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苏白酥

3、第 3 章 清晨的微光

　　清晨的微光撕开云层，揉碎在申城大学的梧桐枝叶间。七点半的校园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掠过林荫道，早餐铺的豆浆香混着刚修剪过的青草气，在风里酿出鲜活的晨意。

　　林声雨踩着早八的铃声踏进教学楼，胳膊上的擦伤已经用碘伏处理过，贴着一块小巧的创可贴，被宽松的卫衣袖口遮住，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一夜没睡安稳，梦里总晃着薄凉初那双覆着寒霜的桃花眼，还有那句“我们还会再见的”，搅得他心神不宁。

　　走进教室，他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倒数第三排——那是他固定的座位，既能看清黑板，又能避开人群的拥挤。放下书包时，他无意间扫了一眼讲台，脚步猛地顿住，指尖的课本差点滑落在地。

　　讲台上站着的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系着深色领带，衬得肩背挺拔，身形修长。他正低头和辅导员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深邃利落，眉骨高挺，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正是昨晚在巷子里用打火机把玩、语气凉薄的薄凉初。

　　林声雨的心脏骤然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漏了半拍。

　　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混地下圈子的吗？怎么会出现在大学的课堂上？

　　辅导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林声雨，过来一下。”

　　林声雨攥紧了手里的课本，指尖泛白，犹豫了两秒，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他能感觉到，薄凉初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像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给你介绍一下，”辅导员热情地开口，拍了拍薄凉初的肩膀，“这是薄凉初先生，咱们学校商学院特聘的企业导师，也是这次《企业战略管理》的客座教授。薄先生年轻有为，是申城盛凉集团的创始人，这次特意抽时间来给我们大二的学生上几节课。”

　　盛凉集团。

　　林声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那是申城近几年崛起最快的企业，涉足金融、科技、地产多个领域，行事低调却实力雄厚，在业内几乎是神话般的存在。谁也没想到，这个集团的创始人，竟然是昨晚那个在巷子里带着一群人围堵他的男人。

　　薄凉初转过身，正面看向林声雨。

　　褪去了昨晚的黑色风衣和满身戾气，他换上正装，多了几分商界精英的沉稳内敛，可那双桃花眼里的冷意和疏离丝毫未减，反而因为这身装扮，更添了几分禁欲的压迫感。他的目光落在林声雨脸上，停留了两秒，又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被袖口遮住的胳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两人能看懂的笑意。

　　“薄教授，您好。”林声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仿佛昨晚的相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不想在辅导员面前暴露任何异常，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这位“特聘导师”之间，有过那样一场剑拔弩张的交集。

　　“林声雨同学，”薄凉初的声音低沉磁性，比昨晚多了几分温和，却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强势，他主动伸出手，“久仰。”

　　久仰？

　　林声雨心里冷笑。

　　他们昨晚才第一次见面，哪里来的“久仰”？

　　他抬起头，对上薄凉初的视线，缓缓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他的掌心，就被他轻轻攥住。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一层薄茧，力道不大，却牢牢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

　　林声雨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薄凉初微微用力，又按了回去。

　　“林同学看起来很紧张？”薄凉初的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两人听见，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是我长得很吓人吗？”

　　辅导员刚好低头整理教案，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笑着接话：“薄先生说笑了，我们学生就是有点害羞。林声雨是我们班的尖子生，成绩特别好，尤其是专业课，每次都是年级前几。”

　　“哦？”薄凉初挑眉，看向林声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却也多了几分探究，“原来还是学霸。那以后，要多麻烦林同学了。”

　　他终于松开了手，指尖却在林声雨的手背上轻轻划过，留下一丝灼热的触感，像一道烙印，烫得林声雨心口发麻。

　　“我先去准备课件。”薄凉初对着辅导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讲台，路过林声雨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小朋友，真巧。”

　　林声雨的指尖蜷缩，看着他走向讲台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巧？
　　这根本不是巧合。

　　从昨晚的围堵，到今早的客座教授，一切都像是薄凉初精心设计好的局，一步步将他困在其中。

　　他回到座位时，心跳还在加速。周围的同学都在兴奋地讨论着新来的客座教授，有人惊叹于薄凉初的年轻帅气，有人羡慕他的成就，还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只有林声雨，坐在角落里，浑身紧绷，如坐针毡。

　　上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薄凉初站在讲台上，打开多媒体课件，屏幕上跳出“企业战略管理”几个大字。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苍劲有力，和他的人一样，带着极强的掌控力。

　　“大家好，我是薄凉初。”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教室，低沉磁性，带着独特的魅力，瞬间俘获了大半学生的注意力。就连平时上课爱睡觉的男生，都坐直了身体，目不转睛地看着讲台。

　　林声雨低着头，假装翻看课本，实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从未离开。

　　那是薄凉初的目光。

　　不算灼热，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他的伪装，看透他内心的慌乱和抗拒。

　　“我们今天讲的第一个案例，是盛凉集团初入金融市场时的战略布局。”薄凉初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从市场分析到风险把控，从决策制定到落地执行，讲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当老师的天赋。即使林声雨对他充满警惕，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课讲得非常精彩，远比学校里那些照本宣科的教授有趣得多。

　　可他越是这样，林声雨心里越不安。

　　一个手握商业帝国，行事狠厉的男人，突然跑到大学来当客座教授，还偏偏教他的课，这绝对不是偶然。

　　课上到一半，薄凉初突然停下，目光扫过教室，最终落在林声雨身上。

　　“林声雨同学，”他点名道，“请你回答一下，盛凉集团当时的风险对冲策略，有什么不足之处？”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林声雨。

　　林声雨心里一沉，缓缓抬起头。

　　他刚才根本没认真听，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哪里知道什么风险对冲策略的不足之处。

　　可薄凉初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戏谑，显然是早就料到他会走神。

　　辅导员也在一旁看着他，眼里带着鼓励：“林声雨，别紧张，说说你的看法。”

　　林声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快速扫了一眼屏幕上的课件，凭借着平时的专业积累，快速组织语言。

　　“盛凉集团当时采用的是多品种对冲策略，虽然分散了单一市场的风险，但忽略了跨市场的系统性风险。”林声雨的声音清晰，条理分明，“而且对冲工具的选择过于单一，主要依赖期货，缺乏期权、互换等工具的组合使用，一旦期货市场出现极端波动，风险很难完全覆盖。”

　　他说完，教室里一片安静。

　　薄凉初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勾起一抹真心的笑意，不再是之前的戏谑，而是带着几分欣赏。

　　“回答得很精彩。”他率先鼓掌，“一针见血，抓住了核心问题。看来辅导员说得没错，林同学确实是学霸。”

　　教室里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同学们看着林声雨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只有林声雨自己知道，他此刻有多狼狈。

　　他坐下时，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薄凉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

　　这个小朋友，果然没让他失望。

　　冷静、聪明、倔强，还有着一身不肯低头的骨气。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他花点心思。

　　下课铃声响起，薄凉初合上课件，对着全班同学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课后请大家结合今天的案例，写一篇一千字的分析报告，下节课交给我。林声雨同学，你留一下。”

　　林声雨的身体瞬间僵住。

　　周围的同学陆续离开，有人路过他身边时，还小声地羡慕：“声雨，你也太厉害了吧，刚就被薄教授点名表扬了。”

　　“薄教授好帅啊，还是盛凉集团的老板，你说他这么年轻，怎么这么厉害？”

　　林声雨敷衍地笑了笑，看着同学们离开，教室渐渐变得空旷，只剩下他和薄凉初，还有坐在讲台旁整理教案的辅导员。

　　“辅导员，我有几句话想和林同学单独说。”薄凉初开口道。

　　辅导员立刻会意，笑着说：“好，那我先去办公室，你们聊。”

　　教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薄凉初迈步走下讲台，朝着林声雨走来。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林声雨的心上，带着越来越强的压迫感。

　　林声雨站起身，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课桌上，无处可退。

　　“薄教授，”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疏离，“你找我，有什么事？”

　　薄凉初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取代了昨晚的烟草味，却依旧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小朋友，”薄凉初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昨晚的牛奶，最后喝了吗？”

　　林声雨的瞳孔微微收缩，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扔了。”他硬邦邦地回答。

　　“可惜了。”薄凉初轻叹一声，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上，“伤口还疼吗？我让助理准备了药膏，比碘伏管用，一会儿让他给你送过来。”

　　“不用。”林声雨拒绝得干脆，“薄教授，我们之间只是师生关系，请你不要越界。”

　　“师生关系？”薄凉初挑眉，突然伸手，轻轻掀起他的卫衣袖口，露出里面贴着创可贴的擦伤。

　　林声雨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牢牢按住手腕。

　　“还在渗血。”薄凉初的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昨晚不是告诉你，我的人认错了人吗？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我相不相信你，不重要。”林声雨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拉下袖口，“重要的是，我不想和你有任何除了师生之外的交集。薄教授，你身份尊贵，我高攀不起，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他的话说得决绝，不留丝毫余地。

　　薄凉初看着他倔强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认真。

　　“林声雨，”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现在，我们是师生。以后，会是什么关系，我说了算。”

　　他的语气强势，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像在宣告自己的主权。

　　林声雨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猎人的掌心。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敲响了。

　　“薄总，您让我准备的药膏送来了。”门外传来助理的声音。

　　薄凉初转身，对着门外说：“进来。”

　　助理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白色药盒，恭敬地递给薄凉初，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薄凉初拿着药盒，走到林声雨面前，递给他。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进口的祛疤膏，不留痕迹。你这么好看的胳膊，留个疤就可惜了。”

　　林声雨看着他手里的药盒，没有接。

　　“我不需要。”

　　薄凉初也不勉强，直接将药盒放在他的课桌上，然后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声雨，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明天上课，记得认真听讲。下次再走神，我可就不是只让你回答问题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教室里只剩下林声雨一个人。

　　他看着课桌上那个精致的白色药盒，又看着薄凉初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场名为“纠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早已没有了退出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