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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腊月里那场大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眨眼便是两年。

      这两年,沈清辞过得像绷紧的弦。白日里在女学听讲,夜里就着舅母施舍的半盏灯油,抄书到三更。京城几家书铺她都熟,王记收经史,给价厚道;李记要话本,字得工整;最刻薄的是西市赵家,专收闺阁诗集,却要她用簪花小楷誊写,三十页才给十个铜板。

      冻疮从指尖蔓延到指节,最厉害时溃烂流脓,握笔钻心的疼。她从不吭声,只将江砚留下的那枚青玉髓笔格压在纸角。夜深人静时,她常对着笔格上“不折”二字出神。那个雪天里的青色身影,成了心底一簇不灭的火。

      舅母王氏待她愈发刻薄。这日冬至,府上吃羊肉锅,沈清辞被安排在最下首。表妹沈玉娇夹起一片肉,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哟,姐姐手上这疮还没好?可别过了病气给咱们。”

      满桌低笑。沈清辞低头扒着白饭,碗里忽然多了一筷羊肉。

      是舅舅沈伯安。这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可王氏立刻摔了筷子:“老爷这是嫌我苛待外甥女了?”

      “大节下的,少说两句。”沈伯安声音疲惫。

      “我少说?”王氏拔高声音,“她吃我的穿我的,如今倒好,前几日李嬷嬷瞧见她在房里藏了支玉簪——定是她娘留下的好东西!既有余财,怎不见拿出来贴补家用?”

      沈清辞握筷的手一紧。

      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不值什么钱,却是母亲出嫁时外祖母亲手刻的。她夜里想娘了,便拿出来看看。

      “舅母。”她放下碗筷,声音很轻,“那簪子是木头的。”

      “木头?”王氏嗤笑,“当我眼瞎?”

      “是不是木头,当铺掌柜一验便知。”沈清辞抬眼,目光平静,“舅母若不信,明日咱们便去西市刘家当铺。只是话说在前头——若真是木簪,舅母得立个字据,从今往后,娘留下的遗物,一件不许再动。”

      “若舅母非要动,清辞愿随簪子同去当铺,立死契为仆。只是不知,御史台陈大人若知晓自家连襟逼孤女为奴,会作何想?”

      满桌死寂。沈伯安霍然站起:“胡闹!”也不知是说王氏,还是说沈清辞。

      那晚沈清辞被罚,跪在祠堂一夜。青砖地寒气透骨,她望着母亲牌位,轻声说:“娘,女儿今日顶撞舅母了。可您教过我,有时候,不能事事退让。”

      窗外北风呼啸,像极了两年前那个雪天,她握紧了袖中的笔格。

      同一场风雪,落在江宁府后宅的窗棂上。

      江砚坐在冷透的书房里,账本摊在膝上。烛火跳了一跳,他掩口低咳,手帕染上暗红色。去年冬天落下的病根,一直没好利索。

      账本密密麻麻记着:某月某日,俸禄折银五两;还徐夫人利钱二两七钱;购旧书六钱;善堂孩童纸笔三钱……结余处总是寥寥几个铜板。

      最底下压着徐夫人上月来的信,字迹娟秀,话却冰冷:“闻贤侄在江宁政绩颇佳,甚慰。然去岁所借三百两,明年秋到期。贤侄知我,商贾人家,重诺守信。”

      三百两。他如今每月俸禄五两,刨去必要开销,最多能攒二两。便是三年不吃不喝,也凑不齐。

      窗外传来孩童嬉笑声——是隔壁善堂的孩子。江砚每月抽三日去教他们识字,分文不取。有同僚笑他傻,他只说:“当年若无村里夫子免我束脩,我今日还在黔山砍柴。”

      烛火又跳。他提笔在新一页写下:“十一月十七,俸禄五两。还利二两七钱,购炭八钱,余……”笔尖悬了很久,最终写下:“余一两五钱,存偿债。”

      写罢推开窗,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他折了张纸船,将徐夫人的信叠成小块放进船中,轻轻放入檐下积水。

      纸船晃了晃,沉了。

      “大人。”老仆江福在门外低声说,“京城来的驿使到了,有您的信。”

      信有两封。一封是翰林院旧友,说朝廷欲设皇家书院,招寒门子弟与贵胄同读,问他可愿回京任教习。另一封字迹陌生,来自国子监女学。

      江砚的手一顿。

      拆开,只有一页纸,簪花小楷工工整整抄着《诗经》里的句子:“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可他知道是她。

      他对着那页纸看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天边泛起鱼肚白。最后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

      “福伯。”他唤老仆,“收拾行装吧。咱们回京。”

      又是上元灯节。

      今年皇家书院新立,圣上下旨办“春闱预热试”,不论出身,皆可应试。消息一出,京城哗然——这可是头一遭,寒门与世家同场笔试。

      沈清辞以“沈竹”之名报了名。那是舅舅暗中为她办的假籍,父亲一栏写着“已故秀才沈明”,母亲“李氏”,籍贯改到了京郊。

      考试那日,她穿男装,用布条束胸,把眉毛描粗。进场时搜身的嬷嬷多看了她两眼,终究没说什么。

      策论题是《论寒门入仕之要》。沈清辞稍作思索,提笔作答:

      “寒门之难,不在贫,在无阶梯。世家子有父辈提携,有姻亲相援,有金银开道。寒士何有?唯有一卷书、一盏灯、一双冻疮手耳。然国之栋梁,往往出于冻土……”

      三场考毕放榜,挤得水泄不通。“沈竹”的名字高居第二,仅在当朝宰相之孙陆文渊之下。

      人群炸开了锅。

      “这沈竹是何人?从前没听说过!”

      “寒门竟能压过那么多世家子!”

      “怕是作弊了吧?”

      沈清辞立在人群外围,帷帽下的唇角微微扬起。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的抄书苦读,冻疮叠着冻疮,终于挣来这一刻。

      正要离开,忽听杏林深处,传来不小的争执声。

      “……江大人此言差矣!寒门学子若真有才,何须额外复试?莫非信不过考官?”

      这声音刺耳,沈清辞脚步停下。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清朗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张大人,今日雪后路滑,城南郊县的学子赶到考场时,靴袜尽湿。手僵墨凝,如何能发挥十成水准?下官只求给他们一个公平。复试所用炭火纸张,下官一力承担。”

      沈清辞心跳骤停。

      她拨开人群,看见杏花树下立着个青衫身影。比两年前更瘦削,肩背却挺得笔直,有如玉树临风。他正手捧名册,与一个绯袍官员对峙。

      是江砚。他回来了。

      绯袍官员嗤笑:“江编修倒是慈悲。只是你这‘一力承担’,用的怕是自己的俸禄吧?听说你在江宁,连官袍都当了?”

      四周响起低笑。江砚面色不变,只将名册往前递了递:“下官俸禄虽薄,买些炭火还够。张大人,这些学子中,有步行八十里赶考的,有卖了口粮凑盘缠的。若因一场雪误了前程,您忍心么?”

      话说得平和,字字却像钉子。绯袍官员脸涨红了,拂袖而去。

      人群渐渐散了。沈清辞看着江砚弯腰拾起被掷在地上的名册,仔细拂去雪泥。他转身时,目光与她撞个正着。

      隔着三丈远,隔着熙攘人群,时间仿佛静止。

      江砚先动了。他走到她面前,打量她一身男装帷帽,眼中闪过笑意:“这位……公子,可是来看榜的?”

      沈清辞喉头发紧,半晌才道:“是。”

      “考得如何?”

      “尚可。”

      江砚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物递来:“方才拾到的,可是公子之物?”

      是她故意掉落的考牌,上面刻着“沈竹”。

      沈清辞接过,指尖擦过他掌心。他的手比两年前更粗糙了,却也更温暖。“多谢大人。”

      江砚看着她,忽然轻声道:“‘沈竹’……竹有节而虚心,好名字。”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这名字的主人,比两年前更添风骨了。”

      沈清辞帷帽下的脸瞬间滚烫。

      他还记得。记得两年前那个跪在雪地里、满手冻疮的姑娘。

      “大人……”她想问你怎么回来了,想问这些年好不好,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大人清减了。”

      江砚笑了笑,那笑意浅淡,却直达眼底:“江宁水土,不如京城养人。”他侧身让开路,“雪又大了,公子早些回吧。三日后书院有《乐府诗集》宋刻本的鉴赏会,公子若有兴趣,可来一观。”

      他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陌陌的风。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唤道:“江大人!”

      江砚停步回头。

      “大人方才说……复试的炭火纸张,您一力承担。”她声音发颤,“是真的么?”

      江砚静了片刻,点点头。

      “在下……”她咬咬牙,“在下不才,愿捐五两银子,略尽绵力。”

      这是她抄了三个月书攒下的。

      江砚眼中有什么闪了闪,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公子好意,江某心领。只是这钱,留着自己买些笔墨吧。天冷,多保重。”

      说完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沈清辞立在雪中,看着那青衫身影消失在尽头,百感交集。

      三日后,皇家书院藏书阁。

      沈清辞换了女装,竹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袄子,发间簪着那支黄杨木竹节簪。她到得早,阁中只江砚一人,正俯身整理书案。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眼中并无讶异,只温声道:“沈姑娘来了。”

      仿佛早知道她会来,早知道“沈竹”是谁。

      《乐府诗集》宋刻本摊在紫檀案上,纸色微黄,墨香犹存。江砚戴了细棉手套,指尖轻抚书页:“这是孤本,海内仅存三部。姑娘看这‘陌上桑’一篇,刊印时有缺字,后世诸本皆以意补之,唯此本留白,可见古人治学之慎。”

      沈清辞凑近细看,呼吸间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是最便宜的那种,市井百姓用的。她想起绯袍官员那句“连官袍都当了”,心头一刺。

      “大人似乎……很爱惜书本。”她轻声说。

      江砚笑了笑:“少时家贫,无钱买书。每得一书,必亲手修缮,包上书皮,题写书名。”他顿了顿,“后来那些书,离乡时都留给村里的孩子了。”

      他说得平淡,沈清辞却听出深藏的憾意。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枚青玉髓笔格,轻轻放在案上。

      江砚目光一凝。

      “两年前,大人遗落此物。”沈清辞垂着眼,“清辞一直妥为保管,今日物归原主。”

      阁中静极,只能听见窗外雪落的声音。

      良久,江砚伸手拿起笔格,指尖摩挲着“不折”二字,低声道:“这不是遗落。”他抬眼看向她,“是赠与。”

      四目相对,沈清辞看见他眼中深潭般的情绪——有什么在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为、为何赠我?”她声音发颤。

      江砚却移开目光,重新翻开书页:“因为姑娘需要它,比我更需要。”他指着书上另一处,“看这里,《孔雀东南飞》‘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后世刻本多将‘车’改作‘舆’,唯此本存真。一字之差,贵贱立现。”

      他在避。沈清辞看出来了。

      她抿了抿唇,顺着他的话问:“若焦仲卿当年考取功名,结局当如何?”

      江砚执茶杯的手顿了顿。茶水微漾,映出他紧抿的唇线。“恐仍会殉情。”他声音低沉,“贫贱夫妻百事哀,骤贵者……更畏失。”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忽然传来马车声。江砚起身推窗,见一辆玄色锦帷马车停在书院侧门,车辕上鎏金的“徐”字在雪光里刺眼。

      沈清辞也看见了。她记得这马车——两年前那个雪天,就是这辆车接走了他。

      “是徐夫人的车。”江砚声音平静,却听得出紧绷,“她每月初七会来书院捐书。”

      “每月初七?”沈清辞下意识重复。

      “是。”江砚合上窗,转身时脸上已恢复温润笑意,“今日鉴赏便到此吧。雪大了,我送姑娘出去。”

      送她至书院门口时,老仆江福匆匆跑来,附耳说了几句。江砚眉头微皱,从怀中取出一封请帖——烫金封面,右下角印着小小的“徐”字。

      沈清辞瞥见帖上写着:“初七申时,家宴恭候。”

      江砚将请帖揉皱,又慢慢抚平,收入袖中。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可沈清辞看见了他指尖的轻颤。

      “大人若有要事……”她轻声说。

      “无妨。”江砚撑开油纸伞递给她,“姑娘路上当心。”

      伞柄上还留着他的温度。沈清辞接过,走出几步回头,见江砚仍立在门檐下望着她。雪花落满他肩头,青衫在风里翻飞,像一竿随时会折断的竹。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竹子空心,是谦逊;有节,是风骨;宁折不弯,是本性。

      可若折得太狠,也是会断的。

      那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三日。

      第四日放晴,沈清辞借口买绣线,绕路去了江砚赁居的梧桐巷。那是京城最简陋的巷子,石板路坑洼,墙角积着污水。

      她躲在巷口槐树后,看见江砚抱着几卷书从院里出来,布袍下摆沾了泥点。刚走到巷中,几个孩童嬉笑着扑上来:“江先生!今日还讲故事么?”

      江砚蹲下身,从袖中摸出几块饴糖分给他们,眉眼温柔:“讲,申时老地方。”

      一个女娃抓着他衣袖不放,袖口被扯出一道裂痕。江砚也不恼,只笑着揉揉她的头。

      这一幕本该温馨,沈清辞却如坠冰窟——她看见那道裂痕边缘,有女子指甲的刮痕。新鲜的,猩红的,像胭脂。

      正怔忡间,马蹄声由远及近。

      玄色锦帷马车驶入窄巷,车夫勒马,帘子掀起一角,伸出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腕上翡翠镯子碧莹莹的。那手朝江砚招了招。

      江砚对孩童们说了句什么,朝马车走去。临上车前,他似有所感,回头朝巷口望了一眼。

      沈清辞慌忙缩回树后。

      马车驶出巷子时,隔壁院门开了,一个老妪端着木盆出来泼水,嘴里嘀咕:“每月初七都来,真够勤的……那车帷子,够咱们吃三年……”

      水泼在沈清辞脚边,溅湿了绣鞋。

      她低头看着鞋面上的污水渍,慢慢蹲下身,抱紧了膝盖。

      原来“每月初七”,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那双生裂的手,也许不只为洗衣。

      原来温润如玉的江大人,也会上那辆鎏金“徐”字的马车。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像针,扎得人眼眶生疼。

      沈清辞在槐树下蹲了很久,久到双腿麻木。起身时,怀里掉出那枚青玉髓笔格,落在污泥里。

      她捡起来,用袖子一遍遍擦拭。竹节形状冰凉依旧,“不折”二字却显得可笑。

      不折?在这京城,在这权势金银织就的网里,谁真能不折?

      她握紧笔格,转身朝巷外走去。脚步起初踉跄,渐渐越来越稳。

      走到巷口时,她最后回望一眼那条陋巷,看见江砚赁居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竹片削的,做工粗糙,在风里叮咚作响。

      那是他亲手做的。她忽然笃定。

      就像他亲手补的官袍,亲手抄的书,亲手给孩童分的饴糖。

      这样一个连风铃都要亲手做的人,怎么会……

      沈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清明。

      她要亲口问他。

      不是试探,不是迂回,是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问清楚。

      雪光映亮她苍白的脸,竹节簪在发间微微颤动。

      母亲说过:竹遇雪则翠,遇风则鸣。

      她要做那竿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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