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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端阳前,雨下得绵密,顺着藏书阁的黛瓦淌成帘。沈清辞临窗抄着《楚辞》,恰好到“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沈姑娘。”一个温润嗓音在身后响起。

      她手一颤,忙用纸覆住诗句。

      江砚立在不远处,青衫下摆沾了雨雾,手中捧着两卷用油布仔细包好的书。

      “前日说起王摩诘诗集,我托书友寻来了。”他将书轻轻放在案上,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新伤,草草缠着布条。

      沈清辞目光凝在那伤处:“大人的手……”

      江砚迅速拉下袖子,神色如常:“昨日整理旧书箱,划了一下,不得事。”他展开油布,露出里头的蓝布封皮,“姑娘看,这是宋刻本,虽残了第三卷,但字迹清晰,颇可一观。”

      书页泛着陈年墨香。沈清辞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手背,冰凉的。她想起两年前雪地里那点温热,心头蓦地一酸。

      “大人总是这样。”她低声说,“伤着自己,却想着旁人。”

      “旁人值得。”

      这话说得轻,落得重。沈清辞抬眸,撞进他眼里那片沉郁的温柔,忽然什么质问都堵在喉头。她该问马车,问徐夫人,问每月初七之约。可看着他腕间透血的布条,看着他眼底疲惫的青影,那些话像生了根,拔不出来。

      “姑娘可听过王摩诘‘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典故?”江砚忽然问,手指抚过书页,“他少时离乡,终生思归。有人问既思归,何不归?他说:故园犹在,此身已非。”

      “有些路,走过,就回不去了。”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两年自己只看见他的温润清正,却从未看清那层皮囊下,究竟压着多重的山。

      “大人。”她听见自己声音发哑,“若有人……愿与你同走前路呢?”

      他背过身去,望向窗外迷蒙雨幕良久才开口,字字泣血:“前路泥泞,何必污了旁人的鞋。”

      说完这句,他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咳得脊背弓起。沈清辞慌忙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他从袖中掏出帕子,雪白帕子一角染上暗红。

      “大人!”她声音都变了调。

      江砚摆摆手,缓过气来,面色平静无波:“旧疾,不得事。”他看了看窗外天色,“雨小了,姑娘早些回吧。端阳诗会……若得空,可来一观。”

      他抱着书卷离去,匆匆消失在转角。

      端阳这日,皇家书院格外热闹。菖蒲艾草悬满门廊,学子们聚在临水楼阁办诗会,热闹极了。

      沈清辞到得晚,阁中已沸反盈天。她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目光扫过满座锦衣,未见那袭青衫。

      “沈姑娘也来了?”谢明珠端着酒盏过来,两年过去,她出落得更明艳,气质里那抹倨傲分毫未改,“听闻姑娘以‘沈竹’之名考了第二?真是深藏不露。”

      沈清辞应道:“侥幸罢了。”

      “侥幸?”谢明珠轻笑,在她身侧坐下,压低声音,“我表兄在吏部,听说那日江大人为你……哦不,为‘沈竹’力争复试资格,还自掏腰包买炭火。真是师生情深。”

      沈清辞握杯的手一紧。

      “不过啊,”谢明珠凑得更近,气息带着酒香,“我劝姑娘别太认真。江大人那样的人物,看似清高,实则……罢了,有些话不好说。”

      “谢姑娘想说什么?”沈清辞转头直视她。

      谢明珠把玩着腕上玉镯,漫不经心:“徐夫人知道吧?江南盐商遗孀,家财万贯,无儿无女。听说江大人少时受过她资助,如今嘛……”她拖长语调,“每月初七,徐府马车必至梧桐巷。你说,是为何?”

      四周喧闹忽远忽近。沈清辞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雄黄酒,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她想起槐树下老妪的嘀咕,想起马车里那只翡翠镯子的手,想起江砚腕间的伤。

      “谢姑娘。”她慢慢放下酒杯,“眼见未必为实。”

      “那什么为实?”谢明珠嗤笑,“银子为实。我表兄说,江大人这些年还债还得艰难,官袍当了三回。徐夫人若无所图,何必如此‘乐善好施’?”

      正说着,阁外忽然静了。

      沈清辞抬头,见江砚陪着一位华服妇人进来。那妇人约莫四十许,容貌端丽,头戴黄金大簪,身着绛紫色的马面裙,通身气派。最扎眼的是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碧莹莹映着光。

      正是马车里那只手。

      满座学子纷纷起身行礼:“徐夫人。”

      徐夫人含笑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在沈清辞脸上停了停,又移开。她侧身对江砚温声道:“砚哥儿,我特地带了自家酿的酒,你尝尝。”

      砚哥儿。亲昵得刺耳。

      江砚接过酒盏,神色平静:“谢夫人。”

      “谢什么。”徐夫人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你总是不注意这些细处,官袍皱了,旁人要笑话的。”

      满座目光暧昧起来。有低语声窸窣响起:

      “瞧着倒像母子。”

      “什么母子,徐夫人才大他十几岁……”

      “听说徐大人去得早,偌大家业……”

      沈清辞坐在角落,江砚垂眼任徐夫人整理衣襟,接过那盏酒一饮而尽,以及唇角顺从的笑意……都刺得她眼睛酸痛。

      谢明珠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瞧见了?每月初七,便是这般光景。”

      酒盏从沈清辞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碎在地上。

      满座皆静。江砚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清辞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痛。可也只是一闪,旋即恢复平静。

      “失礼了。”她起身,朝徐夫人方向微微一福,转身离席。

      夜雨又至,敲得梧桐叶沙沙作响。沈清辞没打伞,任由冷雨浇透衣衫,一步步走回舅父家。门房见她模样,吓了一跳:“表姑娘这是……”

      “舅母在何处?”她声音哑得厉害。

      正厅里灯火通明。王氏正与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说话,见她进来,皱眉道:“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还不快回房换——”

      “舅母。”沈清辞打断她,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上月您说的那门亲事,我应了。”

      王氏怔住,随即大喜:“你想通了?李侍郎虽年纪大些,可到底是三品大员!你嫁过去便是诰命夫人——”

      “但我有三个条件。”沈清辞抬起眼,脸色苍白,目光却亮得骇人,“第一,我要自立女户,嫁妆单列,与沈家无涉。第二,婚事须在秋后,这期间不得再逼我相看旁人。第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要舅舅出面,为我谋皇家书院女博士之职。”

      “你疯了?”王氏霍然起身,“女子为博士,从未有过先例!”

      “没有先例,便开先例。”沈清辞抹去脸上雨水,果决道,“舅母,您若不应,明日我便去衙门告发表兄私占祭田之事——您猜,李侍郎可会娶一个罪臣之女?”

      王氏脸色骤变。一旁,李侍郎派来的媒人笑道:“沈姑娘好气性。这三条,老朽可代我家老爷应下。只是女博士一事……”

      “我自有办法。”沈清辞转身朝外走,到门边时回头,“婚书三日后送来,我签。”

      雨夜里,她走进祠堂,在母亲牌位前跪下。

      “娘。”她轻声说,“女儿要嫁人了。不是想嫁,是不得不嫁。”

      寒意入骨,她不由得想起江砚腕间的伤,想起他咳出的血,想起他望着徐夫人时温顺的眉眼。心头那簇火,被这场雨浇得只剩一片烟,转眼就要随风而去了。

      “可是娘,我不甘心。”她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若我就此认命,这辈子都逃不出旁人的掌心。我要站得足够高,高到……高到能看清一些事,也能护住一些人。”

      徐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拨着茶盏盖:“砚哥儿,我知你心气高。可人活着,总要识时务。”她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房契,推到他面前,“朱雀街三进院子,我已过户到你名下。明日便搬过去吧,堂堂翰林官,住那种地方,平白惹人笑话。”

      房契上的墨迹还新。江砚盯着那方红印:“夫人,当年三百两,连本带利我已还了二百八十两。剩余二十两,年底前必还清。”

      “谁要你还钱?”徐夫人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是要你记恩。若无我资助,你此刻还在黔山。若无我打点,你能从江宁调回京?砚哥儿,人要知足。”

      江砚背脊挺得笔直:“夫人恩情,江某铭记。然功名仕途,乃寒窗苦读所得,不敢言谢。”

      “好一个不敢言谢!”徐夫人霍然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清脆响声在祠堂回荡。江砚脸偏了偏,嘴角渗出血丝,却依旧跪得端正。

      “真当自己是个清官了?”徐夫人俯身,翡翠镯子几乎戳到他鼻尖,“你可知,你那好学生‘沈竹’,哦,该叫沈清辞,她舅舅沈伯安,昨日来求我,想为他外甥女谋女博士之职。你猜,我应不应?”

      江砚瞳孔骤缩。

      “我若不应,她只能嫁给李侍郎做填房,六十岁的老头子。”徐夫人直起身,慢悠悠道,“我若应了,她便可入书院,与你朝夕相对。砚哥儿,你选哪条路?”

      烛火爆了个灯花。江砚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良久,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砖地:“求夫人……成全她。”

      徐夫人笑了,心满意足。她弯腰扶起他,用手帕轻轻拭去他嘴角血渍,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稚子:“这才对。放心,那院子你且住着,沈姑娘的事,我自有安排。”

      她将房契塞进他手中,指尖在他掌心划了划:“记住,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江砚攥紧房契,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回到梧桐巷时,老仆江福提着灯笼候在门口,见他模样,老泪纵横:“大人何苦……”

      “福伯。”江砚哑声问,“当铺还开着么?”

      “这个时辰……”

      “开着的。”巷口当铺伙计探头,“江大人又要当什么?这回可只剩官袍补服了,当了要犯禁的。”

      江砚从怀中取出随身多年的鱼形玉佩,玉质普通,却雕得精细。他摩挲着玉佩上“平安”二字,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放在柜台上。

      “死当。能当多少?”

      伙计看了看成色:“最多十两。”

      “当了。”

      接过当票和碎银时,老仆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大人,那是老夫人留给您的……”

      “母亲若在,也会赞成。”江砚将碎银仔细包好,收入怀中贴身处。转身时,看见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沈清辞苍白的脸。雨幕里,她望着他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悬着玉佩。

      四目相对,隔着滂沱大雨,隔着说不清的恩仇,隔着两个世界。

      沈清辞心里泛起疼痛,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她慢慢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离。

      江砚立在雨中,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忽然弯腰剧烈咳嗽起来。血混着雨水滴在地上,迅速被冲刷干净。

      他摊开掌心,当票被雨水浸透,墨迹晕开,像一朵狰狞的花。

      三日后,天放晴了。

      沈清辞坐在闺房中,面前摊着婚书。李侍郎已签字画押,只等她落笔。王氏在一旁催:“快签吧,签了便是侍郎夫人——”

      话音未落,门外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皇后娘娘懿旨!”

      满府皆惊。沈清辞放下笔,走到前厅,见一个太监打扮的人立在院中,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沈清辞接旨——”

      她跪下,太监尖细的嗓音念道:“皇后娘娘闻国子监女学士沈清辞,才德兼备,特赐入皇家书院为女博士,即日赴任。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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