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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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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心跳与选择
上海国际食品博览会的展馆大得像座城。王慕青站在青塘甜酒的展位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国际舞台”。他们的位置不算最好,在传统食品区的一个角落,但三叔公坚持把二十个小酒缸摆成圆弧形,像个小阵法,酒香袅袅,反倒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丫头,你看这个。”三叔公指着隔壁展位,那是个做绍兴黄酒的大厂,展台气派,模特穿着旗袍在品酒,“咱们也得弄点噱头。”
王慕青哭笑不得:“三叔公,咱们是来做展示的,不是来选美的。”
“酒香也怕巷子深。”老头儿今天特意穿了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海安呢?他不是说找了什么……什么博主?”
正说着,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女孩挤到展位前,后面跟着摄影师。女孩眼睛很大,说话很快:“家人们看!这里有个超有感觉的甜酒展位!老爷爷穿中山装好帅!我们尝尝看!”
三叔公愣了一下,梁海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低声对老头儿说:“三叔公,这是美食博主‘小碗吃天下’,粉丝三百万。您照常介绍就行。”
“三百万?”三叔公眼睛瞪大了,“咱们全镇才三万人。”
王慕青赶紧递过一小杯桂花酒。博主小碗接过来,先闻了闻,然后小口抿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哇!这个味道!清甜但不腻,桂花香是慢慢出来的……家人们,这和我以前喝的甜酒完全不一样!”
她把镜头对准三叔公:“老爷爷,这酒是您酿的吗?”
三叔公挺直腰板:“是我教的,我徒弟酿的。我们青塘镇的水,青塘镇的米,青塘镇的手艺。这酒啊,得酿七天,每天看三回火候……”
他讲得投入,从选米讲到蒸米,从酒曲讲到发酵。小碗听得认真,直播间观看人数蹭蹭上涨。不到十分钟,展位前就排起了队。
“我也要尝尝!”
“爷爷好可爱,酒也好喝!”
“哪里能买?网店有吗?”
王慕青和陈远忙着倒酒、介绍,梁海安负责维持秩序、翻译外语咨询。一上午,带来的五百份试饮装全部发完,名片收了厚厚一沓。
中午休息时,三叔公还在兴头上,拉着梁海安说:“下午咱们换个摆法,把那缸露酒摆中间,那个最金贵……”
话没说完,他忽然晃了一下,手扶住桌子。
“三叔公?”王慕青心里一紧。
老头儿摆摆手:“没事,站久了,腿有点麻。”
但王慕青看见他额头有细密的汗,脸色也不对。梁海安立刻说:“三叔公,您坐这儿歇会儿,喝点水。下午的讲解我来。”
“你懂什么?”三叔公还不服。
“我跟您学了这么久,基础的东西能讲。”梁海安不由分说把他按在椅子上,“您在这儿坐着,当镇店之宝。有人问深了,您再出马。”
三叔公还想说什么,又一阵眩晕袭来,他只好坐下,喘了几口气。
王慕青把梁海安拉到一边:“要不要送医院?”
“我刚才摸了他脉搏,有点快,但不算危险。”梁海安压低声音,“应该是累着了。我带了药,也联系了展馆医疗站,随时能处理。下午别让他站了。”
下午的客流更多。小碗的直播片段被转发,很多人慕名而来。梁海安站在展位前,用中英文交替讲解,居然也像模像样。有个法国酒商问得很细,梁海安答不上来,才请三叔公出马。老头儿虽然坐着,但讲起技术来依旧铿锵有力。
傍晚闭馆前,佐藤公司的人来了。不是山本,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名片上写着“佐藤正一郎”,是佐藤的叔叔,公司副社长。
“王小姐,梁先生,又见面了。”佐藤正一郎鞠躬,中文比山本还好,“今天的展示非常成功。我看了直播,也尝了你们的酒。确实优秀。”
王慕青礼貌回应:“谢谢佐藤先生认可。”
“我直说了。”佐藤正一郎很干脆,“我们想买下青塘甜酒在日本的全权代理。不是之前的合资,是独家代理。我们会投入一千万日元做市场推广,你们只需要供货。价格可以比现在提高百分之二十。”
这个条件比之前的合资更优厚。王慕青和梁海安对视一眼。
“我们需要考虑。”王慕青说。
“当然。”佐藤正一郎递过一份合同草案,“这是初步方案。明天闭馆前,我等你们的答复。”
他走了,留下那份厚厚的合同。
回酒店的路上,三叔公在车上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有些重。梁海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轻声对王慕青说:“医疗站的医生说,老爷子心脏还是有点负荷过重。明天最好别让他去了。”
“可他是灵魂人物……”
“身体更重要。”梁海安很坚决,“明天我去跟组委会说,咱们展位增加视频展示,播放三叔公的采访录像。真人不用一直守着。”
王慕青看着三叔公沉睡的侧脸,点了点头。
酒店是梁海安安排的,离展馆不远,但环境安静。王慕青的房间在八楼,三叔公在七楼,梁海安在九楼——说是方便照顾。
送三叔公回房休息后,王慕青想去买点水果。电梯下到一楼,门开时,外面站着个男人,五十多岁,西装笔挺,看见她,笑了。
“王总,幸会。”
王慕青不认识他:“您是?”
“周振华,海安集团的前董事。”男人走进电梯,按了顶层,“梁海安没跟你提过我?我们斗了十年。”
电梯上行。封闭空间里,气氛微妙。
“周先生有事?”王慕青保持镇定。
“没什么大事,就是碰巧住同一家酒店。”周振华打量她,“王总年轻有为啊。听说你那个甜酒生意做得不错,今天博览会人气很高。”
“谢谢。”
“不过,”周振华话锋一转,“你知道梁海安为了你,付出了什么吗?”
王慕青心里一紧。
“他这半年,把海安集团的事都丢给副总,三天两头往你那乡下跑。”周振华笑了笑,“董事会对他很不满。上个月表决新项目,他差点丢了控制权。要不是几个老股东念旧情,他现在可能就不是董事长了。”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王慕青没动。
“哦,还有,”周振华像是刚想起来,“他个人资产,据说抵押了不少给你那个新厂项目?万一项目失败,他可能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走出电梯,回头说:“王总,我不是挑拨。就是觉得,梁海安这么精明的人,居然会做这种赔本买卖,挺有意思的。”
电梯门缓缓关上。王慕青站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她想起梁海安这半年的陪伴,想起他那些用心的礼物,想起他说“多久都等”。她以为他只是愧疚,只是想弥补。从没想过,他可能付出了这么多。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这个世界这么大,而梁海安选择了把重心放在青塘镇那个小地方,放在她身上。
手机响了,是梁海安:“三叔公吃过药睡了,情况稳定。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忙。”
“梁海安,”王慕青轻声问,“海安集团那边……没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梁海安笑了:“你听谁说什么了?没事,都好。”
“周振华刚才在电梯里遇到我。”
梁海安的笑声停了。再开口时,声音很平静:“周振华是我以前的对手,一直想把我拉下来。他的话,你别全信。”
“他说你差点丢了控制权。”
“……是有这么回事。”梁海安承认了,“但没那么严重。我现在还是董事长,公司运转正常。”
“新厂项目的资金……”
“是我个人投资,不是抵押。”梁海安说得很坚定,“慕青,我做这些,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用有负担。”
王慕青鼻子一酸:“为什么?”
“因为值得。”梁海安声音温柔下来,“慕青,我以前觉得,人生就是赚钱、扩张、赢过对手。但现在我觉得,人生是守护在乎的人,是做有意义的事,是……和你一起看青塘镇的日出日落。”
他顿了顿:“这些话可能有点肉麻,但都是真心的。你不用马上回应,不用觉得亏欠。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不是要你回报。”
王慕青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上辈子,她多么渴望梁海安能说一句“我在乎你”,可他永远在忙,永远在开会,永远在电话那头说“你自己决定”。
现在他说了,也做了,做得比说的更多。
“梁海安,”她擦干眼泪,“明天闭馆后,我们谈谈。”
“好。”梁海安的声音里有期待,但很克制,“你早点睡,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王慕青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上海璀璨夺目,但她心里想的,是青塘镇安静的夜晚,是院子里酒缸反射的月光,是母亲喊她吃饭的声音。
还有梁海安,那个曾经遥远如星辰的男人,现在触手可及,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一点一点走进她的生命。
她还没完全准备好,但心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
第二天博览会,三叔公听话地留在酒店休息。展位上播放着他的采访视频,老人对着镜头讲酿酒的故事,反而吸引更多人驻足细看。
王慕青和梁海安配合默契,一个讲产品,一个谈合作。一上午就接了十几个意向订单,有国内的连锁超市,也有国外的进口商。
下午,佐藤正一郎又来了。
“考虑好了吗?”他问。
王慕青看着那份合同草案,又看看梁海安。梁海安对她点点头,意思是:你决定,我支持。
“佐藤先生,”王慕青说,“独家代理我们可以接受,但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价格提高百分之三十。第二,日本市场的产品包装必须注明‘中国青塘镇酿造’,并且用我们设计的统一标识。第三,每季度我们要派人去日本做质量检查,费用你们承担。”
佐藤正一郎笑了:“王小姐很会谈判。第一、第三条我可以答应。但第二条……日本消费者可能更认日本品牌。”
“那就不合作。”王慕青很坚决,“青塘甜酒的核心是它的中国根、青塘魂。如果去掉这个,它就只是普通的甜酒。”
佐藤正一郎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头:“好。我接受。王小姐,你有原则,这是好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握手,合影,约定下周正式签约。
闭馆时,王慕青收拾展位,看着空了的酒缸,心里满满的成就感。梁海安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今天辛苦了。”
“你也是。”王慕青接过水,看着他,“晚上……我们谈谈。”
“好。”
回到酒店,王慕青先去看三叔公。老头儿精神好多了,正在看电视里的美食节目,边看边点评:“这个厨师火候不对……哎,这个可以,跟我蒸米一个道理。”
“三叔公,明天咱们就回去了。”王慕青说,“您今天好好休息,别看电视太晚。”
“知道知道。”三叔公摆摆手,“你跟海安谈你们的事去,别管我老头子。”
王慕青脸一热:“您怎么知道……”
“我眼睛又不瞎。”三叔公笑了,“去吧。海安那小子,这回是真开窍了。”
王慕青退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跳得有点快。
电梯上行到九楼,她走到梁海安房门口,敲门。
门开了,梁海安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他侧身让她进来,房间里很简单,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
“坐。”他倒了杯温水给她。
王慕青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手里的杯子,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梁海安在她对面坐下,很安静地等着。
“梁海安,”她终于抬起头,“这半年,你为我做的,我都看到了。”
梁海安眼神温柔:“那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王慕青摇头,“尤其是那些可能影响你事业的事。周振华说的,是真的吧?你差点丢了董事长位置。”
梁海安沉默了一下,点头:“是真的。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比起董事长的位置,我更想成为配得上你的人。”梁海安说得很慢,“慕青,我以前太自负,以为给你物质就是给你一切。现在我知道,爱是陪伴,是支持,是尊重你的选择,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他看着她,眼神坚定而温柔:“这半年,我学会了酿酒的基础,学会了和乡亲们聊天,学会了看青塘镇的日出日落。这些比我以前签过的任何大单都让我充实。”
王慕青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梁海安,我怕。”
“怕什么?”
“怕我又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爱你,然后被你丢下。”她声音发颤,“怕这次的你,又是昙花一现。”
梁海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但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能感受到的距离。
“慕青,我不敢保证未来一定怎样。但我可以保证,从今往后,我的手机为你二十四小时开机,我的行程对你完全透明,我的所有决定都会考虑你的感受。”
他顿了顿:“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签一份协议——如果我再伤害你,我净身出户,海安集团股份全部给你。”
王慕青转身,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谁要你的股份……”
“那你要什么?”梁海安轻声问,“只要我有,只要我能给。”
王慕青看着他。这个男人,曾经是她全部的梦想和绝望。现在,他卸下所有骄傲,把真心捧到她面前,等她一个判决。
“我要时间。”她说,“三个月的约定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我们像正常恋人那样相处——约会,聊天,了解彼此。如果两个月后,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我们就做一辈子的朋友和合伙人。如果能……”
她没说下去。
梁海安眼睛亮了,像夜空中炸开的烟花:“好。两个月,我等你。”
他伸出手:“那现在……可以牵手吗?”
王慕青看着他的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握得很轻,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