘云翊郡主’的虚衔。”她顿了顿,眼中寒光微凝,“秦阙构陷我父,夺我封地,如今更要斩草除根。庙外那些,是他麾下察事司的鹰犬。”
      她放下陶碗,看向苏惊雁,又转向沈墨:“我的底,交了。现在,轮到二位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苏惊雁脸上,那双历经杀伐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姑娘,你究竟是谁?你所说的证据,到底是什么?沈公子,你口中的‘密信抄本’,又从何而来?”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爆响一声,火星溅起。
      沉默在木屋中蔓延,只有火舌舔舐木柴的细微声响和屋外渐渐沥沥的雨声。
      苏惊雁捧着温热的陶碗,指尖却依旧冰凉。连日来的亡命奔逃、血腥厮杀、父兄悬颅的惨状、百姓以命相护的悲壮……还有胸口那枚护心镜千钧的重量,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胸中冲撞、咆哮。楚昭宁坦诚的开场和那看似平静却隐含力量的目光,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强行维持的最后一丝外壳。
      碗中的茶水微微晃动。
      她放下陶碗,动作缓慢而僵硬。然后,她抬起手,探入怀中,不是去取楚昭宁给的伤药,而是摸向那枚紧贴心口、已被体温焐得微温的玄铁护心镜。她的手指触碰到背后那精巧的机括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旋开了机括。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她取出那个小小的、密封的铜管。火光照耀下,暗红色的火漆和那狰狞的狼头纹章依稀可辨。她捏着铜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好一会儿,才拔出塞子,抽出里面那卷质地坚韧的羊皮纸。
      她没有立刻展开,只是紧紧握着,抬起头,看向楚昭宁,又看向沈墨。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滚着深不见底的痛苦与仇恨。
      “我姓苏,”她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名惊雁。雁门关守将苏显忠……是我的父亲。”这个名字一说出口,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塌下,却又立刻挺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她开始讲述,语速起初很慢,带着压抑的哽咽,随后越来越快,如同决堤的洪水,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和偶尔破碎的音节。她讲父亲如何在最后时刻截获密使,讲那铜管中骇人听闻的交易——秦阙承诺断粮草、阻援军,换取狄戎破关后灭我苏家满门;讲那附着其上、笔迹酷肖的皇帝朱批抄件,那“便宜行事,务求根除后患”的冷酷字样;讲雁门关在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绝境下,如何血战至最后一兵一卒;讲父亲将那护心镜戴在她胸前时,眼中那焚尽一切的悲凉与托付……
      “……他要我带着这真相活下去,问这天下,问这青史,忠肝义胆为何换不来君王信任?热血头颅为何填不满权欲沟壑?”苏惊雁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低落,最后几乎化为呢喃,“我不是雁回……我是苏惊雁,雁门关苏家……仅存的活口。”
      她终于展开了那两张羊皮纸,将它们推向火塘边,让跳跃的火光足够照亮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楚昭宁和沈墨几乎是同时倾身向前。楚昭宁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得极为凝重,她仔细看着密信内容和那刺目的朱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收紧。沈墨则死死盯着信上秦阙的私章和那些具体的条款,呼吸急促,眼中迸发出混杂着震惊、愤怒与“果然如此”的锐光。
      “秦阙老贼……果真通敌卖国!”沈墨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他猛地抬头看向苏惊雁,眼中充满悲愤与同情,“苏将军……满门忠烈,竟落得如此下场!可恨!可杀!”
      楚昭宁缓缓坐直身体,将密信和朱批抄件极其郑重地递还给苏惊雁,仿佛那是重于千钧的基石。她的眼神复杂,有对苏家惨剧的震动,有对秦阙和皇帝如此行径的冰冷怒意,更有一种看到某种“注定”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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