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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设局反杀 这一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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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夜,有一种黏腻的潮湿感。风从运河上吹来,裹挟着腐烂的水草味,钻进这座城市的每一条缝隙。
城北五里,常平仓。
这是大周在江南最大的粮仓,号称“储米百万,可食三年”。巨大的仓廒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坟墓,整齐排列在夜色中。按照《工部则例》,常平仓的墙壁不仅厚达三尺,且夹层中灌注了流沙,一旦有人挖墙盗粮,流沙泻下,便会将来人活埋。更有“火墙”隔断,防止一处走水,殃及全仓。
然而,再坚固的堡垒,也挡不住从内部点燃的火。
丑时二刻。
十几道黑影避开了巡逻的更夫,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甲字号仓的后门。
为首的,正是扬州刺史刘知远的师爷,王世充。
他手里提着一只沉重的铁皮桶,桶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极易燃烧猛火油。
“快点!”王世充压低声音,额头上全是冷汗,“那疯皇子明天一早就要来查账。要是让他看见仓里全是沙子,咱们都得掉脑袋!”
“只有一把火烧个干净,来个死无对证,咱们才能活!”
几个心腹手脚麻利地撬开了仓门。
一股霉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能看到仓内堆积如山的麻袋。王世充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并没有去解开麻袋确认,而是直接拧开铁桶,将粘稠的猛火油泼洒在麻袋上,又顺着木质的立柱浇了一圈。
“刘大人说了,烧得越旺越好。”
王世充一边泼油,一边咬牙切齿地念叨,“到时候就说是七皇子强行征粮,不慎走水。反正他是来‘平乱’的,这口锅,他背得起。”
油泼完了。
王世充退到门口,擦亮了火折子。
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映照出他扭曲贪婪的脸。
“去死吧。”
他手一松,火折子落在了浸满油的麻袋上。
“呼——!”
猛火油遇火即燃。蓝幽幽的火焰瞬间窜起一人多高,像是一条贪婪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干燥的麻袋和梁柱。浓烟滚滚而起,迅速填满了封闭的仓廒。
“走!”
王世充心中大定,转身就要推门离开。
然而。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却如同惊雷般的金属落锁声,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是沉重的绞盘转动声。
“轰隆隆——”
那扇原本虚掩着的、厚达半尺的铁梨木大门,竟然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自动合拢,并且死死锁住!
王世充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发疯一样扑上去,拼命拍打着门板,甚至用身体去撞击。
“开门!谁在外面!我是王师爷!开门啊!”
纹丝不动。
这常平仓的大门设计之初便是为了防盗,一旦落锁,除非用攻城锤,否则绝难撞开。
身后的火势越来越大。
热浪滚滚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更可怕的是那无孔不入的浓烟,呛得人涕泪横流,呼吸困难。
“咳咳……救命……有鬼……有鬼啊!”
随行的几个心腹已经吓破了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就在这时。
仓廒高处,那原本用来通风散热的“气眼”突然被人打开了。
一道冰冷的月光投射进来,恰好照在王世充那张绝望的脸上。
紧接着,一桶接一桶冰冷的江水,顺着气眼倾泻而下!
“哗啦——!”
水并不是为了灭火。
那几桶水并没有浇在火源中心,而是浇在了门口的位置,形成了一道短暂的水幕,暂时压制了蔓延过来的火势,给里面的人留了一块巴掌大的立足之地。
这是不想让他们死,而是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高处的气眼边,出现了两张脸。
李承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群像老鼠一样乱窜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王师爷,这大半夜的,好兴致啊。在这儿玩篝火晚会呢?”
王世充听到这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殿下!七殿下!救命!我是来查夜的……不小心走水了……快放我出去!”
“查夜?”
李承锋嗤笑一声,身旁,沈玉阶探出头来。
沈玉阶没有笑。
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雪,眼神却比这仓里的火还要灼人。他手里拿着一只尚未点燃的火把,冷冷地看着下面。
他举起手,将一块石头扔了下去。
“砰!”
石头砸破了一个正在燃烧的麻袋。
“哗啦啦……”
麻袋破裂,里面流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大米,而是灰黄色的——河沙。
火光映照下,那流淌的沙子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王世充的谎言,在这一刻被彻底烧穿。
“王世充。”
李承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审判的威严,“纵火焚烧常平仓,按大周律,夷三族。你现在要是死了,就是畏罪自杀,你全家老小一个都跑不掉。”
“但你要是活着……”
李承锋顿了顿,“本王或许可以只杀你一个。”
“我招!我全招!是刘知远让我干的!沙子也是他换的!救命啊!”
王世充被烟熏得几乎窒息,心理防线在死亡的恐惧面前瞬间崩塌。
“开门。”
沈玉阶在李承锋手背上敲了一下。
李承锋挥了挥手,早已埋伏在四周的亲卫转动绞盘,大门轰然开启。
王世充等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一个个满脸黑灰,像是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厉鬼,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还没等他们缓过劲来,几把雪亮的横刀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火势很快被早就准备好的“水龙队”扑灭。
因为发现及时,加上沈玉阶之前特意让人在麻袋底层做了防火处理,火只烧毁了表面的一层伪装。
大半个仓库的“粮食”暴露在火把的光照下。
全是沙子。掺杂着发霉的陈米和石子。
这就是号称“可食三年”的常平仓。
李承锋用剑尖挑起一撮沙子,在手里碾了碾,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刘知远。拿这些东西糊弄朝廷,糊弄百姓。他就不怕遭天谴吗?”
沈玉阶走到王世充面前。
此时的王世充已经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沈玉阶蹲下身。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那是之前从赵三霸的漕船上搜出来的暗账。
他把账册摊开在王世充面前,指了指其中一行:
“三月五日,运沙填仓,支银五万两。”
王世充瞳孔一缩:“这……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沈玉阶没有回答。
他伸手,从旁边的炭盆里,夹起了一块还在发红的木炭。
热浪逼人。
王世充吓得往后一缩:“你……你要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用私刑!我要见七殿下!”
李承锋站在一旁,刚想说话,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沈玉阶没有丝毫犹豫。
他面无表情地用铁钳夹着那块红炭,缓缓逼近王世充的嘴。
他不能说话,但他身上的杀气,比任何语言都要恐怖。那是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对生命的漠视。
王世充惊恐地紧闭嘴巴,拼命摇头。
沈玉阶眼神一冷。
他突然伸出左手,一把捏住王世充的下颌骨,猛地用力一卸。
“咔嚓。”
下巴脱臼,嘴被迫张开。
沈玉阶将那块红炭悬在他的口腔上方,炙热的温度烤得王世充的口腔黏膜滋滋作响。
那种即将被烫烂舌头的恐惧,让王世充瞬间尿了裤子。
沈玉阶并没有真的烫下去。
他只是用这种极端的手段,摧毁了王世充最后一点侥幸。
他把红炭扔在地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塞进王世充手里。
他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写。”
写出所有参与分赃的官员名单。写出每一笔银子的去向。
写不出来,这块炭,下次就会塞进你的喉咙里。
王世充已经彻底崩溃了。他一边流着口水,一边颤抖着在地上疯狂书写。
一个又一个名字,一笔又一笔触目惊心的贪腐。
李承锋站在一旁,看着沈玉阶的背影。
火光将沈玉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地的沙子上,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李承锋一直以为,沈玉阶是温润的,是隐忍的,哪怕是用计,也是文人的那种“兵不血刃”。
但此刻,他看到了沈玉阶骨子里的戾气。
那种手段,狠辣、精准、不留余地。那是对贪官污吏刻骨铭心的恨,也是一种为了复仇而不惜化身为魔的决绝。
“咔哒。”
沈玉阶伸手,替王世充接回了下巴。
动作利落,像是在摆弄一个玩偶。
他站起身,接过王世充写满供词的纸,吹干墨迹,然后转身递给李承锋。
当他转过身的那一刻,脸上的阴狠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清冷如玉的书生。
仿佛刚才那个拿着红炭逼供的人,根本不是他。
“玉阶……”
李承锋接过供词,声音有些发涩,“你……”
沈玉阶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他在李承锋的掌心里,写下了一行字:
“这就是脏活。”
“殿下是那把光风霁月的尚方宝剑,只管杀人,不沾因果。这种逼供的脏活,这种下地狱的恶名,我来背。”
李承锋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沈玉阶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手,想起这双手刚才拿着红炭的样子。
那是为了谁?
是为了他李承锋。是为了让他不必双手沾满血腥,是为了让他能干干净净地坐上那个位置。
“放屁。”
李承锋突然低骂一声,一把抓住沈玉阶的手,将那张供词揉进两人紧握的掌心。
“什么脏活累活。咱们是同谋。”
李承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要下地狱,也是老子走前面给你开路。”
“下次这种事,放着我来。你这双手……”
李承锋低头,看着沈玉阶修长的手指,“是用来写字、用来弹琴的。别碰这些脏东西。”
沈玉阶愣了一下。
随后,他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
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反握住了李承锋的手。
此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照进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常平仓。
那些流淌在地上的沙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而那个足以震动整个江南官场的证据,已经被死死攥在了这两个人的手里。
“走吧。”
李承锋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杀意重新凝聚。
“既然证据确凿,人赃并获。那咱们就去给那位刘刺史,送一份大礼。”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