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渐变的温度 ...
-
进入十月后,清河县的秋天变得清晰起来。梧桐树的叶子一天黄过一天,风一吹就哗啦啦落一地。早晚的空气里有了明显的凉意,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小县城还未完全苏醒的街道。
向南辰的生活也像这季节一样,在悄然变化。
程琳的事像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台风,过后留下的是一片狼藉,但也有一片干净的天空。他不用再应付那些令人窒息的电话和短信,不用再在深夜里为彩礼和房子辗转反侧。生活回到了某种简单而规律的轨道上:上课,批改作业,照顾父母,偶尔和高奕一起吃顿饭。
但“偶尔”这个词,正在慢慢失去它原本的含义。
现在是每周至少三次。
有时候是周二,高奕会说“今天买了条黑鱼,徐老说对叔叔的恢复好”;有时候是周四,“我妈寄了点老家的腊肉,我一个人吃不完”;有时候干脆不找理由,下班时很自然地问:“晚上去你家吃饭?”
向南辰已经学会了不再拒绝。拒绝显得矫情,也显得……不近人情。高奕帮了他那么多,给父亲请医生,解决程琳的事,现在还隔三差五往他家跑,他要是再推三阻四,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比如现在,周五晚上六点半,向南辰推开家门,就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客厅里,父亲向建国正坐在轮椅上,高奕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
“对A。”高奕说。
“王炸!”向建国含糊但兴奋地说,把两张王牌拍在茶几上,脸上是向南辰很久没见过的、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高奕做出夸张的懊恼表情:“叔叔厉害,这把又输了。”
向南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染成温暖的橘黄色。高奕蹲在地上的背影,父亲脸上开心的笑容,厨房里母亲炒菜的声音——这些画面组合在一起,有种不真实的、过于美好的和谐感。
“辰辰回来啦?”陈玉梅从厨房探出头,“快洗手,准备吃饭了。高老师今天特意去乡下买了只土鸡,炖了一下午呢。”
高奕这才转过头,看见向南辰,笑了笑:“下班了?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吧?”
“嗯。”向南辰放下背包,“七班平均分提高了五分。”
“辛苦了。”高奕站起身,走到向南辰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先去洗手,鸡汤马上就好。”
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向南辰的手背。那触感很轻,很快,但向南辰却感觉被碰到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
“我自己来。”他有些慌乱地收回手。
高奕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包放在鞋柜上:“好。”
向南辰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走路太快,还是因为刚才那个不经意的触碰。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对高奕的触碰越来越敏感。有时是高奕递东西时指尖的轻触,有时是两人并肩走路时胳膊偶尔的摩擦,有时甚至只是高奕站在他身边,他就能感觉到那种若有若无的温度和气息。
这种敏感让他不安。他二十七岁了,不是懵懂的少年,知道这种反应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敢深想。
洗手间的门被轻轻敲响:“南老师,吃饭了。”
是高奕的声音。
向南辰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晚饭很丰盛。土鸡炖得软烂,汤色金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还有清炒时蔬,蒜蓉粉丝蒸虾,和一个凉拌黄瓜。都是家常菜,但摆满了那张小小的餐桌。
“高老师,你太破费了。”陈玉梅看着那一桌菜,有些过意不去。
“阿姨,真没花多少钱。”高奕给向建国盛了碗鸡汤,“乡下土鸡比城里买的便宜,虾是朋友从海边寄过来的,也没花钱。”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向南辰知道,那些“没花钱”的东西,往往才是最贵的。人情,关系,面子——这些看不见的成本,有时候比钱更难还。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接过高奕递来的碗。
四个人围坐着吃饭。高奕很会照顾人,给向建国夹容易嚼的鸡肉,给陈玉梅舀没有油的清汤,给向南辰……向南辰的碗里很快堆满了菜。
“够了够了。”向南辰拦住高奕又要夹菜的手,“我自己来。”
高奕的手停在半空。向南辰这才意识到自己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腕很细,但很有力,皮肤温热,能感觉到下面脉搏的跳动。
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
“抱歉。”他低声说。
高奕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深,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手,继续吃饭。
气氛有些微妙。陈玉梅看了看两人,忽然开口:“高老师,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高奕回答。
“比辰辰大两岁。”陈玉梅点点头,“那……有对象了吗?”
向南辰猛地抬起头:“妈——”
“问问怎么了?”陈玉梅笑着瞪了他一眼,“高老师这么好的人,肯定很多姑娘喜欢吧?”
高奕放下筷子,笑了笑:“还没有。工作忙,没时间考虑这些。”
“那怎么行,快三十了也该考虑成家了。”陈玉梅来了兴致,“我们学校王老师的侄女,在市里当老师,人挺不错的,要不要……”
“妈!”向南辰的声音大了些,“高老师的事你别瞎操心。”
陈玉梅愣了愣,有些尴尬:“我就随口一说……”
“阿姨,”高奕温和地打断,“谢谢您关心。但我现在……真的不想考虑这些。”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向南辰听出了某种坚定的拒绝。不是对陈玉梅介绍的对象,而是对“成家”这件事本身。
“那……那也好,先以事业为重。”陈玉梅讪讪地说。
向建国忽然开口,说话还有些含糊,但能听清:“高老师这样的,要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着急,慢慢来。”
高奕看向向建国,眼神柔软下来:“谢谢叔叔。”
饭后,向南辰和高奕一起洗碗。厨房里水声哗哗,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清。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向南辰低声说。
“不会。”高奕把洗好的碗递给他,“阿姨是好意。”
向南辰接过碗,指尖又碰到了高奕的手。这次他没有躲,但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你……”他顿了顿,“真的没想过成家吗?”
高奕的动作停了一下。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想过。”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那个人……可能不会愿意。”
“为什么?”向南辰几乎是脱口而出。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太越界。
高奕转过头,看着他。厨房的灯光不算亮,但足够看清他眼睛里的情绪——那是一种复杂的、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深海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因为……”高奕开口,声音有些哑,“因为那个人可能不知道我的心意。或者知道了,但无法接受。”
向南辰的心跳得很快。他感觉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门后是他不敢窥探的世界。
“那个人……”他艰难地开口,“是你以前喜欢的人吗?”
高奕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向南辰,看了很久,久到向南辰几乎要转身逃离。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算是吧。很多年前就喜欢了,有五年了,但一直没说。”
“为什么不说?”
“不敢。”高奕转回头,继续洗碗,“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水声在厨房里回荡。向南辰握着手里那个湿漉漉的碗,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水声一起跳动,沉重而紊乱。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鼓励?还是……问更多?
但他不敢问。不敢问那个人是谁,不敢问高奕为什么喜欢了那么多年都不敢说,不敢问……那个人是不是也喜欢男人。
“碗洗好了。”高奕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向南辰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不用了,外面冷。”高奕穿上外套,“你陪叔叔阿姨说说话吧。”
他走到门口,换鞋。向南辰跟过去,站在他身后。高奕换好鞋,直起身,转过头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向南辰能看见高奕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
“南老师,”高奕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事让你困扰,或者说了什么话让你不舒服,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他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向南辰几乎要溺毙在那片深潭里。
“好。”向南辰听见自己说。
高奕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很温柔:“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向南辰站在门后,听着高奕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道尽头。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周末,向南辰没有安排。他原本计划在家批改作业,陪父亲做康复训练,但早上九点,门铃响了。
开门,是高奕。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早。”高奕微笑,“徐老今天有空,说可以来给叔叔做针灸。我顺便买了早餐,豆花和油条,还热着。”
向南辰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用每个周末都来。”
“我想来。”高奕说得很自然,“而且徐老的时间不好约,难得他有空。”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进门,把纸袋放在餐桌上,开始往外拿早餐。豆花装在保温桶里,还冒着热气;油条用纸袋包着,金黄酥脆。
陈玉梅推着轮椅从卧室出来:“高老师来啦?又让你破费。”
“阿姨早。”高奕走过去,很自然地蹲下身,帮陈玉梅检查轮椅的轮子,“这个轮子该上油了,我带了润滑油,等会儿弄一下。”
向南辰站在一旁,看着高奕蹲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感动,当然有。感激,也有。但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温柔包裹的、近乎疼痛的柔软感。
他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不是程琳那种带着算计的好,也不是父母那种理所当然的关心,而是一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细致入微的温柔。
这种温柔太沉重,也太危险。
因为你知道,它不会永远属于你。
“辰辰,愣着干什么?”陈玉梅叫醒他,“快帮高老师拿碗筷。”
“哦,好。”
早餐吃得简单但温馨。高奕很会说话,把徐老讲的一些康复知识用通俗的语言讲给向建国听,还时不时说些学校里的趣事,逗得陈玉梅笑个不停。
向南辰默默吃着豆花,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高奕说话时专注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这个瞬间太美好,美好到不真实。像一幅画,一首诗,一个短暂而珍贵的梦。
向南辰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徐老十点钟准时来了。老爷子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一进门就直奔主题:“小高,把艾条点上。老向,今天感觉怎么样?”
针灸持续了一个小时。向南辰站在一旁,看着徐老熟练地把细长的银针扎进父亲腿上的穴位。向建国有些紧张,高奕就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轻声和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叔叔,您知道吗?我小时候也怕打针。”高奕的声音很温和,“每次去医院,都要我母亲哄好久。”
“你……你也怕?”向建国含糊地问。
“怕。”高奕笑了,“但后来我母亲说,如果我能忍住不哭,就给我买冰淇淋。为了冰淇淋,我就忍住了。”
向建国也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辰辰……辰辰小时候也这样。”
向南辰看着高奕,看着他握住父亲手的那只手,看着他说起母亲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温柔和怀念。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个在江城那种大城市长大、出过国、显然家境优渥的人,为什么会懂这么多照顾人的细节?为什么会这么耐心地对待一个普通小县城的退休教师?
为什么……会对他的家庭这么好?
针灸结束后,徐老又开了新的药方。高奕仔细记下注意事项,送徐老下楼。向南辰跟到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转角。
“辰辰,”陈玉梅推着轮椅过来,轻声说,“高老师他……是不是喜欢你?”
向南辰的身体僵住了。
“妈,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妈不傻。”陈玉梅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他对你的好,已经超出普通朋友了。对你爸,对我,也是爱屋及乌。”
向南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妈不是反对。”陈玉梅的声音很轻,“只是……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想清楚。”
“我们不是……”向南辰艰难地说,“我们只是朋友。”
“是吗?”陈玉梅看着他,眼神里有母亲特有的敏锐和心疼,“那你看着他的时候,为什么眼神闪躲?他靠近你的时候,为什么你会紧张?”
向南辰沉默了。
他无法否认。
“辰辰,”陈玉梅握住他的手,“妈不管你做什么选择,只要你幸福就好。但是……但是你要确定,你真的想好了。这条路,太难了。”
向南辰看着母亲,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爱和担忧。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他低声说,“我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对高奕是什么感情,不知道高奕对他又是什么感情,不知道如果真的走上那条路,会面对什么。
他只知道,当高奕在身边时,他感到安心;当高奕离开时,他会不自觉地期待下一次见面;当高奕看着他时,他的心跳会失控。
这种失控,让他害怕。
楼下传来脚步声。高奕回来了。
向南辰立刻调整表情,挤出一个笑容:“徐老走了?”
“嗯,送到路口。”高奕走上楼,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叔叔怎么样了?”
“睡着了。”陈玉梅说,“高老师,辛苦你了。中午留下来吃饭吧,我包饺子。”
“好啊。”高奕笑了,“我最喜欢吃阿姨包的饺子。”
他看向向南辰:“南老师呢?喜欢吃什么馅的?”
向南辰看着他,看着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忽然,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决定。
“韭菜鸡蛋。”他说,“妈,中午包韭菜鸡蛋馅的,高老师也喜欢。”
高奕愣住了。他看向向南辰,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某种明亮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韭菜鸡蛋馅?”他轻声问。
向南辰移开视线:“上次吃饺子,你夹韭菜鸡蛋的最多。”
高奕笑了。那个笑容太明亮,太真切,像阳光穿透云层,瞬间照亮了整个楼道。
“对,”他说,声音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开心,“我最喜欢韭菜鸡蛋馅。”
陈玉梅看着他们,眼神复杂,但最终只是笑了笑:“好,那就包韭菜鸡蛋馅的。辰辰,你去买韭菜和鸡蛋。”
“我去吧。”高奕说。
“不,”向南辰说,“我去。你陪我妈说话。”
他转身下楼,脚步有些匆忙。走到一楼时,他停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脏还在狂跳。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而他,不想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