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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棠惊 苏月已经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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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月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将军府的门了。
自那夜月下对话后,她愈发安静,整日待在府中,不是伺候谢云澜起居,就是在自己房里做些针线。府中下人都说,这位表小姐性子极好,就是太闷了些。
只有苏月自己知道,她不是闷,是怕。
怕一出门,就会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关于将军府的,关于两位林公子的,关于她这个来历不明的“表妹”的。
更怕看见谢云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装着太多她看不懂,也够不着的东西。
这日,厨房的刘婶犯了头风,托苏月去东市买些新鲜菜蔬。
“姑娘就去一趟吧,今儿谢老将军要宴客,菜若是不新鲜,老奴可担待不起。”刘婶揉着太阳穴,脸色确实不好。
苏月犹豫再三,还是应了。
她换了身最朴素的藕荷色布裙,用同色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提着菜篮从后门悄悄出了府。
东市热闹非凡,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摊子挤满长街。苏月低着头,匆匆买了刘婶交代的几样菜,正要离开,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哟,这小娘子身段不错啊。”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苏月抬头,看见三个地痞模样的男子挡在面前,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正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
“让、让开。”苏月声音发颤,往后退了一步。
“急什么?”刀疤脸伸手去扯她的头巾,“让哥哥看看脸,要是长得俊,哥哥请你喝茶——”
头巾被扯落,苏月慌忙捂住脸,可那惊鸿一瞥的容颜,已让三个混混看呆了。
“我的天……这么标致的小娘子!”另一个瘦高个眼睛都直了,“小娘子,哪家的?跟哥哥们玩玩?”
苏月吓得脸色惨白,菜篮掉在地上,茄子白菜滚了一地。
周围有人看过来,却无人敢上前——这三个是东市有名的混混,专挑落单的女子欺负。
刀疤脸伸手去抓苏月的手腕:“别怕嘛,哥哥们最会疼人了……”
“放手!”苏月拼命挣扎,眼泪涌了出来。
“哟,还哭了?更招人疼了……”
瘦高个的手也伸了过来,眼看就要碰到她的脸——
“住手!”
一声厉喝从人群后传来。
三个混混回头,只见一个青衣男子站在不远处,面容冷峻,眼神如刀。
正是女扮男装出来办事的谢云澜。
刀疤脸见她孤身一人,穿着普通,便不放在眼里:“哪来的小白脸,少管闲事!”
谢云澜没说话,径直走过来,在刀疤脸伸手推她时,扣住他手腕轻轻一扭——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
另两人见状,挥拳扑上来。谢云澜侧身躲过,一脚踹在瘦高个肚子上,那人弓着腰倒飞出去,撞翻了一个菜摊。
剩下那个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谢云澜揪住后领,一个过肩摔砸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围观百姓都看傻了。
谢云澜走到苏月面前,看着她惨白的脸和满眼的泪,眉头紧皱:“没事吧?”
苏月认出是她,眼泪掉得更凶了,却只是傻站着摇头,说不出话。
谢云澜弯腰捡起头巾,抖了抖灰,替她重新包好,遮住大半张脸。又捡起菜篮,拉着她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三个混混躺在地上呻吟,没人敢拦。
回府的路上,苏月一直低着头,紧紧攥着谢云澜的衣袖,手指都在抖。
谢云澜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任由她拽着。
直到进了将军府后门,穿过回廊,走到苏月住的厢房前,谢云澜才停下脚步。
“到了。”
苏月却像没听见,依旧拽着她的衣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谢云澜看着她这副模样,想起刚才那几个混混的污言秽语,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她平生最恨欺凌弱小之人,尤其是欺凌女子的败类。
“今日之事,我会处理。”她沉声道,“那三人,以后不会出现在东市了。”
苏月还是没说话。
谢云澜以为她被吓坏了,放软了语气:“进去歇着吧,我让厨房重新备菜。”
她转身要走,衣袖却被拽得更紧。
“将……将军……”苏月终于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又带着浓重的哭腔。
谢云澜回头,看见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杏眼,此刻红得厉害,水汪汪的,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怎么了?”谢云澜问,“可是伤着了?”
苏月摇头,眼泪终于滚落,一滴,两滴,砸在青石地上,晕开小小的水渍,然后,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她扑进谢云澜怀里,放声大哭,不是往日那种压抑的、细声的哭,而是嚎啕大哭,像要把所有的委屈、恐惧、无助都哭出来。
谢云澜僵住了。
怀中少女的身体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眼泪的咸涩。她哭得浑身颤抖,双手紧紧揪着谢云澜胸前的衣料,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谢云澜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片刻,终于轻轻落在她背上。
“别怕。”她声音有些干涩,“已经没事了。”
可苏月哭得更凶了。她哭那些混混的轻薄,哭自己刚才的恐惧和无助,哭这数月来藏在心底的委屈和爱而不得,也哭……这个难得的、温暖的怀抱。
“将军……阿月好怕……”她抽噎着,语无伦次,“他们……他们说要带我走……说让我陪他们……阿月不要……阿月只想留在将军身边……”
谢云澜听着,心中那处坚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最疼爱自己的祖母去世时,她也是这样抱着父亲的腰,哭得撕心裂肺。父亲粗糙的大手拍着她的背,说:“澜儿别怕,爹在。”
如今,她成了那个被依靠的人。
“我在。”她低声说,“没人能带走你。”
苏月哭得没了力气,整个人软在她怀里,只是抽噎。
谢云澜扶着她进了屋,让她坐在榻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苏月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谢云澜接过杯子,喂到她唇边。
喝了水,苏月情绪平复了些,却还是低着头,不敢看谢云澜。
“今日……”她小声说,“谢谢将军。”
“不必。”谢云澜在她对面坐下,“倒是你,日后出门,多带个人。若我不在,找陈副将也行。”
苏月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谢云澜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忽然问:“你入府这些日子,可曾觉得委屈?”
苏月怔住,慌忙摇头:“不委屈……将军待阿月极好……”
“说实话。”
她咬着唇,许久,才哽咽道:“阿月只是恨自己没用……不能为将军分忧,还总给将军添麻烦……府里那些人说的话,阿月都听见了……他们说阿月狐媚,说阿月不知廉耻,赖在将军府……”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谢云澜沉默着。
这些流言,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清者自清,便懒得理会。
却没想到,苏月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还有……”苏月鼓起勇气,抬眼看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阿月知道……将军心里没有阿月。阿月只是……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将军要赶阿月走,是为阿月好。阿月都知道……可是……可是阿月真的……真的舍不得……”
谢云澜看着她。这少女哭得梨花带雨,那张绝色的脸此刻憔悴不堪,却依旧美得惊心。
她何德何能?
“阿月,”她轻声说,“我不赶你走。”
苏月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谢云澜看着她,“从今往后,不许再妄自菲薄。你不是谁的累赘,也不是狐媚子。你是我谢云澜带回来的人,是我将军府的表小姐。”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
“至于你的心意……我无法回应。但我会护着你,直到你找到真正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苏月眼中的光,又一点点黯了下去。
可随即,她又笑了,笑得凄美:
“阿月……知道了。谢谢将军。”
至少,还能留在她身边。她说了“护着你”。
这就够了。
那日后,谢云澜果然命陈远带人去了东市,将那三个混混扭送官府。又吩咐下去,府中再有人议论苏月,一律逐出。
流言渐渐少了。
苏月依旧安静,却不再整日闷在房里。她会跟着刘婶学做菜,会帮管家核对账目,偶尔也会在谢云澜练剑时,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只是看的时候,眼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清晏来府里的次数少了。听说林尚书给他安排了个差事,在御史台做文书,忙得脚不沾地。
林清砚还是老样子,深居简出,偶尔在将军府回廊遇见苏月,会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将军府似乎恢复了平静。
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这日黄昏,谢云澜在书房看边关急报,苏月端了碗银耳羹进来。
“将军,歇歇眼睛吧。”
谢云澜抬头,看见她站在烛光里,眉眼柔和,唇角带着浅浅的笑。
比起数月前那个惊惶不安的少女,如今的苏月,多了几分从容。
“放着吧。”谢云澜揉了揉眉心。
苏月放下碗,却没走,犹豫片刻,轻声道:“将军的隶书写的极好……阿月想学。”
谢云澜微怔:“怎么忽然想学?”
“阿月想……能给将军抄抄文书,整理卷宗。”苏月低下头,“这样,就能帮到将军了。”
谢云澜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微动。“好。”她起身,走到书案旁,“过来,我教你。”
苏月欢喜地走过去。
谢云澜铺开纸,磨好墨,将笔递给她:“先从最简单的字开始。”
她握住苏月的手,带着她写下第一个字——安。“平安的安。”谢云澜说,“愿你此生,平安喜乐。”
苏月的手在她掌心微微颤抖。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苏月看着那个“安”字,又看看谢云澜近在咫尺的侧脸,忽然觉得,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很好。
哪怕没有名分,哪怕没有回应。只要能这样站在她身边,能偶尔触到她的温度,能被她护在羽翼之下。
就够了。
窗外,海棠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有些花,注定开在阴影里,但能开出自己的颜色,便不负这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