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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赎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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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谷一战,大周惨胜。
但中军大营里,却没有一丝一毫庆功的喜悦。空气中终日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浓烈得发苦的药味。
距离白狼丘的死劫,已经过去了三天。
“当啷——”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从那顶守卫森严的黑色牛皮帐内传出。
帐外,副将张猛和几名亲卫浑身一颤,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但没人敢进去。
帐内。
地毯上是一滩溅落的浓黑药汁,一只上好的白瓷碗摔得粉碎。
李承锋僵硬地半跪在床榻前。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因为没有穿铠甲,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后背和左肩缠满了厚厚的白纱布。那三支贯穿后背的重箭虽然被孙神医拔了出来,但伤口极深,此刻因为他剧烈的动作,白色的纱布上再次渗出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的手里,还捏着一把银色的汤匙。
床榻上,沈玉阶依然戴着那半张狰狞的银色面具。
他侧过头,面朝帐篷的内壁,那只没有毁容的左眼紧紧闭着。刚才,就是他用那只骨瘦如柴、布满伤疤的手,极其决绝地、拼尽全身力气地,推翻了李承锋递到唇边的药碗。
“不合胃口吗?”
李承锋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与卑微。
“孙神医说,这药里加了黄连,是苦了些。孤让人去拿点蜜饯来。你以前……最怕苦了。”
李承锋像是一个絮絮叨叨的老仆,完全无视了地上的狼藉,甚至用自己未受伤的那只手,极其自然地去擦拭沈玉阶下巴上沾染的几滴药汁。
沈玉阶猛地一偏头,躲开了他的触碰。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抗拒的“嗬嗬”气音,那只皮包骨头的手死死攥紧了身上的被角,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暴起。
这是无声的抗议。
是不吃,不喝,不理睬。
是一种决绝的、缓慢的自我了断。
沈玉阶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李承锋:你救了我的躯壳,但我依然有权利饿死这具行尸走肉。你那高高在上的“不允许”,在我这里,只是一堆废纸。
“别这样……”
李承锋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间红了。那双曾经在朝堂上令百官胆寒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卑微的乞求。
“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你就算要恨孤,要罚孤,也得先活下去啊。你这副纸糊的身子,怎么熬得住?”
沈玉阶依然闭着眼,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他把自己封印在了一个绝对封闭的躯壳里,将李承锋所有的悔恨、痛苦、乞求,统统隔绝在外。
我不听。
我不要。
我甚至,不愿再多看你一眼。
李承锋静静地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看了很久。
后背的箭伤如同被烈火灼烧般剧痛,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但他没有呼痛,只是慢慢地收回了手。
“好。”
李承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病态的固执,“你气孤,不想见孤,孤走就是。”
他扶着床沿,极其艰难地站起身。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那些碎瓷片上。但他硬生生地咬破了舌尖,靠着那股血腥味强撑着站稳了。
“孤去外面守着。什么时候你愿意喝药了,孤再进来。”
李承锋转过身,拖着沉重而残破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出了帐篷。
毡帘掀开,一阵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猛地灌进领口,冻得李承锋浑身一个激灵。
帐外,张猛和十几名高级将领正端着军报,在雪地里焦急地等候。一看到太子殿下出来,众人正要下跪行礼。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这群身经百战的铁血汉子,瞬间犹如被五雷轰顶,全体僵死在了原地。
只见大周朝最高高在上的摄政太子,那个杀伐决断、暴戾无常的“黑阎罗”。
在走出帐篷后,并没有接过侍卫递来的大氅。
而是端着一个重新熬好的、冒着热气的药碗,走到帐篷正门口的雪地上。
然后。
“扑通”一声。
李承锋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那冰冷刺骨的积雪之中。
“殿……殿下?!”
张猛的独眼猛地瞪大,吓得声音都劈了叉。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伸手去扶,“您这是干什么?!您身上还有重伤啊!这雪地寒气入骨,您的命不要了?!”
“滚开。”
李承锋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稳稳地托着那碗漆黑的药汁,高高举过头顶。任由漫天的飞雪落在他单薄的中衣上,落在他在不断渗血的绷带上。
“殿下!使不得啊!”
另一名老将也吓得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您是千金之躯,未来的九五之尊!就算那军师有天大的功劳,您赐他金银财宝便是,怎可……怎可屈尊降贵,给一个残废下跪啊!”
“闭嘴。”
李承锋缓缓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犹如饿狼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那一瞬间,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戾之气轰然爆发,吓得所有将领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孤今日跪的,不是臣子。”
李承锋看着那层厚厚的牛皮帐帘,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孤跪的,是孤的命。”
“他一天不吃东西,孤就跪一天。他若饿死了,孤就陪他一起死在这雪地里。”
风,越刮越烈。
整个大周军营陷入了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死寂。
数万名士兵,无论是巡逻的哨兵,还是生火做饭的火头军,都远远地看着中军大帐前的那一幕。
在他们眼中,太子殿下疯了。
那个曾经在朝堂上杖毙大臣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暴君;那个在战场上身中三箭,却依然狂笑着把北狄人砍成肉泥的战神。
此刻,像一个最卑微的奴仆,像一个犯了弥天大错的囚徒。
在这大雪纷飞的北境,双手高举着药碗,跪在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残废门前,低三下四地祈求着一丝施舍的生机。
鲜血,顺着李承锋后背的绷带渗透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梅。
药碗里的热气渐渐散去,变成了冰冷的死水。
李承锋的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但他那双举着药碗的手,却依然稳如磐石。
他在等。
在用自己的命,去赌那个人心底最后的一丝不忍。
帐内。
隔着那层厚厚的牛皮毡帘。
轮椅上的残废军师依然背对着门口,躺在榻上。
外面将领们的惊呼声、李承锋那嘶哑而决绝的宣告声,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只死死攥着被角的手,突然抑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
面具下,那只完好的左眼缓缓睁开。空洞、荒芜,却又在极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的痛苦。
疯狗。
沈玉阶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