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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洪峰过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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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惊蛰。
春雷滚滚,仿佛是天公撕裂了喉咙在咆哮。暴雨如注,已经整整下了三天三夜。
高邮湖的水位,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疯涨。那块刻着“永镇江淮”的石碑,此刻只剩下一个碑顶露在浑浊的浪涛之中,像是一只溺水者求救的手。
老龙口,这处全线最危险的堤段,此刻正面临着最大洪峰的冲击。
江面比堤内的地面高出了整整两丈。这已经不是“悬河”,这是一盆悬在几十万百姓头顶的洗澡水,稍微一晃,就是灭顶之灾。
“顶住!都给我顶住!”
风雨中,一声嘶吼穿透了雷鸣。
李承锋赤着上身,原本精壮的肌肉上满是泥浆和血痕。他扛着一只重达百斤的沙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每一步都像是在拔河。
他不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闲厩将军”,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最底层的码头苦力。
“这边!这里有管涌!快填!”
李承锋把沙袋狠狠砸进一个正在冒着浑水的漩涡里,然后整个人扑上去,用身体压住沙袋,回头冲着身后的亲卫和被征调来的民夫大吼:
“愣着干什么!打桩!下埽捆!”
“埽捆”,是用柳枝、芦苇和碎石捆扎而成的巨大圆柱体,是古法治水中堵口的利器。
几名亲卫抬着巨大的木桩,喊着号子,在李承锋身边疯狂地砸击。泥浆飞溅,糊住了众人的眼睛。
雨太大了。
雨点打在脸上像鞭子抽一样疼。每个人的体力都透支到了极限,全靠一口气吊着。这口气,就是李承锋。
只要这个皇子还在堤上扛沙袋,就没人敢退。
……
堤坝后方,五里处的临时指挥棚。
这里是整个抗洪战场的“大脑”。
棚顶漏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堆满文书的桌案上。
沈玉阶坐在一张轮椅上。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底是大片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血丝。但他手中的笔,却从未停过。
“赵家庄的炸药埋好了吗?”沈玉阶声音嘶哑,问向刚跑回来的探马。
“回先生!已经埋好了!只要一声令下,就能炸开缺口分洪!”
“不能炸!”
沈玉阶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现在风向不对,且下游桑田里的百姓还没撤完!再等半个时辰!必须等百姓撤到高地!”
“可是先生……老龙口快顶不住了!”探马带着哭腔,“那边的堤身已经开始渗水了,那是‘散浸’的前兆啊!”
沈玉阶的手指猛地一颤,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散浸,意味着堤坝内部的土体已经饱和,变成了流体。
这时候如果不分洪减压,老龙口就会像一块吸饱水的饼干,瞬间崩塌。
这是一道残酷的选择题:
炸堤,淹没桑田,可能误伤没撤完的百姓,但能保住大堤和扬州城。
不炸,争取时间撤人,但李承锋在老龙口就要承受数倍的压力,随时可能随堤而亡。
沈玉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股湿冷的空气钻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却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倒下。
“再调五百人去老龙口!”
沈玉阶睁开眼,目光决绝,“把所有的麻袋、门板、甚至富户家的棺材板都给我拆了送过去!”
“告诉殿下……”
沈玉阶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看向老龙口的方向,那里雷电交加,那是李承锋在拼命的地方。
“一定要撑住这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会亲自点火炸堤!”
……
老龙口。
洪峰到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水的咆哮。
巨大的浪头如同黑色的城墙,一次次撞击着那段早已千疮百孔的堤坝。
“殿下!不行了!这一段土松了!”
一名校尉惊恐地指着李承锋脚下。
只见那段刚刚填好的堤岸,突然像是一块被切开的蛋糕,整块整块地往江里滑落。
那是“崩岸”。
底部的根基被掏空了,上面的土层失去了支撑。
“退!快退!”李承锋大吼,一把推开身边的校尉。
但他自己却没退。
因为那个缺口正对着下游的一个村庄。如果这里崩了,那村子瞬间就会消失。
“把那艘沉船拖过来!堵上去!”
李承锋指着江边一艘为了抗洪特意凿沉的满载石料的商船。
几十名士兵拉着纤绳,在泥地里拼命地拽。
“一、二、三!起!”
纤绳紧绷,发出令人牙酸的“崩崩”声。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雷声,而是来自堤坝内部。
那段“豆腐渣”工程终究还是没能扛住天威。在巨大的水压下,堤坝内部的一个空洞瞬间塌陷。
地面裂开了。
李承锋只觉得脚下一空。
原本坚实的泥土瞬间变成了液化的流沙。
“殿下!!”
周围的亲卫发出凄厉的尖叫。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李承锋所在的那块堤岸,连同上面堆积的沙袋和那艘沉船,像是被一张巨口吞噬一般,瞬间滑入了滚滚江水之中。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李承锋在下坠的瞬间,并没有惊慌。
他的横刀猛地插入泥土,试图稳住身形。但那泥土是软的,根本受不住力。
冰冷、浑浊的江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
巨大的冲击力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胸口,让他瞬间失去了呼吸。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旋转。
他在水中挣扎,试图浮出水面。但一个巨大的漩涡卷住了他,那是堤坝决口处形成的死亡之眼。
“玉阶……”
在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李承锋的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皇位,不是父皇,而是那个坐在轮椅上、苍白着脸为他筹谋一切的影子。
那把绑在腰间的缅铁软剑,此刻被江水冲刷得冰凉,紧紧贴在他的腰侧,像是最后的拥抱。
……
“轰——!”
与此同时。
上游赵家庄,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沈玉阶终于点燃了炸药。
巨大的缺口被炸开,狂暴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咆哮着冲向那片早已腾空的桑田。
老龙口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这一局,沈玉阶赢了。
他保住了大堤,保住了扬州城。
指挥棚内,欢呼声雷动。
“水位降了!降了!先生神算!!”
“我们赢了!大堤保住了!”
所有人都在庆祝,都在拥抱。
唯有沈玉阶。
他坐在轮椅上,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看那下降的水位,而是死死盯着刚刚冲进来的、满身泥浆的亲卫队长。
那队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需要说了。
沈玉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由苍白变成了死灰。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面前那张刚刚画好的胜利地图。
“殿……下……”
沈玉阶眼前一黑,整个人从轮椅上栽倒下去。
皇陵的雨停了。
但江南的雨,却下成了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