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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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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在将军府住下,成了谢云澜的贴身丫鬟。
这安排起初让府中众人颇多非议——一个来历不明的“表妹”,竟甘愿为奴为婢?但苏月用行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她起得比谁都早,谢云澜晨练时,她已备好温水和汗巾;谢云澜处理军务时,她在一旁默默研墨添茶;谢云澜深夜挑灯看兵书,她便守在门外,随时等候吩咐。
“阿月,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谢云澜第三次劝她。
苏月将刚沏好的茶轻轻放在案边:“阿月不累。能伺候将军……是阿月的福分。”
她说这话时,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淡的影。烛光下,那张绝色的脸愈发柔美,与谢云澜的英气形成鲜明对比。
谢云澜不再劝,只由着她去。
这日午后,谢云澜在书房与副将商议军务,苏月在一旁伺候茶水。
说到北境布防,陈远提起一事:“将军,柔然退兵时,留了几箱东西在营地。末将查验过,都是些女子用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像是……像是要送给谁的。”
谢云澜挑眉:“收着,日后或许有用。”
苏月正在斟茶,闻言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怎么了?”谢云澜看向她。
“没、没事。”苏月慌忙擦拭,耳根却悄悄红了。
陈远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两人。谢云澜继续批阅公文,苏月站在一旁研墨,心思却飘远了。
女子用的胭脂水粉……柔然人为何要送将军这些?莫非……
“阿月。”谢云澜忽然开口。“你家乡凉州,离柔然不远。可曾听说过他们的风俗?”
苏月想了想:“听家父提过,柔然男子若心仪女子,会送上最珍贵的胭脂和绸缎,以示求娶之意。”
谢云澜笔尖一顿,笑了:“原来如此。那几箱东西,怕是他们首领自作多情了。”
她说得随意,苏月却听呆了。
自作多情?柔然首领……心仪将军?
也是。将军这般人物,英姿飒爽,用兵如神,别说柔然首领,便是天下男子,又有几个能不倾心?
“将军……”苏月轻声问,“您……可曾想过嫁人?”
谢云澜头也不抬:“不是已经要嫁了?”
苏月这才想起,将军已有婚约——不,是已有两位未婚夫婿。
心中忽然一阵刺痛。
“那……将军喜欢林公子吗?”话一出口,苏月就后悔了,“阿月失言……”
谢云澜放下笔,看向她。
少女站在窗边,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侧脸线条优美得如同工笔画。
“清晏于我,如手足。”谢云澜缓缓道,“自幼一同长大,习惯了他在身边闹腾。谈不上喜欢……大概就是习惯了。”
苏月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有没有另一种喜欢呢?”
“哪种?”
“就是……”苏月脸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蚋,“就是想要厮守终身,朝朝暮暮都不愿分开的那种……”
谢云澜沉默良久,“我此生,怕是没有那种福分。”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苏月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看着谢云澜平静的侧脸,忽然很想问:若我愿给你这种福分呢?若我愿朝朝暮暮陪在你身边,不问名分,不求回应,只求能一直看着你呢?
可她不敢。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一个被救回来的孤女,怎会奢望将军的垂怜呢?
几日后,谢云澜受邀赴兵部宴席,回来时已微醺。
苏月伺候她更衣洗漱,又端来醒酒汤。谢云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忽然问:
“阿月,你可会弹琴?”
“会一些。”
“弹一曲吧。”
苏月取来古琴,在窗下坐下。指尖轻拨,一曲《春江花月夜》潺潺流出。
琴声婉转,如泣如诉。谢云澜静静听着,忽然道:
“这曲子太悲了。换首欢快的。”
苏月指尖一顿,换了首《凤求凰》。
弹到“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时,谢云澜忽然笑了:
“这曲子……倒应景。”
苏月手一抖,弹错了一个音。
“应、应什么景?”她声音发颤。
谢云澜睁开眼,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府中这些人,不都在‘求凰’么?”
苏月心跳如擂鼓,指尖在琴弦上微微颤抖。
“将军……”她鼓起勇气,“阿月……阿月也在求。”
说完这句,她整张脸都红透了,慌忙低头,不敢看谢云澜的表情。
谢云澜大概是太醉了,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没什么反应,只轻声说:
“傻丫头。”
语气里带着醉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苏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啊,她真是个傻子,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又过了几日,谢云澜在院中练剑。
苏月在一旁看着,只见她身形如鹤,剑光如电,一套剑法行云流水,英气逼人。
练罢,谢云澜收剑,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苏月连忙递上汗巾,又端来茶水。
“将军的剑法真好。”她由衷赞叹。
谢云澜接过茶盏,随口道:“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苏月眼睛一亮:“真的?”
“嗯。明日晨起,我教你基础。”
苏月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道谢。谢云澜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眼中也带了笑意:
“你高兴起来,倒是比平日更好看。”
这话说得随意,苏月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白皙的脸“腾”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连指尖都泛起粉色。
谢云澜见她不对劲,皱眉问:“怎么了?脸这么红,可是发烧了?”
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探向苏月的额头。
距离忽然拉近。
苏月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练剑后的汗味,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撩人。
那只手贴上她额头的瞬间,苏月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谢云澜睫毛的弧度,看清她鼻尖细小的汗珠,看清她因为练剑而微微泛红的唇。
“好像……是有点热。”谢云澜收回手,疑惑道,“你感觉如何?要不要叫大夫?”
“不、不用!”苏月慌忙后退两步,声音都在抖,“阿月没事……就是……就是穿多了有点热……”她语无伦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云澜看着她红得像熟透苹果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收回手,神色恢复如常:“既然没事,就去准备午膳吧。”
“是……”苏月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
谢云澜站在原地,看着少女仓惶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个痴儿。
这府中的痴儿,怎么越来越多了?
午后,林清晏来了。
他一进院门,就看见苏月正在晾晒谢云澜的衣物。少女踮着脚,将一件墨色劲装仔细展开,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
林清晏眉头一皱,大步走过去:“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何必劳烦苏姑娘。”
苏月吓了一跳,转身见是他,忙行礼:“林公子。阿月不累……”
“不累也不能让你做。”林清晏语气不善,“你是云澜的表妹,不是丫鬟。”
这话听着像是为她好,实则句句带刺。苏月听出来了,却只是柔声道:
“伺候表姐,是阿月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林清晏冷笑,“我看你是别有用心吧?”
苏月脸色一白。
“林清晏。”谢云澜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你来做什么?”
林清晏立刻换了副表情,笑嘻嘻地凑过去:“云澜,我给你带了城南的芙蓉糕,刚出炉的,可好吃了。”
“放那儿吧。”谢云澜语气平淡,“我有话问你。”
两人进了书房,关上门。
苏月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门扉,心中一阵刺痛。
她默默晾完衣服,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你带她回来到底什么意思?!还让她做贴身丫鬟,日日形影不离!谢云澜,你是不是嫌府里还不够乱?!”
“我带谁回来,需要向你报备?”
“我是你未婚夫!”
“很快就不是了。”
这句话后,书房里陷入死寂。
苏月站在门外,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许久,林清晏红着眼眶冲出来,看见她,狠狠瞪了一眼,摔门而去。
苏月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书房门。
谢云澜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背影挺拔,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将军……”苏月轻声唤道。
“我没事。”谢云澜没有回头,“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苏月咬着唇,退出书房。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海棠。
花已经开了,粉白的花朵挤满枝头,热闹非凡。
可这热闹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
她的,林清晏的,林清砚的,还有……将军的。
苏月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还在为刚才那个触碰而悸动。
她忽然很想知道——将军心里,到底装着谁?又或者,谁都不曾真正装进去?
是夜,苏月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是苏家大小姐,在凉州家中的海棠树下弹琴。谢云澜一身戎装,从远处走来,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听着。
琴声止,谢云澜对她伸出手:“阿月,跟我走吧。”
她欢喜地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窗外月色正好,海棠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散发着幽香。
苏月起身,披衣走到院中。
却见谢云澜也站在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月亮。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她站得笔直,像一杆银枪,一柄铁剑,永远不知道疲倦,也不需要依靠。
“将军?”苏月轻声唤道。
谢云澜回头,看见她,微微一愣:“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苏月走到她身边,“将军也是?”
“嗯。”谢云澜又看向月亮,“想起一些往事。”
“能……说给阿月听吗?”
谢云澜沉默片刻,缓缓道:“小时候,母亲总爱抱着我在这树下讲故事。她说,海棠是相思花,开得热闹,谢得也快。就像人的缘分,聚散无常。”
苏月心中一动:“将军信缘分吗?”
“信。”谢云澜轻声道,“但更信事在人为。”
她转头看苏月,月光下,少女的容颜美得不真实。
“阿月,你是个好姑娘。”谢云澜说,“不该困在这将军府里。等过些日子,我为你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嫁出去,可好?”
苏月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
“将军……要赶阿月走?”
“不是赶你走。”谢云澜声音温和,“是给你更好的出路。”
“可阿月不要更好的出路!”苏月眼泪滚落,“阿月只要留在将军身边……哪怕做个丫鬟,哪怕没有名分……阿月都愿意!”
她说得急切,顾不得礼数地抓住谢云澜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谢云澜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傻丫头。”又是这三个字。她抬手,替苏月擦去眼泪。
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苏月却哭得更凶了。
因为她知道,这温柔里,没有她想要的那种情意。
只有怜悯,只有责任,只有……将军对弱小者的保护欲。
可她想要的,不是这些。
月光下,海棠影重重。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看似亲密,实则隔着山海。
有些心意,注定只能藏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就像这满树海棠,开得再热闹,也终会零落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