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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晚风卷着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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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香樟叶的湿气扑在脸上,林声雨捏着那枚冰凉的瓷瓶,站在废弃篮球场里迟迟没有动。薄凉初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可那道带着占有欲的气息,却像细密的网,牢牢缠在他身上,越收越紧。
口腔里的薄荷甜意还在蔓延,可心底却一点点泛起涩意,从喉咙口沉下去,漫过心口,酸得眼眶微微发涨。
他低头看着掌心被揉皱的烟壳纸,上面还沾着一点烟草碎屑,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情绪。刚才被抓包时的慌乱、愤怒、窘迫,此刻全都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无力又难堪的酸涩。
他抽烟,本就不是为了耍帅,更不是为了堕落。
只是太久没有一个可以喘气的地方。
从小寄人篱下,靠着奖学金和兼职一点点撑到现在,别人的大学生活轻松热闹,他的日子永远被课表、家教、跑腿、报表填满。不敢生病,不敢偷懒,不敢停下来,连情绪崩溃都要挑一个没人看见的角落。
他不是不怕薄凉初。
从巷子被围堵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这个男人手握他无法抗衡的力量,能轻易决定他的顺与逆,安稳与风波。他拼命保持距离,拼命装作冷漠倔强,不过是为了守住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可刚才,薄凉初皱眉掐掉他的烟,把薄荷糖塞进他口袋,用那种近乎纵容的语气说“我对你感兴趣”时,林声雨心里没有半分心动,只有铺天盖地的酸涩。
他太清楚这种“感兴趣”是什么。
是强者对猎物的好奇,是上位者对异类的玩味,是无聊生活里一点新鲜的调剂。薄凉初拥有一切,权势、地位、财富,随手就能拿出他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机会,而他林声雨,不过是对方随手一捞,就能攥在掌心里的小东西。
他的倔强,在对方眼里是可爱。
他的挣扎,在对方眼里是有趣。
他连偷偷抽一根烟发泄压力,都要被人抓包,被人温柔地管教,被人不动声色地照顾——可这种照顾,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他难受。
因为他不配。
不配被这样的人放在心上,不配得到毫无条件的好,更不配拥有一份不带目的的关心。
林声雨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不是脆弱,只是突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假装强硬都撑不住。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薄凉初发来的消息:【晚饭吃了吗?校门口有家粤菜馆不错,我让司机接你。】
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
他该怎么回?
说“不用了谢谢”?显得虚伪又刻意。
说“好”?他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对方的示好。
说“别再管我”?又显得像在闹脾气,可笑又无力。
林声雨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按下去,删掉对话框里的字,只回了两个字:【不用。】
几乎是秒回。
薄凉初:【生气了?】
林声雨盯着那三个字,鼻尖一酸。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难过。
难过自己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
难过对方随手的关心,都能轻易戳破他拼命维持的体面。
难过他拼尽全力想要站得笔直,却在对方眼里,依旧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管教、被保护的“小朋友”。
他没有再回,直接把手机调静音,塞回口袋。
天色彻底暗下来,体育馆后侧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教学楼透过来的微弱灯光,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孤单又单薄。他摸出兜里的薄荷糖,又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凉的味道越浓,心底的涩意就越重。
他忽然想起刚才薄凉初的眼神。
男人皱眉时,是真的在生气,气他抽烟伤害自己;可那份生气底下,藏着的是居高临下的掌控。
薄凉初从没有问过他:
你为什么压力大?
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抽烟?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什么都没问,就直接替他做了决定——没收烟,给糖,安排论坛,安排晚饭,安排他的一切。
像对待一只不听话的猫,给吃给喝给照顾,却从不会低头问一句,猫到底想要什么。
林声雨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胳膊上的旧伤被牵扯到,隐隐作痛。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沿着墙角慢慢往外走,脚步轻得像不存在。
走到校门口时,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薄凉初坐在后座,指尖夹着一支烟,明明灭灭的星火映着他轮廓深邃的侧脸,冷寂又孤单。
林声雨的脚步猛地顿住。
原来他也抽烟。
原来他刚才怒气冲冲掐掉自己的烟,不是讨厌烟,只是不允许他抽。
这种双重标准,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脏最软的地方,不深,却酸得人眼眶发红。
他下意识地躲进树影里,看着那辆车。
没过多久,助理上前说了句什么,薄凉初点点头,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车窗缓缓升起,黑色轿车平稳驶离。
自始至终,他没有发现树影里的林声雨。
直到车彻底消失在车流里,林声雨才慢慢走出来,晚风一吹,眼角的湿意瞬间凉透。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瓷瓶,薄荷糖还剩下大半瓶,甜得发苦。
原来有些关心,从头到尾都是施舍。
原来有些靠近,不过是强者对弱者的一场兴致来潮。
他握紧了那只小瓷瓶,指节泛白,转身走向与校门口相反的方向。不去那家昂贵的粤菜馆,不接受任何人的安排,一个人朝着拥挤又便宜的小吃街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单薄又倔强。
手机还在口袋里静静震动,薄凉初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耐心又强势。
【怎么不回消息?】
【生气我管你?】
【地址发我,我过去找你。】
林声雨视而不见。
他走到一家亮着黄灯的面馆,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点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面,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头一口一口慢慢吃。
面条没有味道,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寡淡又酸涩。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打下一行字,发给那个挥之不去的号码。
【薄教授,我们只是师生。请你,保持距离。】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心里没有轻松,只有更沉的空落。
他知道,这句话挡不住薄凉初。
可他除了这句话,再也没有别的武器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口腔里的薄荷甜早已散尽,只剩下绵长的、挥之不去的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