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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离与回归 ...


  •   腊月二十三,小年。黑龙江鸡西的天,蓝得跟块刚洗过的玻璃似的,透亮,但也冷得透心凉。风一刮,就跟小刀子似的,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苏晓缩着脖子,拖着那个轮子早就有点不听使唤的黑色行李箱,站在村口那条土路上。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发出“咯噔、咯噔”的抗议声,每响一下,都像是在替苏晓喊累。

      他呼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眼前迅速凝成一团白雾,转眼就被风吹散了。他眯起眼,望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黑土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大山,现在都裹着一层厚厚的白雪,跟谁给铺了床白被子似的。近处,是光秃秃的杨树林,枝桠上挂着霜,亮晶晶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哎,可算回来了。”苏晓叹了口气,这口气里,有解脱,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就在三天前,他还是那个在大城市里,每天挤着早晚高峰地铁,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改到头秃的社畜。为了一个项目,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后方案还是被甲方毙了,还被骂得狗血淋头。那一刻,苏晓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就想起了老家这蓝得晃眼的天,想起了那口能把他从里暖到外的热炕头。

      “不干了!”他当时就这么一拍桌子,第二天就递了辞呈,买了最近的一班火车票,直奔老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前同事发来的微信:“晓哥,真走了?不留恋那年薪?”

      苏晓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回了一句:“留恋个屁,命都没了还留恋年薪?我回老家继承‘亿亩’良田去了。”

      发完,他直接把手机揣回兜里,不再理会。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裹着厚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老头正蹲在那儿晒太阳,一边晒一边磕着瓜子。看见苏晓,其中一个眼尖的立马站了起来,瓜子皮吐了一地:“哎哟,那不是老苏家的二小子吗?咋回来了?”

      “三叔公。”苏晓赶紧笑着打招呼。

      “回来好,回来好啊!”三叔公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吧?我就说嘛,那大城市有啥好的,哪有咱这黑土地实在。”

      苏晓嘴角抽了抽,这三叔公说话还是这么直白,不过他也没在意,笑着应和:“是是是,三叔公说得对,外头没咱这好。”

      跟几个老头寒暄了一阵,苏晓才拖着行李箱,拐进了自家那条胡同。胡同两边的红砖墙上,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棒子和红得耀眼的辣椒,看着就喜庆,也透着一股子浓浓的年味儿。

      走到自家那扇掉了漆的红漆大铁门前,苏晓掏出兜里那把都快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积着一层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响。正房是三间大瓦房,烟囱里没有冒烟,显得有点冷清。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把屋里的光线都挡了一大半。

      苏晓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屋门。

      一股子久未住人的潮气混杂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放下行李箱,先去窗台那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冷风吹进来透透气。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有点简陋。一张大炕,占了屋子一半的地方,炕梢堆着几床厚棉被。靠墙是个老式的立柜,柜门上的玻璃都有点模糊了。地上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板凳。

      苏晓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炕席,凉得跟冰块似的。他咧了咧嘴,这要是晚上睡,不得冻成冰棍?

      “得,先烧炕。”他自言自语道。

      烧炕这活儿,他好多年没干了,但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干过,印象还在。他先去院子里的柴火垛抱了一捆干草,又捡了些细树枝,塞进灶坑里,点着了火。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接着,他又往灶坑里添了几块柈子(劈柴)。柈子一进去,火势更旺了,红红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暖烘烘的。

      烟,一开始有点大,顺着炕洞往里窜,呛得苏晓直咳嗽。他赶紧拿蒲扇对着灶口扇风,一边扇一边骂:“这破炕,多少年没烧了,都堵了吧?”

      好一会儿,烟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暖意,顺着炕席慢慢升腾起来。苏晓把手贴在炕席上,感受着那股子热乎劲儿,心里那点烦躁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还是这热炕头舒服啊。”他感慨道。

      炕烧热了,苏晓就开始收拾屋子。先把炕席上的杂物清理干净,然后把带来的行李打开,把被褥铺好。虽然被褥有点潮,但铺在热炕上,一会儿就暖和了。

      忙活了一下午,屋子总算有了点人住的样子。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天快黑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敲门声。

      “晓子?是你回来了吗?”

      是隔壁李婶的声音。

      苏晓赶紧跑去开门。门一开,李婶那张笑呵呵的脸就出现在眼前,手里还端着一个大海碗,上面盖着个盘子。

      “哎呀,真是你这孩子!”李婶一进门,就上下打量苏晓,“瘦了,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李婶,您咋来了。”苏晓有些感动,这刚回来就有人惦记着。

      “我寻思着你这刚回来,家里肯定啥都没有,就给你送点吃的来。”李婶把海碗往八仙桌上一放,“刚蒸的大馒头,还有我腌的酸菜,你凑合吃点。”

      苏晓揭开盘子一看,好家伙,白胖胖的大馒头冒着热气,旁边是一碟切得细细的酸菜,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李婶,这多不好意思。”苏晓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肚子却很诚实地“咕噜”叫了一声。

      李婶乐了:“有啥不好意思的,都是乡里乡亲的。对了,你这炕烧热了没?要是不够热跟我说,我家那口子会烧。”

      “烧热了,烧热了。”苏晓赶紧说。

      李婶又叮嘱了几句,让他早点休息,别冻着,然后就走了。

      苏晓关上门,回到屋里,看着桌上的大馒头和酸菜,心里暖暖的。他拿起一个大馒头,咬了一口,又白又暄,带着一股子麦香味。再就着酸菜吃一口,酸爽开胃,这一口下去,仿佛把这一路的疲惫都给驱散了。

      吃完饭,苏晓把碗筷收拾了,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爬上炕。炕烧得热乎乎的,他往那一躺,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舒服得他直哼哼。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却是温暖如春。苏晓看着窗外那轮明月,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日子,比在那大城市里天天对着电脑强多了。”他想着,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半夜,他被渴醒了。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在老家,不是在那个租来的公寓里。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想去倒水喝。刚下炕,就感觉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跟白天的温暖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打了个哆嗦,赶紧穿上棉袄,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刚走到外屋地(厨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

      苏晓一愣,这大半夜的,啥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窗户边,借着月光往外一看,好家伙,只见院子里的柴火垛旁边,站着个黑影,正抱着一根大木头在那啃呢!

      苏晓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定睛一看,那黑影有四条腿,尾巴短短的,嘴里还嚼着柈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野猪?”苏晓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心跳瞬间加速。

      他赶紧缩回身子,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这要是被野猪撞一下,他这小身板可受不了。

      那野猪似乎没发现他,还在那儿专心致志地啃柈子,一边啃一边哼哼,好像在说:“这柈子真香,比野果子好吃。”

      苏晓心里那个气啊,这野猪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居然敢来家里偷柈子吃!

      他想了想,家里没啥趁手的家伙,只有一把烧火用的铁叉。他抄起铁叉,又找了根棍子,壮着胆子,悄悄走到门口。

      “哼哧、哼哧……”那声音越来越近,好像往屋门口来了。

      苏晓握紧铁叉,手心都出汗了。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大吼一声:“谁?!”

      那野猪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嘴里的柈子都掉了,抬头看着苏晓,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迷茫,好像在问:“你是谁?这柈子是你家的?”

      苏晓借着月光,这才看清,这哪是什么野猪,分明是一头大黑驴!长得膘肥体壮的,正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

      “大黑?”苏晓试探着叫了一声。

      这驴是他爷爷以前养的,后来爷爷走了,这驴就给了隔壁王叔家。怎么跑这儿来了?

      大黑听见苏晓叫它,似乎想起了什么,冲着苏晓“嗯啊——嗯啊——”叫了两声,然后低头又想去捡地上的柈子。

      苏晓哭笑不得,原来是这货。他放下铁叉,走过去,拍了拍大黑的脑袋:“行啊你,大半夜不回王叔家,跑这儿来偷吃柈子,也不怕硌掉你大牙。”

      大黑似乎听懂了,用脑袋蹭了蹭苏晓的手,一副讨好的样子。

      苏晓叹了口气,这驴从小就调皮,看来是王叔家的草料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他捡起地上的柈子,扔给大黑:“吃吧吃吧,就当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大黑高兴了,低头就啃,一边啃一边还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苏晓看着大黑,又看了看满天的繁星,突然觉得,这回村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简单,还挺有意思的。

      他回屋喝了水,又躺回热炕上,听着院子里大黑驴偶尔传来的“嗯啊”声,心里琢磨着:既然回来了,就不能白回来。这二十亩地,总不能就这么荒着。明年开春,得好好折腾折腾,让这黑土地再热闹起来。

      想着想着,他又睡着了。梦里,他看见自己的地里,长满了金黄的大豆,还有又大又红的辣椒,李婶和王叔他们都在帮他收粮,大家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一早,苏晓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走到窗户边一看,好家伙,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正围着大黑驴指指点点。

      “大黑,你咋跑这儿来了?王叔找你半天了。”是李婶的声音。

      “这孩子,刚回来就遇到这事儿。”是王叔的声音。

      苏晓赶紧穿好衣服,跑出去开门。

      “晓子,你醒了。”李婶笑着打招呼,“大黑这驴,昨晚跑你这儿来了,没吓着你吧?”

      “没,就是刚开始吓了一跳,后来认出来了。”苏晓笑着说。

      王叔走过来,拍了拍大黑的屁股:“你个败家驴,昨晚偷吃了人家多少柈子?”

      大黑似乎知道自己犯错了,把头埋得低低的,一副委屈的样子。

      苏晓摆摆手:“没吃多少,王叔,您别打它。对了,王叔,我正想找您商量个事儿呢。”

      “啥事儿?”王叔好奇地问。

      “我想明年开春,把咱家那二十亩地好好拾掇拾掇,种点不一样的,您有啥建议没?”苏晓笑着问。

      王叔一听,眼睛亮了:“哟,有想法啊!走,进屋,咱爷俩好好唠唠!”

      苏晓笑着点头,招呼大家进屋。李婶也跟着进来了,还顺手带了把瓜子。

      屋里,热炕头上,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嗑瓜子,一边聊着明年的打算。苏晓听着王叔讲着种地的门道,心里那股子劲儿更足了。

      他知道,这回村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但这黑土地,这热炕头,这热情的乡亲,都让他觉得,这选择,没错。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苏晓看着那光芒,仿佛看到了明年春天,这片土地上生机勃勃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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