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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真相一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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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落雁谷外的大营。
雪下得更紧了,如同无数扯碎的白绫,纷纷扬扬地覆盖在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冻土上。
伤兵营的角落里,单独支着一口熬药的砂锅。
孙青神医蹲在炉火旁,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砂锅里翻滚着浓黑的药汁,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甚至带着几分毒性的苦腥味。
“神医。”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孙青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蒲扇微微顿了一下:“殿下身上的箭伤还没结痂,大半夜的不在榻上卧着,跑到这风口来吹雪,是嫌老夫的药不够用吗?”
李承锋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透明。他没有理会孙青的嘲讽,径直走到炉火旁,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口沸腾的砂锅。
“这药……是给他熬的?”李承锋的声音微微发颤。
“除了他那副破败身子,这营里还有谁受得起这副‘虎狼之药’?”孙青冷哼一声,将几片极其珍贵的百年老山参扔进锅里,“寻常人喝一口,当场七窍流血。他喝了,也不过是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
李承锋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缓缓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泥雪脏污,与孙青平视。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之眼,此刻盈满了卑微的乞求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孙神医……这三年,他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李承锋的手指死死扣着膝盖,指节泛白,“孤求您……告诉孤一句实话。他的身体,到底残破到了什么地步?”
孙青停下了手里的蒲扇。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答案几乎要低到尘埃里的摄政太子,那一双阅尽沧桑的苍老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悲悯。
“殿下以为,从牵机药和蚀骨水的双重剧毒下把人抢回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吗?”
孙青叹了口气,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苍凉。
“三年前,老夫在乱葬岗把他刨出来的时候,他半个身子都烂了。为了解毒,老夫生生剐去了他右脸和喉咙处的腐肉,又用烈酒和银针,强行逼出他五脏六腑里的毒血。”
“命是保住了。但他的底子,彻底塌了。”
孙青指了指漫天的飞雪。
“这三年来,他隐居在鬼谷。那里常年阴湿。老夫告诉殿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每逢阴雨天,或是像现在这样的大雪天,他全身的骨头、关节,就像是被几千万根生锈的铁针同时扎进去,然后再用力地搅动。那种痛,是直接刻在骨髓里的。”
李承锋浑身剧震,仿佛那些生锈的铁针此刻正扎在他的心口上,痛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疼得最厉害的时候,连轮椅都坐不住,整个人蜷缩在榻上发抖。冷汗能把被褥浸透两层。可是……”
孙青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声音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愤怒和痛惜。
“可是他是个哑巴啊!他喉咙被毁了,他连喊一声疼、叫一声惨都做不到!他只能死死咬着一块木头,硬生生地把那种痛咽进肚子里!这三年,他咬碎了七块黄花梨的木枕!”
轰——!
这些话,字字句句,如同最残酷的凌迟,将李承锋的心脏一片片地片了下来。
咬碎了七块木枕。
疼到发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这三年里,李承锋在长安城的东宫里,穿着他用命换来的衮冕,做着他用一身血肉铺就的摄政王!
“为什么……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李承锋痛苦地捂住脸,滚烫的眼泪顺着指缝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上,“只要他一句话,大周的太医院,全天下的名贵药材,孤都可以给他找来……”
“找您?”
孙青冷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李承锋的天真,“殿下,他把自己毁成那个鬼样子,就是为了让您做一个没有软肋的‘好皇帝’。他若是来找您,那他三年前的那杯毒酒,岂不是白喝了?”
“他本不该来的。”
孙青看着砂锅里渐渐熬干的药汁,倒出了一碗浓黑的残渣。
“他在鬼谷,虽然痛苦,但老夫用温补之药养着,好歹还能再熬个四五年。他也不问世事,每天只是看着长安的方向发呆。”
“直到一个月前。”
孙青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锐利,死死地盯着李承锋。
“直到一个月前,鬼谷的暗线传回消息,说太子殿下执意御驾亲征,中了北狄人的奸计,被困死在断魂谷,粮草断绝,九死一生。”
李承锋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所以……他……”
“他疯了。”
孙青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
“那个从来不求人的硬骨头,那个疼得死去活来都不肯吭一声的沈玉阶。在听到您快死了的消息时,从轮椅上摔了下来,一路爬到老夫的药庐前。”
“他发不出声音,就用那只发抖的手,沾着自己的血,在地上给老夫写了四个字——”
“‘针刺死穴’。”
“他逼着老夫,用鬼门十三针里的禁术,封死了他所有的痛觉,强行激发他体内最后的一点生机。他要老夫用这副虎狼之药吊着他的命,让他能熬过这千里的长途颠簸,让他能撑着最后一口气,来这落雁谷给您解围!”
“殿下!”
孙青一把抓住李承锋的衣领,压低声音怒吼:
“这根本不是什么‘钱货两讫’!他是把原本还能活五年的寿数,硬生生压缩到了这短短的一个月里!”
“他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雪,落无声。
风却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脸。
李承锋呆呆地跪在雪地上。
孙青已经端着那碗吊命的药走远了。
李承锋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张被揉皱的纸条上写着的话:“某乃鬼谷残废之人,受人之托来解围。仗打完,钱货两讫。”
原来都是假的。
全都是为了推开他而编造的、残忍到极点的谎言。
沈玉阶的嘴上再怎么冷漠,再怎么用厌恶的眼神看他,甚至不惜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见钱眼开的雇佣军师……
可是,当听到他李承锋要死的时候,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残废了一身的灵魂,依然毫不犹豫地燃烧了自己最后的寿数,化作黑夜里最厉的鬼,劈开千军万马,只为了将他从死神手里拉回来。
“玉阶……”
李承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那种心痛到极致的感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雪地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你骗我。
你又一次骗了我。
你宁愿自己痛死、烂死,宁愿用所剩无几的命来换我一条生路,也要用一句“钱货两讫”把我推开。
李承锋猛地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他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鲜血迅速染红了厚重的大氅,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眼睛里,那股因为绝望而产生的死气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一切的疯狂。
这一次,我若是再让你跑了。
我李承锋,就不配做这大周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