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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暮春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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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黄昏总带着几分黏腻的潮热,申城大学的体育馆后侧,是一片被茂密香樟树围起来的废弃篮球场。铁丝网锈迹斑斑,篮板玻璃裂了道蛛网状的痕,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成了林声雨为数不多能喘口气的隐秘角落。
下课铃响过半小时,他攥着皱巴巴的烟盒和半截打火机,避开往来的同学,绕到这片阴凉地。卫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
这几天的日子像被拧紧的发条,白天要应付薄凉初那道无处不在的目光,课上被点名、课后被“特殊关照”,连去图书馆都能撞见那位客座教授和校领导谈笑风生;晚上回到出租屋,对着课本上的企业战略案例,脑子里却总晃着巷子里的铁棍、讲台上的西装,还有那句强势的“以后是什么关系,我说了算”。
压力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林声雨不是烟民,这包烟是上周兼职结束,家长硬塞给他的,说让他提神。他一直扔在抽屉里,直到今天下午,薄凉初借着指导报告的名义,把他叫到办公室,指尖轻点着他作业里的批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周五的商学院论坛,你作为学生代表,和我一起出席。”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换来的却是男人意味深长的一句:“林同学,别让我失望。”
那一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
他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烟身细白,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打火机的砂轮摩擦出一串火星,火苗腾地窜起,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
烟丝被点燃,冒出袅袅的白烟。林声雨凑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薄荷的清凉混着烟草的微辣瞬间冲进喉咙,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眼角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红。
他很少抽烟,动作生涩又笨拙,根本不像混迹烟圈的人,反倒像个借着烟味发泄情绪的孩子。
他倚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白雾模糊了眼前的香樟树,也暂时模糊了那些纷扰的思绪。他只想安安静静待几分钟,哪怕只有这片刻,能逃离“薄凉初”这三个字带来的压迫感。
风卷着烟味,吹过篮球场的空荡场地,带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林声雨刚抽了不到半根,手腕就突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极强的掌控力,瞬间让他僵在原地。
指尖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兜帽滑落,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薄凉初就站在他面前,身上还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一截,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少了几分课堂上的禁欲,多了几分随性的慵懒。他的眉头紧紧蹙着,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目光死死锁在林声雨指间的烟上,又扫过他泛红的眼角和唇边未散的白烟,脸色阴沉得可怕。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林声雨的心脏骤然一沉,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掐灭手里的烟。
“别动。”
薄凉初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比那晚巷子里的警告更具威慑力。他攥着林声雨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另一只手伸过来,直接夺走了他指间的烟,按在旁边的铁丝网立柱上。
“滋”的一声,火星四溅,烟蒂被碾得粉碎,留下一团焦黑的痕迹。
林声雨终于挣脱了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眼底带着几分慌乱,更多的却是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和恼怒。
“你跟踪我?”他的声音带着刚抽完烟的微哑,语气尖锐。
薄凉初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逼近。他比林声雨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上的气压低得吓人。他能闻到林声雨身上淡淡的薄荷烟味,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形成一种极具反差的气息,让他心里的怒火更盛。
“林声雨,”他咬着少年的名字,一字一顿,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多大?”
“二十。”林声雨别开脸,不肯看他,语气带着几分倔强的抵触,“我是成年人,抽烟不犯法。”
“成年人?”薄凉初冷笑一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林声雨的唇角,像是在擦拭什么,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林声雨猛地偏头躲开,脸颊却还是蹭到了他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发麻。
“成年人会用抽烟来逃避问题?”薄凉初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的怒火褪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抽成这样,很舒服?”
林声雨看着他眼底的复杂情绪,心里莫名一堵。他不喜欢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更不喜欢薄凉初用这种带着关切的语气和他说话。
“与你无关。”他硬邦邦地开口,伸手去捡地上的烟盒,却被薄凉初一脚踩住。
烟盒被踩得变形,里面的烟散落一地,混着枯叶,狼狈不堪。
“薄凉初!”林声雨终于忍不住,抬眼瞪着他,清透的眼眸里满是怒火,“你到底想干什么?上课针对我,下课跟踪我,连我抽根烟都要管?你是不是太闲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薄凉初的名字,带着破釜沉舟的愤怒。
薄凉初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像一只被惹急了的猫,张牙舞爪,却根本伤不了人。他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反而生出一丝无奈。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变形的烟盒,又把散落的烟一根根捡起来,放进烟盒里,然后站起身,将烟盒揣进自己的西装口袋。
“我不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放柔了些,不再是之前的强势冰冷,“只是不想看你作践自己。”
“我没有作践自己。”林声雨反驳,“我只是压力大,抽根烟怎么了?”
“压力大?”薄凉初挑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是因为周五的论坛,还是因为我?”
林声雨的呼吸一滞,被戳中了心事,脸颊瞬间涨红。他别过脸,不肯承认:“都不是。”
“林声雨,看着我。”薄凉初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林声雨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缓缓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男人的眼底没有了之前的冷意,只有一片深沉的认真,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愫。
“周五的论坛,你可以不去。”薄凉初缓缓开口,“我只是觉得,那个论坛的嘉宾里,有你一直想请教的金融学者,才想让你去见见世面。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林声雨愣住了。
他确实一直很仰慕那位金融学者,之前还在社团里说过,想找机会请教对方问题。这件事他只和社团的人提过,薄凉初怎么会知道?
“你调查我?”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震惊。
薄凉初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想了解一个人,自然会知道他的一切。”
他的话直白又强势,让林声雨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还有,”薄凉初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递到林声雨面前,“薄荷糖,解烟味。以后想抽烟了,就吃这个。”
林声雨看着他手里的瓷瓶,瓶身小巧精致,上面刻着淡淡的兰草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薄凉初,眼神复杂。
这个男人,前一秒还阴沉着脸掐灭他的烟,后一秒却又拿出薄荷糖,还主动取消了让他倍感压力的论坛邀请。他像一个矛盾的结合体,强势又温柔,冷漠又细心,让他看不懂,也猜不透。
“拿着。”薄凉初见他不动,直接将瓷瓶塞进他的卫衣口袋,“烟我没收了,以后再让我看到你抽烟,后果自负。”
“你凭什么管我?”林声雨攥紧了口袋里的瓷瓶,语气依旧带着抵触,却弱了几分。
薄凉初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势在必得。
“就凭,”他向前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温热的呼吸拂过林声雨的耳畔,“我是你的老师,也是,对你感兴趣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林声雨的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的脸颊瞬间爆红,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他想反驳,却看着薄凉初认真的眼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再次吹过,带着香樟树的清香,吹散了空气中的烟味。薄凉初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助理打来的。
“我还有事,先回公司。”他接起电话,对着听筒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看向林声雨,“早点回去,别再待在这种地方了。作业有不懂的,随时给我发消息。”
说完,他转身就走,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香樟树的尽头。
林声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手还攥着口袋里的瓷瓶。瓷瓶微凉,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透过布料,传到他的掌心。
他掏出瓷瓶,打开瓶塞,里面是一颗颗圆润的薄荷糖,裹着糖纸,印着和瓶身一样的兰草纹。
他捏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压过了残留的烟味,也让他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靠在铁丝网边,看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他不知道薄凉初到底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注”,到底是福是祸。
但他知道,自己好像,再也无法彻底推开这个男人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他昨晚拉黑的那个,不知何时,又被解除了。
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小朋友,记得吃薄荷糖,别再让我抓到你抽烟。】
林声雨看着屏幕上的字,指尖微微蜷缩,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