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海棠依旧》蘅芜and潇湘

2、西域名花 北境三月，

　　北境三月，烽火连天。
　　谢云澜率军击退柔然三部联军，收复失地三百里。捷报传回京城时，她已带着亲卫踏上归程。
　　回京路上，途经西域边城“玉门镇”。此处虽为边陲，却因丝绸之路而商贾云集，繁华不输中原。
　　“将军，在此歇息一日吧。”副将陈远劝道，“弟兄们连日赶路，马匹也需要休整。”
　　谢云澜看着身后风尘仆仆的将士，点了点头。
　　她换了身不起眼的青色长衫，束发为冠，扮作游历的世家公子模样，独自走进城中最大的茶楼——听雨轩。
　　茶楼里人声鼎沸，台上正演着一出西域歌舞。谢云澜在二楼临窗雅座坐下，点了壶酒，几碟小菜。
　　三月征战，刀光剑影，此刻听着丝竹之声，看着楼下往来行人，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饮尽杯中酒，正要起身离开，忽听三楼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喊：
　　“妈妈！求您……求您再宽限几日……阿月真的不能接那种客人……”
　　“啪！”清脆的耳光声。
　　“你以为你还是当初的苏家大小姐？！”一个尖利的女声骂道，“老娘花五百两银子买你，是把你当菩萨供着的？今日王老爷点名要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不……我不要……”女子的哭声绝望至极，“我宁愿死……”
　　谢云澜眉头一皱。
　　她本不欲多管闲事，但那女子的哭声太过凄楚，让她想起军中那些被掳掠的边民女子。
　　脚步已不由自主地上了三楼。

　　三楼雅间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茶客。门内，一个四十来岁、浓妆艳抹的老鸨正拽着一个白衣女子的头发，往门外拖。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一身素白纱裙已被扯得凌乱，脸上红肿着五指印，却掩不住绝色容颜——柳眉凤目，肤白如雪，尤其那双含泪的眼睛，如浸在寒泉中的黑玉，美得惊心动魄。
　　“住手。”谢云澜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老鸨回头，上下打量她——虽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腰间玉佩样式寻常，材质却价值连城。
　　“这位公子，”老鸨换上一副笑脸，“这是我们楼里的事，您……”
　　“她欠你多少银子？”谢云澜打断她。
　　老鸨眼珠一转：“连本带利，一千两！”
　　周围一片哗然。一千两，够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
　　白衣女子猛地抬头看向谢云澜，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却又很快黯淡下去——谁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青楼女子花一千两？
　　谢云澜从怀中取出一张金票，放在桌上：“这是一千五百两。五百两赎身，一千两，买你从此不再纠缠。”
　　老鸨眼睛都直了，一把抓过金票，验明真伪后，脸上笑开了花：“公子大气！这丫头是您的了！”
　　她将女子的卖身契往桌上一拍，扭着腰走了。
　　围观人群散去，雅间里只剩两人。
　　白衣女子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苏月谢公子救命之恩……此生做牛做马，定当报答。”
　　“起来吧。”谢云澜扶起她，“你叫苏月？”
　　“是。”苏月垂眸，声音轻柔，“原是凉州苏家之女，家道中落后……被叔父卖入青楼。”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却倔强地抬手抹去。
　　谢云澜看着她。这女子虽沦落风尘，却依旧保持着世家女的仪态，哭时无声，行礼时腰背挺直，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的。
　　“你可有去处？”谢云澜问。
　　苏月摇头，忽然又跪下：“公子……阿月无处可去。求公子……收留阿月。阿月愿为奴为婢，伺候公子左右。”
　　她抬头看向谢云澜，眼中泪光盈盈，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阿月虽出身低微，但通诗书，懂音律，会打理家务……定不会给公子添麻烦。”
　　谢云澜本想说给她些银两，让她自谋生路。但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家中那团乱麻，忽然改了主意。
　　或许……带她回去，也不是坏事。至少，能让某些人清醒清醒。
　　“起来吧。”谢云澜转身，“跟我走。”

　　回京的马车上，苏月换了一身浅蓝色布裙，洗净脂粉，更显清丽脱俗。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谢云澜，心中千回百转。
　　这位公子救她时那般从容大气，一千五百两黄金眼都不眨。可这一路同行，却始终冷淡疏离，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公子，”苏月轻声开口，“阿月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谢云澜睁开眼：“谢云澜。”
　　苏月怔了怔。这名字……怎么像女子？
　　“公子是京城人士？”
　　“嗯。”
　　“公子家中……可有家眷？”问完这句，苏月脸一红，慌忙低头，“阿月失礼了。”
　　谢云澜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七。”
　　“可曾许配人家？”
　　苏月摇头，声音更轻：“未曾……家道中落前，原与赵家订过亲，后来……便退了。”
　　谢云澜不再说话，重又闭上眼。
　　马车颠簸，苏月偷偷抬眼，打量他的侧脸。
　　轮廓分明，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唇色很淡。若不是气质太过冷峻，倒比许多女子还要俊美。
　　她看着看着，脸又红了，慌忙移开视线。
　　心跳得厉害。

　　七日后，京城在望。
　　谢云澜让陈远先带苏月去谢府别院安置，自己则径直入宫面圣。
　　宣政殿里，皇帝对她大加封赏，赐黄金万两，加封镇北侯。谢云澜一一谢恩，出宫时已是黄昏。
　　她没回将军府，先去了别院。
　　别院书房里，苏月正对着一幅字画发呆——那是谢云澜随手写的边塞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喜欢？”谢云澜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月吓了一跳，慌忙转身行礼：“公子……您回来了。”
　　谢云澜已换回女装，一袭墨色劲装，长发高束，眉目间是苏月从未见过的英气。
　　苏月瞪大眼睛，嘴唇微张，半晌才结结巴巴：“您……您是……”
　　“谢云澜，镇北将军。”谢云澜走到书案后坐下，“怎么，很失望？”
　　“不、不是！”苏月慌忙摇头，脸却红透了，“只是……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救她的“公子”，竟是名震天下的女将军。
　　心中那份懵懂的情愫，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汹涌——原来这世上，真有女子可以活得这般耀眼，这般自由。
　　“坐。”谢云澜示意她，“有件事，要与你商量。”
　　苏月忐忑坐下。
　　“你既无处可去，便先在此住下。”谢云澜看着她，“我会为你安排个身份，说是远房表妹，来京投亲。你可愿意？”
　　苏月眼睛一亮：“愿意！阿月愿意！”
　　“但有一事，”谢云澜神色严肃，“我府中……情况复杂。你若留下，可能会卷入一些是非。”
　　苏月毫不犹豫：“阿月不怕。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便是刀山火海，阿月也愿随将军去。”
　　谢云澜看着少女眼中的坚定，心中微叹。
　　这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她要面对的是什么。

　　三日后，将军府正厅。
　　谢老将军看着站在谢云澜身边的苏月，眉头紧皱：“你说……这是你表妹？”
　　“是。”谢云澜面不改色，“母亲那边远房亲戚，家中遭了难，来京投奔。”
　　苏月盈盈一拜：“阿月见过伯父。”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衣裙，举止得体，谈吐文雅，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做派。谢老将军虽仍有疑虑，但见女儿坚持，也不好再多问。
　　“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谢老将军道，“缺什么，跟你表姐说。”
　　“谢伯父。”苏月柔声道。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清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云澜！你终于回——”
　　他顿住脚步，看着厅中陌生的绝色少女，愣了愣：“这位是……”
　　“我表妹，苏月。”谢云澜介绍，“阿月，这是林公子。”
　　苏月行礼，抬眼时，看见林清晏那张略带疑惑的脸——是极出色的容貌，尤其那双桃花眼，顾盼间流光溢彩。
　　“林公子。”她轻声唤道。
　　林清晏点了点头，心思却全在谢云澜身上：“云澜，你瘦了……北境苦不苦？有没有受伤？我给你炖了汤，在厨房温着……”
　　他絮絮叨叨说着，伸手想拉谢云澜的衣袖，却被她不露痕迹地避开。
　　苏月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垂下眼眸。
　　“清晏，”谢云澜打断他，“你先回去。我晚些去找你。”
　　“可是……”
　　“回去。”
　　林清晏委屈地抿了抿唇，瞪了苏月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苏月被他那一眼瞪得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不恼，只柔声问：“表姐，这位林公子是……”
　　“未婚夫。”谢云澜淡淡道。
　　苏月怔住。
　　谢云澜看着她错愕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自嘲：
　　“阿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这将军府，可不是什么清净之地。”
　　苏月沉默片刻，抬头直视她：
　　“阿月不悔。”

　　西厢房里，林清砚听到消息，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兄长说什么？姐姐带了个女子回来？”
　　“是、是的。”丫鬟战战兢兢，“说是远房表妹，叫苏月，生得……生得极美。”
　　林清砚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住衣袖。
　　一个兄长，一个弟弟，已经够乱了。
　　现在……又来了个表妹？
　　他走到窗边，看着主院的方向，眼中浮起一层水雾。
　　云澜姐姐……你究竟，要把多少人也拽进这团乱麻里？
　　而此刻主院书房，谢云澜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海棠。
　　去时还是深秋，归来已是初春。
　　海棠结了花苞，粉嫩嫩的，一簇簇挤在枝头，热闹得很。
　　就像她这府中，人也越来越多，关系越来越乱。
　　她揉了揉眉心。北境的仗打完了，而家里的仗，却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阿月宝宝登场啦麻麻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