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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旧习难改 身体却依然 ...

  •   那场漫天大雪中的长跪,最终以沈玉阶咽下那碗苦涩的汤药而告终。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北狄人的反扑比想象中来得更快。这具破败的躯壳若是真的死在这张榻上,落雁谷外的十万大军就会沦为耶律天狼的刀下亡魂。
      他可以不要命,但他不能看着这大周的江山、看着他当年拼死保下的基业毁于一旦。

      中军大帐内,地龙烧得很旺。
      几名高级将领站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

      李承锋坐在主帅的位置上,脸色苍白。后背的箭伤虽然敷了孙神医的奇药,但依然让他只能僵硬地挺直脊背。
      而沈玉阶,那个戴着狰狞银面的“鬼面军师”,依然坐在那辆铁轮椅上,被安置在距离李承锋最近的案台旁。

      案台上铺着一张极其复杂的落雁谷布防图。
      “耶律天狼的重甲骑兵已经堵在了谷口,”副将张猛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声音粗粝,“咱们的伏兵若是从两侧山崖夹击,滚木礌石不够,强攻的话,弟兄们死伤会很惨重。”

      李承锋皱着眉,盯着地图没有说话。他在等。

      轮椅上,沈玉阶微微前倾着身子。
      他那只完好的左眼盯着沙盘的纹路,脑海中正在疯狂推演着敌我双方的阵型变化。这三年来的每一个日夜,他都是靠着这种极致的算计,在无间地狱里保持着神智的清醒。

      一个精妙绝伦的诱敌分割之策,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需要写下来。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画出变阵的路线。

      沈玉阶习惯性地伸出那只布满暗红色伤疤的右手,探向案台右上角的端砚。
      那里放着一块上好的徽墨。

      意外就在这极其寻常的一个动作中发生了。

      沈玉阶忘记了。
      或者说,他那因为极度专注而短暂忽略了病痛的大脑,忘记了他这具身体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提笔安天下的沈郎。

      他的手腕,在当年那碗腐蚀性毒药和无数次剐肉换血的折磨下,神经早已受损。平时勉强握笔写几个短句已是极限。
      而此刻,他需要用力去握住那块坚硬的墨锭,在冰冷的砚台上研磨出浓稠的墨汁。

      当他削瘦的指节触碰到那块徽墨时。
      颤抖,不受控制地开始了。

      起初只是指尖的微颤,紧接着,那种因为肌肉无力而产生的痉挛,迅速蔓延到了整个手腕和干瘪的小臂。

      他用力地扣住墨锭,想要将它按在砚台上。
      可是。
      “咯、咯、咯……”

      墨锭不仅没有平稳地画出圆圈,反而因为他手部的剧烈颤抖,在端砚的边缘磕碰出极其刺耳的、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一滴冷汗,从沈玉阶面具下的额头渗出。

      他咬紧了那被毒药毁掉的半边牙关,固执地想要控制住那只残废的手。他甚至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腕骨,试图压下那种令人绝望的战栗。

      可是越用力,抖得越厉害。

      “啪嗒。”

      终于,那块并不沉重的徽墨,从他痉挛的指缝间滑落。
      砸在案台上,又滚落到了羊毛毡毯上。沾着几滴清水的墨迹,弄脏了他月白色的袖口。

      大帐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这位算无遗策的军师此刻的狼狈。

      沈玉阶僵在轮椅上。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块徽墨,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压抑着那极其难听的“嗬嗬”喘息声。

      这是一种被公开处刑的耻辱。
      是在所有人面前,残忍地揭开他“不过是个连墨都磨不了的废人”的遮羞布。

      他把自己伪装成鬼,伪装成没有感情的神明,却在这一块小小的墨锭面前,输得溃不成军。

      就在沈玉阶的眼神逐渐凝结成冰,准备用左手去捡那块墨时。

      一只宽大、温热、布满老茧的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极其自然地越过了案台,先他一步,从毡毯上捡起了那块徽墨。

      是李承锋。

      这位后背还流着血的大周摄政王,并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知道,任何一句在这个时候说出口的安慰,都是对沈玉阶自尊的践踏和同情。

      李承锋甚至没有看沈玉阶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伤手。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就像过去三年里,在听雪阁无数个日夜里做过的那样。
      他用左手端起一旁的水盂,往端砚里滴了两滴清水。
      然后,右手拿着那块徽墨,在砚台上,以一种极其沉稳、缓慢的节奏,打着圈研磨起来。

      沙——沙——沙——

      浓黑的墨汁在砚台中渐渐晕染开来。
      墨香四溢。

      李承锋的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到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仿佛这动作早就刻在了他的骨血里。磨墨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磨出的墨汁浓淡相宜,正是沈玉阶当年最喜欢的成色。

      “是分兵诱敌,对吧?”

      李承锋一边磨着墨,一边看着沙盘,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尴尬根本不存在:
      “落雁谷的左侧有一条干涸的河床。你是不是想让孤分出一支轻骑,从那里绕后?”

      他一边说,一边将磨好的、蘸满了浓墨的狼毫笔,轻轻搁在了沈玉阶那只还在微微痉挛的手边。

      笔杆的末端,甚至极其贴心地朝着沈玉阶手指的方向偏了半寸。
      方便他一抬手就能握住。

      所有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刻入灵魂的默契。

      轮椅上。
      沈玉阶那浑身竖起的、用来防备全世界的冷硬倒刺,在这一刻,突然顿住了。

      他看着那支蘸满墨汁的狼毫笔。
      又抬起眼帘,隔着那层冰冷的银色面具,看向了正在低头看地图的李承锋。

      李承锋的侧脸冷硬,但那双磨墨的手却稳如泰山。

      沈玉阶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极其剧烈地抽痛了一下。

      这三年,他把自己的心磨成了铁,甚至不惜用毒药毁了自己的脸和嗓子,只为了把“沈玉阶”这个名字彻底从李承锋的生命里抹去。
      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

      可是。
      就在这研磨出的几滴墨汁里,在这个不经意的递笔动作中。
      他悲哀地发现,李承锋根本没有忘记。不仅没有忘记,这个男人甚至把他所有的习惯、他的喜好、他的残缺,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本能里。

      旧习难改。

      时间可以腐蚀皮肉,可以毒哑喉咙,却磨不掉两个灵魂在无数个日夜里磨合出的齿轮。

      面具之下,沈玉阶那只一直古井无波的左眼里,那层厚厚的坚冰,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却极其致命的裂痕。

      他那被毒药损毁的眼角微微发红,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悲凉,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闭上眼。
      用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缓缓拿起了那支笔。

      我赢了这天下所有的算计。
      却偏偏,在这一方小小的砚台前,输给了你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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