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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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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飞雪数日,国子监女学的青瓦屋檐积了几寸白雪。辰时二刻,斋舍里炭盆将熄未熄,沈清辞正将昨夜抄好的《列女传》最后一页收入箱笼,门忽地被踹开。
谢明珠披着金丝斗篷进入,鬓边银白的步摇晃得刺眼。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戴锦绣的姑娘,三人衣角沾的雪沫子甩在沈清辞刚擦过的青砖地上。
“搜。”谢明珠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沈清辞起身拦住:“谢姑娘这是何意?”
“何意?”谢明珠冷笑,从袖中掏出一物,掷在地上。
巴掌大的粗布人偶,胸口扎着三根细针,背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谢明珠”三字。
“昨夜我突发心绞痛,今早嬷嬷在我枕下发现了这个。沈清辞,你好歹毒的手段!”
斋舍里其他姑娘都围拢过来,窃窃私语。沈清辞盯着那人偶,青州的棉,苏绣的边角。这布头她认得,是上月谢明珠撕毁的旧衣料,当时还笑说“这等粗布只配垫脚”。
“此物非我所有。”她声音平静,指尖却在袖中掐进掌心。
“不是你是谁?”一边的姑娘尖声道,“这屋里就数你最恨明珠!昨日嬷嬷夸她诗作得好,你那脸色有多难看!”
沈清辞闭了闭眼。昨日她是胃疾发作,疼得脸色发白。可这些话,说了便是狡辩。
掌学王嬷嬷闻声赶来,一见那人偶便倒抽冷气:“巫蛊之术!这可是要送官的重罪!”她枯瘦的手指向沈清辞,“沈姑娘,老身平日怜你孤苦,你却做出这等事来。今日,这戒尺是免不了了!”
斋舍死寂。戒尺长两尺、厚三分,上个月有个姑娘被打了十下手心,肿了半月。
沈清辞看着嬷嬷举起戒尺,忽然跪下:“清辞愿对天发誓,若行此龌龊之事,叫我天打雷劈、父母泉下不得安宁。但求嬷嬷明察,此物出现得蹊跷——”
“还嘴硬!”戒尺裹着风声落下。
“砰、砰、砰。”
三声叩门响,不疾不徐,恰在戒尺将落未落之时。
翰林院典簿厅。
江砚立在廊下,雪落在鸦青色棉袍的肩头。这件袍子穿了三年,肘部磨出暗白的经纬线,昨日才用相近的线补过。针脚细密,是他自己缝的。二十三岁的翰林院编修,七品官,月俸七石米折银四两二钱。其中二两五钱,要还徐夫人春季那笔借款的利钱。
“江编修还在等?”同僚李修撰抱着暖炉出来,“哟,领俸禄呢?也是,这天气再没银钱买炭,可要冻死人了。”
话是关心,调子却扬着。江砚垂下眼:“李大人说笑了。”
厅内终于喊到他名字。主事将一包碎银推过来:“四两二钱,江编修点点。”
银粒细小,最大一块不过五钱。江砚仔细数过,收入布囊时,指尖冻得有些僵。刚要转身,主事又道:“对了,徐府方才派人来传话,说请您得空过去一趟。好像是……”他压低声音,“利钱要涨半成。”
江砚手一顿。
半成,每月多还二钱银子。他今冬的棉衣钱又没了。
“知道了,多谢。”
走出典簿厅时,雪下得更密。李修撰与另几个同僚正在檐下说笑:“……所以说寒门难出贵子,便出了,也是个缩手缩脚的。你们瞧江编修那袍子,补丁叠补丁,不知道的还以为翰林院是善堂呢!”
笑声刺耳。江砚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雪地上留下一串端正的脚印,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失仪。
可那双握着青布囊的手,指节微微地泛白。
女学斋舍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肩头积雪未拂,进门时带进一股寒气。他身形清瘦,眉眼温润,可那双眼睛扫过屋内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了呼吸。
“下官翰林院编修江砚,奉祭酒大人之命,暂代女学督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方才在门外听得喧哗,不知何事?”
王嬷嬷忙放下戒尺行礼,三言两语说了巫蛊之事。江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地上的布偶,又掠过跪着的沈清辞,她背脊挺得笔直,眉目低垂。
“原来如此。”他缓步走上前,俯身拾起布偶,捻了捻,“青州棉布,苏绣牡丹纹。这苏绣是去年苏州进贡的样式,宫中赏赐下来,京城贵人府里流行过一阵。”他抬眼看向谢明珠,“谢姑娘,令堂去年是否得了一匹这样的料子?”
谢明珠脸色微变:“是……是又如何?”
“这布偶用的正是那匹料的边角。”江砚将布偶翻过来,露出背面一处不显眼的污渍,“此处沾了胭脂,凝香斋的‘醉芙蓉’。谢姑娘今日用的,可是此香?”
满室目光唰地投向谢明珠唇上那抹艳红。她张口结舌,旁边杏黄袄的姑娘抢道:“便、便是明珠的料子又如何?定是沈清辞偷去的!”
江砚不答,转而问沈清辞:“沈姑娘昨日申时至戌时在何处?”
沈清辞抬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沉静得像深潭,却有一丝关切。“昨日申时,清辞在藏书阁抄录《女则》,戌时初刻方归。阁中当值的刘夫子可作证。”
“那就是了。”江砚将布偶放在案上,“谢姑娘称昨夜发病,而沈姑娘申时便不在斋舍。这布偶若是她所为,必是更早放置。可谢姑娘昨夜就寝前,难道不曾翻看枕席?”
谢明珠语塞。
江砚不再追问,只对众人道:“今日之事,皆因‘猜忌’二字而起。诸位既入女学,当知女子立身,首重德行。现请所有人各抄‘慎独’章十遍,酉时前交与我。”
王嬷嬷急道:“江大人,这巫蛊——”
“嬷嬷。”江砚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无凭无据之事,不宜妄断。若真闹到官府,女学名声受损,祭酒大人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这话点到要害。王嬷嬷脸色变了变,终于挥手:“都听见了?还不快去抄书!”
众人散去,斋舍里只剩江砚与沈清辞。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虚扶:“沈姑娘请起。”
沈清辞起身时踉跄一下,跪得太久,膝盖刺疼。江砚递过一方素帕,帕角绣着竹叶。“擦擦手,地上凉。”
她没有接,低声道谢。江砚也不勉强,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案上:“卯时路过斋舍,见姑娘未曾用朝食。蒸饼尚温,姑娘将就用些。”
油纸包边缘透着温热。沈清辞怔住,他竟观察得这般细。
“江大人……”她抬头想说什么,却见他已转身走到门边。
“对了。”檐下雪光映在他的脸侧,“家父是猎户,幼时他教我,受伤的鹿低头舔舐伤口时,最要警惕身后。”他顿了顿,“望姑娘保重。”
青衫身影消失在雪幕中。
沈清辞慢慢打开油纸包,两个白面蒸饼,还冒着热气。
黄昏时分,抄书的姑娘们陆续交来功课。江砚坐在督查房里一份份看过,在谢明珠那叠纸上停了停。
字迹潦草,墨团斑斑。
他提笔批注:“心不静则字不端,望自省。”
最后一缕天光收尽时,沈清辞来了。她捧着厚厚一沓纸,墨迹工整如刻印。
“姑娘的字很好。”他真心赞道。
沈清辞犹豫片刻,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洗净熨平了。“多谢大人今日相助。帕子……还您。”
江砚没接。“姑娘留着吧。冬日洗衣伤手。”
这话说得自然,沈清辞却注意到他缩回袖中的手,中指有厚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虎口处有两道新裂的口子,渗着血丝。
“大人的手……”
“无妨。”江砚将手完全藏入袖中,“翰林院井水甚寒,冬日洗衣,难免如此。”
沈清辞心头一震。七品编修,竟要自己洗衣?
窗外暮鼓响起,她该回了。走到门边时,忽听身后传来低语:“令尊沈公,曾任光禄寺少卿。七年前沈公为《昭明文选》勘误,下官有幸拜读过批注。今日见故人之后蒙尘……”他声音轻下去,“在下愧甚。”
沈清辞霍然转身。
父亲去世五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他,不是嘲讽“败光家业的糊涂官”,而是记得他的学问。
“大人认得家父?”
江砚摇头:“未曾谋面,只仰慕学识。”他重新提笔,在空纸上写下八个字:“贫贱不移,威武不屈。”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沈清辞盯着那八个字,深深一礼:“清辞受教。”
三日后雪停,天更冷了些。
沈清辞从藏书阁回来,斋舍里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江大人自请外放了!”
“真的?去哪?”
“江宁府通判,说是后日就启程。好好的翰林官不做,偏去地方受罪……”
沈清辞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她转身就跑,冻硬的雪地滑,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也顾不上。跑到翰林院时,大门紧闭,只有个小吏在扫雪。
“江、江编修在吗?”
小吏道:“江大人?一早就去吏部领文书了。”他嘀咕,“也是奇了,别人都削尖脑袋往京城钻,他倒好,主动请调。听说祭酒大人气得摔了茶盏……”
忽见墙角堆着一小堆碎纸。风吹起几张,她鬼使神差地捡起一片。
纸上狂草凌乱,只辨得出几个字:“……耻累……恩重……贫贱……”
是江砚的字。
雪又开始下。
沈清辞失魂落魄地转身,一辆青篷马车从吏部方向驶来。车帘垂着,可车窗缝隙里,她瞥见一角鸦青色衣袖——袖口有补丁。
马车碾雪而过,同她擦肩而过。沈清辞心头一颤,跌跌撞撞追了几步,在车辙旁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枚青玉髓笔格,雕成竹节形状,边缘磨得光滑,该是常年摩挲所致。
她捡起来,玉髓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翻转过来,底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不折”。正是他的笔迹。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车辙,覆盖了脚印,覆盖了这座皇城里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
沈清辞握着那枚笔格,在雪地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