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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屋与热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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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西的天,黑得比城里早。
苏晓站在老屋的院门口,看着眼前这座被积雪半掩着的土坯房,心里五味杂陈。院墙是用红砖砌的,但年头久了,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像老人斑驳的牙齿。院里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和玉米棒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倒给这灰扑扑的院子添了几分喜气。
他深吸了一口冷气,肺叶里瞬间充满了那种只有乡下才有的、带着柴火味儿和冰雪气息的空气。这空气冷得纯粹,也冷得透心,刚才在城里那股子浮躁劲儿,还真被这口冷气给冻住了几分。
“行了,到了。”苏晓自言自语,拖着那个在城里显得格格不入、在村里却显得格外寒酸的行李箱,一脚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
“嘎吱——”
这声音清脆得让人心安。
他走到屋门口,从门楣上摸出那把备用钥匙。钥匙是铜的,沉甸甸的,上面挂着个小小的红布条,那是他娘以前系的。苏晓的手指摩挲着那块已经褪色的红布,心里微微一酸。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混合着灰尘和木头腐朽味道的暖气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给熏个跟头。苏晓皱了皱眉,赶紧把门推开,让外面的冷风灌进去,驱散这股子闷气。
屋里比他预想的还要乱。家具都用旧报纸和塑料布盖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刚踩上去,就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得,这得收拾到猴年马月。”苏晓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扔,撸起袖子,“先不管这些,得先把炕烧起来,不然今晚非冻成冰棍不可。”
他记得灶房里应该还有劈好的柈子(bàn zi,柴火)。他摸索着走进灶房,果然,在灶台旁边堆着一堆粗壮的木头柈子,上面也落满了灰。
“烧火,这我熟!”苏晓来了精神。
他找来引火的干草和废纸,塞进灶膛里,又架上几块细碎的柈子。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窜起。
干草“呼”地一下着了,火苗舔舐着上面的木柈子。苏晓赶紧用火钳往里捅了捅,又添了块大柈子。
“噼啪”一声,柈子裂开,火星子四溅。
苏晓守着灶膛,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心里莫名地踏实。这火,比城里那什么电暖气、中央空调都让人觉得暖和。
火着旺了,热气顺着烟道开始往正屋的炕洞里钻。
苏晓回到正屋,盘腿坐在炕沿上,把手伸到炕席下面摸了摸。
“嗯,有点热乎气儿了。”
他长舒一口气,往后一仰,躺在了炕上。
这炕,是东北人的命根子。苏晓已经好多年没睡过这么正宗的土炕了。炕席是用高粱秸秆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虽然硬邦邦的,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暖意,是席梦思永远给不了的。
他正享受着,院门口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响。
“晓子?是晓子回来了吗?”
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带着东北人特有的那种爽朗和热情,穿透了寒冷的空气,传了进来。
苏晓一个激灵,从炕上弹起来。他不用看也知道,准是邻居李婶。
“哎!是我!”苏晓趿拉着鞋跑到门口。
果然是李婶。她穿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上裹着条碎花头巾,手里提着个塑料袋,笑呵呵地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哎呀,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李婶一进门,那股子热乎劲儿就把苏晓给裹住了,“你妈走之前还念叨呢,说你这孩子,啥时候能回来歇歇。快让我看看,瘦了!在城里肯定没吃好!”
李婶说着,不由分说地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塞进苏晓怀里。
“这是啥?”苏晓抱着袋子,感觉沉甸甸的。
“还能是啥?大白菜!还有土豆!你李叔特意去地窖里给你拿的,刚开窖的新土豆,面乎得很!”李婶摆摆手,一脸的不在乎,“自家种的,不值钱,拿着吃!”
苏晓低头一看,袋子里果然塞满了硕大的大白菜和圆滚滚的土豆,甚至还有一小捆翠绿的葱。
“李婶,这……这太多了,我……”
“哎呀,跟你李婶还客气啥!”李婶佯装生气,“你爹妈不在了,咱们这些邻居就是你的亲人!你一个人回来,没个吃没个喝的,像啥话!对了,你吃饭没?没吃去婶儿家吃!你叔炖了小鸡,可香了!”
“吃了吃了,我在镇上吃的面条。”苏晓赶紧摆手,心里却暖烘烘的。
“那就行,那就行。”李婶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堆,比如“晚上冷,炕烧旺点”、“有啥事就喊婶儿”之类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苏晓送走李婶,关上门,看着怀里那一大袋子蔬菜,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点刚回老家的孤寂感,瞬间被这沉甸甸的乡情给填满了。
“吃!必须吃!”苏晓来了劲头,“今天晚上,就用这大铁锅,炖个酸菜白肉,再贴几个大饼子,庆祝我回归黑土地!”
他把蔬菜搬到灶房,开始忙活起来。
大白菜帮子厚实,一片片掰下来,清洗干净。五花肉是苏晓从镇上买的,切成薄片。酸菜是真空包装的,也是现成的。
苏晓往大铁锅里倒上油,油热了,把五花肉片放进去煸炒。滋啦滋啦的声音响起来,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灶房。
他加了葱姜蒜爆香,然后把酸菜倒进去翻炒,加水,盖上锅盖,大火炖煮。
趁着炖肉的功夫,他又和了点面,准备贴饼子。这活儿他小时候跟娘学过,虽然手艺生疏了,但架势还在。
面和好了,醒着。那边锅里的酸菜白肉也炖得咕嘟冒泡了,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苏晓揭开锅盖,尝了一口汤,酸爽开胃,肉烂味香。
“成了!”
他把醒好的面团揪成剂子,用手一拍,往锅沿上一贴。这叫“苏耗子”贴饼子,贴在锅沿上,一半浸在汤里,一半在蒸汽里,熟了之后外焦里嫩,吸饱了肉汤,那叫一个香!
饼子贴好了,苏晓盖上锅盖,又焖了十分钟。
“开饭喽!”
苏晓把锅端到炕桌上,那口大铁锅里,酸菜白肉冒着热气,锅沿上一圈金黄的玉米面饼子,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他给自己倒了杯白酒,那是他从镇上买的散白酒,五十多度,劲儿大。
“来,为了这热炕头,为了这大白菜,干一杯!”苏晓举起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一股火线直通胃里,瞬间暖遍全身。
他夹起一块酸菜,又夹了一筷子五花肉,咬一口饼子,就着这热乎劲儿,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
吃完饭,苏晓把碗筷一推,往炕上一躺。
这会儿的炕,已经热透了。那股子热气透过炕席,熨帖着他的后背,舒服得他想哼哼。
窗外,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屋里,热气腾腾,酒足饭饱。
苏晓看着窗外的雪,听着灶膛里柈子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心里那个在城里憋屈了许久的念头,终于彻底释放了出来:
“这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身下的炕,像一艘温暖的小船,载着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缓缓驶向了梦乡。
这一觉,苏晓睡得那叫一个香甜。没有闹钟,没有KPI,只有那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暖意,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第二天一早,苏晓是被尿给憋醒的。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屋里的温度依然很高,但他一掀被子,一股冷气瞬间钻了进来。
“嘶——好冷!”
苏晓一个激灵,赶紧跳下炕,趿拉着鞋冲出屋去。
外面的冷气像刀子一样,刮得脸生疼。苏晓哆哆嗦嗦地解决了生理需求,一溜烟跑回屋里,一头扎进被窝里。
“哎呀妈呀,这温差,受不了!”苏晓缩在被窝里,心有余悸。
他这才想起,昨晚睡得太舒服,忘了关窗户了。这东北的窗户,一到冬天都得糊上塑料布,不然这冷风能把你吹成冰棍。
他爬起来,看着窗玻璃上结的厚厚一层冰花,那花样儿千奇百怪,像一幅幅天然的画。
“得,今天得把这窗户糊上,还得把这屋子好好收拾收拾。”苏晓看着满屋的灰尘和盖着塑料布的家具,叹了口气,“美好的生活,从打扫卫生开始。”
他刚想下地,突然感觉屁股底下有点不对劲。
“哎?”
他伸手往屁股底下摸了摸。
“嘶——”
一股火辣辣的疼。
苏晓赶紧把裤子脱下来一看,好家伙,屁股上起了好几个红红的疙瘩,又痒又疼。
“这是咋了?”苏晓挠了挠,“咋还过敏了呢?”
他仔细一看,发现炕席的缝隙里,好像有几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刺。
“卧槽!不会是……‘咬人草’吧?”苏晓想起了小时候的传说,这炕席用久了,如果不经常擦洗,里面会生一种细小的虫子,或者长出细刺,专门咬屁股。
“我滴个亲娘嘞,这热炕头,差点把我屁股给废了!”
苏晓欲哭无泪。
看来,这悠闲的黑土地生活,也不是那么好过的。这第一课,就给他上得挺深刻。
他赶紧找来药膏涂上,一边涂一边嘟囔:“行,算你狠。不过,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苏晓看着窗外的雪,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
这地,这炕,这黑土地,咱爷们儿跟你们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