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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失而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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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停了。
但高邮湖的咆哮声依旧未歇。浑浊的洪水像是一条吃饱了的巨蟒,懒洋洋地盘踞在原本是良田的洼地里,水面上漂浮着树干、死猪,还有……人的尸体。
下游,陈家滩。
这是一片被洪水冲刷出来的淤泥滩。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艘小船在浑水中艰难穿行。亲卫们拿着长长的竹竿,在水里不停地探寻。每一次竹竿碰到硬物,他们的心都会猛地提起,生怕那是一具身穿皇子服饰的尸体。
岸边,一个身影正在泥泞中挣扎。
那是沈玉阶。
他那辆轮椅早就陷在烂泥里推不动了。他弃了车,甚至丢了那把总是握在手里的折扇。
他那条在大狱里落下的残腿,此刻在深及膝盖的淤泥里显得格外笨拙。他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满身是泥,再接着走。
“先生!那是回水湾!水流太急,不能去啊!”
一名亲卫眼疾手快,死死抱住了正要往江里跳的沈玉阶。
沈玉阶的眼睛红得像血。他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困兽般的“嗬嗬”声。他疯狂地挣扎着,指甲掐进亲卫的手臂里,甚至张嘴想要去咬那个阻拦他的人。
他疯了。
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沈玉阶,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沈玉阶,在这一刻,碎了。
他指着江心那个漩涡,双手拼命比划着:他在那!他在那!放开我!
他不懂水性。跳下去就是死。
但他管不了了。
如果没有了李承锋,这治好的江山给谁看?这洗清的冤屈又有何意义?
“先生!冷静点!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你看那边!”
亲卫队长突然大喊一声,指着下游一处杂草丛生的芦苇荡。
那里,有一截黑色的木头卡在石缝里。而在木头旁边,似乎挂着一片……玄色的布料。
沈玉阶浑身一僵。
下一刻,他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挣脱了亲卫的束缚,连滚带爬地冲向那片芦苇荡。
泥浆灌进了他的靴子,荆棘划破了他的脸颊。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眼里只有那片黑色。
近了。
更近了。
那不是布料,那是半截断裂的袖子。
而在袖子下面,半个身子泡在冰冷江水里的,正是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又怕得心尖颤的——李承锋。
李承锋面朝下趴在烂泥里,背上还压着那块他至死都没有松手的门板。他的双手深深地插入淤泥中,指甲全部掀翻,血肉模糊。
那是他在被卷入漩涡时,为了不被冲走,硬生生抓出来的生路。
沈玉阶扑了过去。
“噗通。”
他跪在泥水里,双手颤抖得几乎抓不住李承锋的肩膀。
他不敢翻身,怕看到一张死灰的脸;他不敢探鼻息,怕感觉不到那一点温热。
他先是摸到了李承锋的腰间。
那把缅铁软剑,依然死死地扣在腰带上。
还在。剑在人在。
沈玉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沉重的身躯翻了过来。
李承锋的脸惨白如纸,嘴唇青紫,鼻腔和嘴里全是泥沙。他的胸膛……
没有起伏。
沈玉阶的大脑一片空白。
“砰!”
他一拳重重地砸在李承锋的胸口。
没有反应。
再砸!
沈玉阶像是疯了一样,按压着李承锋的心口,一次,两次,十次……
他张开嘴,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骂他是个混蛋,想要命令他醒过来。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这一刻,他恨透了自己的残疾。他连最后一声呼唤都给不了他。
他只能俯下身,颤抖着,将自己的嘴唇贴上李承锋冰冷且满是泥沙的唇,把自己的气,一口一口地渡给他。
活过来……求你……活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咳……咳咳!!”
身下的人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股浑浊的水从口中喷涌而出。
李承锋的胸膛猛地起伏,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喘息。
“咳咳……呕……”
他侧过身,痛苦地呕吐着肚子里的脏水。
活了。
沈玉阶整个人瘫软在泥地上。
他看着正在呕吐的李承锋,看着那张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缓缓睁开、还有些涣散的眼睛。
巨大的喜悦与后怕,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沈玉阶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擦李承锋脸上的泥。
可他的手也在抖,越擦越脏。
最后,他放弃了。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死死抵在李承锋的胸口。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
只有无声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紧闭的眼角涌出,滚落在李承锋湿透的衣襟上,烫得吓人。
他的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至极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
这是沈玉阶第一次失态。
也是他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的坚强与伪装。
李承锋只觉得胸口一阵滚烫。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一样疼。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
看到的是漫天的阴云,以及……伏在自己胸口痛哭的沈玉阶。
那个总是冷着脸、算无遗策的沈军师。那个拿着红炭逼供都不眨眼的“活阎王”。
此刻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李承锋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比溺水还要痛。
他艰难地抬起手。
那只满是伤口、指甲掀翻的手,缓缓落在了沈玉阶颤抖的后背上。
“哭……什么……”
李承锋的声音微弱,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本王……还没死呢……”
沈玉阶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和泥点,狼狈不堪,却又美得惊心动魄。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李承锋看着他。
看着这双眼睛。
他心里的某一道防线,随着这滔滔江水,彻底崩塌了。
去他妈的皇位。去他妈的利用。
如果刚才死了,他最后悔的不是没坐上龙椅,而是没能再给这个人擦一次眼泪。
“丑死了。”
李承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虚弱、却极其温柔的笑。
他伸出大拇指,粗糙的指腹轻轻刮去沈玉阶眼角的泪珠。
“沈玉阶,你记住了。”
李承锋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停留在他的唇边。
“我的命硬得很。阎王爷嫌我太凶,不敢收。”
“但这辈子……”
李承锋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刻进灵魂里:
“除了你,谁也别想让我低头。哪怕是老天爷也不行。”
沈玉阶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却笑了。
他在李承锋那只满是血污的手心里,重重地咬了一口。
咬出了血印。
那不是报复,那是烙印。
“你若死,我必不独活。”
虽然没有写出来,但那个眼神,李承锋读懂了。
风雨停歇。
芦苇荡里,两具满身泥泞的躯体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