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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触碰与退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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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的一天,清河县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一张灰色的网,把整个小县城罩在里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桂花残存的甜香。
向南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然后蜿蜒而下,留下道道水痕。他的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热气早就散尽了,但他没有察觉。
高奕今天没来学校。
说是感冒了,请假一天。向南辰早上收到那条短信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南老师,今天不太舒服,请一天假。课已经请王老师代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连句号都规规矩矩地打上了。但向南辰却读出了一丝不寻常——高奕从来不会因为“不太舒服”就请假。他记得有一次高奕发烧到三十八度五,还坚持上完了四节课,下课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衬衫后背全湿透了。
向南辰给他发消息:“严重吗?需要去医院吗?”
高奕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半个小时,才回过来:“不用,睡一觉就好。”
就这六个字,再没别的。
向南辰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空落感。他习惯了每天早上在办公室看见高奕,习惯了他泡的那杯很苦的咖啡的味道,习惯了他批改作业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现在办公室空了一半,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空荡荡的,桌上堆着的作业本没人动,笔筒里的红笔一支不少地立在那儿。
雨还在下。窗外的梧桐树在雨中摇曳,叶子湿漉漉的,闪着暗沉的光。
向南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一份教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昨天下午,高奕似乎就不太对劲。脸色有些苍白,话也比平时少。放学时两人一起走,高奕一直沉默,走到岔路口时才说:“南老师,我明天可能不来学校。”
“有事?”
“嗯。”高奕应了一声,却没说什么事。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身体不舒服的征兆。但高奕没说,他也就没问。
向南辰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吃药了吗?”
这次高奕回得很快:“吃了。”
还是两个字。
向南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他想问“需要我去看看你吗”,但打出来又删掉了。太过了。同事生病,普通朋友会这样问吗?会,但不会这么……急切。
他最终只是回:“多休息。”
放下手机,向南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教案上。但那些数学公式像游动的蝌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就是看不进脑子里。
上午的课他上得心不在焉。讲错了两道题,被学生指出来时,脸一下子红了。下课铃一响,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回到办公室,那个位置依然空着。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向南辰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校园。操场上有几个不怕雨的学生在踢球,球滚过积水的地面,溅起一片水花。
他忽然想,高奕一个人住在教师宿舍,生病了怎么办?谁给他做饭?谁提醒他吃药?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午休时间,向南辰撑着伞去了学校门口的粥店。店里人不多,老板娘认识他:“南老师来啦?还是皮蛋瘦肉粥?”
“嗯。”向南辰顿了顿,“再要一份,打包。”
老板娘动作麻利地盛粥:“给家里带的?”
“给同事。”向南辰说,“他感冒了。”
“哦哦,就是那个高老师吧?”老板娘一边打包一边说,“高老师人真好,上次我儿子数学题不会做,他路过还给讲了半天。”
向南辰接过打包好的粥,付了钱。走出粥店时,雨又大了起来,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他站在店门口,犹豫了。
该去吗?以什么身份去?同事?朋友?还是……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辰辰,高老师今天怎么没来?你爸还等着他下棋呢。”
向南辰盯着那条短信,心里的天平倾斜了。
他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教师宿舍楼在学校的西侧,是一栋很旧的红砖楼。走廊很暗,白天也要开着灯。向南辰走到三楼,停在307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说明里面有人。
他抬手敲门,敲了三下,很轻。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高奕站在门内,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色确实不好,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看到向南辰,明显愣了一下:“南老师?”
“我……”向南辰举起手里的粥,“路过粥店,顺便带了一份。”
高奕看着他,眼神很复杂。那里面有惊讶,有某种柔软的情绪,还有一丝向南辰看不懂的、近乎疼痛的东西。
“谢谢。”高奕侧身让开,“进来吧。”
房间很小,和向南辰的宿舍差不多格局,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小冰箱。书桌上堆着几本英文原著和教案,还有一个相框——向南辰瞥了一眼,是风景照,不是人物。
“坐。”高奕指了指床边唯一的一把椅子,“我这儿比较简陋。”
向南辰坐下,把粥放在桌上:“趁热吃吧。”
高奕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包装盒。热气冒出来,带着米香和肉香。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慢慢送进嘴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勺子碰碗的声音。向南辰看着高奕吃东西——他吃得很慢,睫毛垂着,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量体温了吗?”向南辰问。
“量了,三十八度二。”高奕说,“睡一觉应该能退。”
“吃药了吗?”
“吃了。”
又是这样简短的对话。向南辰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很尴尬。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他该走了。
但他不想走。
“那个……”他找话题,“徐老开的药,我爸吃了效果不错。昨天能自己拿勺子吃饭了。”
高奕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向南辰点头,“谢谢你。”
“不用谢。”高奕低下头继续喝粥,“叔叔能好转,我也高兴。”
又是一阵沉默。
雨敲打着窗户,声音密密的,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向南辰看着高奕。生病的高奕和平时的他不太一样,少了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多了几分脆弱。家居服的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锁骨,很瘦,皮肤很白。
向南辰移开视线。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你好好休息。”
高奕放下勺子,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你躺着吧。”
“没事。”高奕已经走到了门口。
两人站在门边,离得很近。向南辰能闻到高奕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他呼吸里微微的热度。
“南老师。”高奕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来看我。”高奕看着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真的,谢谢。”
向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高奕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感激,温柔,还有某种深沉得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情绪。
“不客气。”向南辰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他转身要走,高奕却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体温明显高于正常。向南辰的身体僵住了。
“南老师,”高奕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讨厌的事,你会不会……就不理我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向南辰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生理上的抖,而是某种情绪上的失控。
“你会做什么让我讨厌的事?”向南辰问,声音很轻。
高奕看着他,眼神迷离。也许是发烧的缘故,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像雨中的湖面。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松开了手,“但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向南辰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那种滚烫的触感。他看着高奕,心里的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说。
高奕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向南辰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高奕还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斑驳的墙壁上。
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第二天,高奕来上班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一进办公室,就走到向南辰桌前,放下一袋东西。
“这是什么?”向南辰问。
“糖炒栗子。”高奕微笑,“楼下新开的店,尝尝。”
向南辰打开袋子,热气扑面而来,栗子的甜香混着焦糖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谢谢。”他说。
“不客气。”高奕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整理教案。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但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向南辰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观察高奕。观察他讲课时的样子,观察他批改作业时的专注,观察他和学生说话时的耐心。
他甚至开始注意高奕的穿着——今天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很简单的手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像夜空。
他发现自己记得高奕很多小习惯。比如思考时会用食指轻敲桌面,比如喝咖啡不加糖但加很多奶,比如批改作业时遇到写得特别好的句子,会在旁边画一个小小的星星。
这些发现让向南辰感到恐慌。
因为这意味着,他在意。太在意了。
而这种在意,正在慢慢滑向某个危险的边缘。
周五放学后,学校组织教师聚餐,庆祝月考成绩提升。地点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包了一个大包间。
向南辰本来不想去,但王老师说:“南老师必须来啊,你们七班数学平均分提高了六分,年级第一,你不来谁有资格来?”
他只好去了。
包间里很热闹,两张圆桌坐得满满的。老师们难得放松,笑声和谈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火锅的香气和酒精的味道。
向南辰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本来是王老师,但王老师去隔壁桌敬酒了,那个位置就空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高奕端着酒杯过来,很自然地在那个空位上坐下。
“南老师不喝酒?”高奕问。他今天喝了点红酒,脸颊有些微红,眼睛格外亮。
“不太会。”向南辰说。其实他会喝,但酒量一般,而且他今天没什么心情。
“不喝也好。”高奕笑了笑,夹了一筷子涮好的牛肉放到向南辰碗里,“这个熟了,可以吃了。”
向南辰看着碗里的牛肉,又看看高奕。高奕也看着他,眼神温柔。
旁边有老师看见了,开玩笑说:“高老师对南老师真好啊,还帮忙夹菜。”
高奕笑了笑,没说话。
向南辰低下头,默默吃掉了那块牛肉。牛肉很嫩,蘸料调得正好,但他食不知味。
聚餐进行到一半,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提议玩游戏,击鼓传花,传到谁谁就要表演节目或者回答问题。
花传到高奕手里时,鼓声停了。
“高老师!高老师!”大家起哄。
高奕站起来,微笑着问:“表演节目还是回答问题?”
“回答问题!回答问题!”几个年轻女老师喊得最大声。
主持游戏的李老师问:“高老师,在座的老师里,你觉得谁最好看?”
问题一出,所有人都笑了。向南辰低下头,假装在吃菜,耳朵却竖了起来。
高奕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他看向了向南辰。
只是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察觉。但向南辰感觉到了。
“我觉得,”高奕缓缓开口,声音在嘈杂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人的美都不一样。王老师的和蔼是美,李老师的热情是美,张老师的认真也是美。”
“哎哟,高老师真会说话!”大家哄笑。
“但要说最让我觉得……”高奕顿了顿,眼神又飘向了向南辰,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最让我觉得相处起来舒服的,是南老师。”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起哄声。
“南老师!南老师!”
向南辰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抬起头,对上高奕的目光。高奕正看着他,眼睛里含着笑,那笑里有一种坦荡的、毫不掩饰的温柔。
“南老师人好,对学生耐心,对同事真诚。”高奕继续说,声音温和,“和他相处,很舒服。”
他说得很真诚,真诚到没有人会往别的方向想。但向南辰知道,那不只是同事之间的客套。
游戏继续。花继续传,笑声继续响。但向南辰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隔在了一层玻璃后面,外面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只有高奕的目光,像一束光,穿透玻璃,直直地照在他身上。
烫得他心慌。
聚餐结束后,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老师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向南辰和高奕走在最后,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时,高奕忽然开口:“南老师,要不要去江边走一走?刚吃了火锅,散散步。”
向南辰心里警铃大作。他想拒绝,想说“太晚了”,想说“该回家了”。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好。”
他们沿着小路往江边走去。夜晚的江边很安静,只有江水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像某种永不停歇的低语。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凉的。
两人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月亮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波揉碎成一片闪烁的银光。
“南老师,”高奕忽然说,“我可能下个月要回一趟江城。”
向南辰的心脏猛地一紧:“回去?”
“嗯,家里有点事。”高奕的声音很平静,“大概半个月左右。”
“还回来吗?”向南辰问,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太像舍不得。
高奕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得像雕塑。
“当然回来。”他说,“这里……有我在乎的人。”
他在乎的人。
向南辰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知道高奕在乎他父母,在乎他的学生们,也许……也在乎他。
但这种“在乎”,到底是哪一种?
“南老师,”高奕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叹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喜欢了很多年,但那个人一直不知道。他该不该说出来?”
江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向南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不敢看高奕,只是盯着江面上那片破碎的月光。
“如果……如果那个人可能无法接受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颤。
“那就继续等。”高奕说,“等到能接受的那一天。或者等到……彻底死心的那一天。”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执着。
向南辰转过头,终于看向高奕。高奕也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太多向南辰不敢解读的情绪。
“高老师,”向南辰艰难地开口,“你……”
他想问:你说的那个人,是我吗?
但他问不出口。他害怕答案,无论答案是“是”还是“不是”,他都害怕。
“南老师,”高奕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别紧张。我只是……随便说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吧,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向南辰跟着站起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话,不说出来,反而更重。
接下来的几天,向南辰开始刻意躲避高奕。
不是明显的疏远,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的相处。他不再和高奕一起上下班,不再一起吃饭,办公室里有其他老师在时,他尽量不和高奕单独说话。
高奕察觉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里的温度,一天比一天凉。
周五下午,向南辰正准备下班,高奕走过来:“南老师,今晚还去你家吃饭吗?我买了条鲈鱼。”
向南辰低头收拾东西:“今晚……有点事。”
“什么事?”高奕问,语气很平静。
“约了人。”向南辰撒谎。他约了谁?他自己都不知道。
高奕看着他,看了很久。向南辰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好。”高奕最终只是说,“那下次吧。”
他转身离开。向南辰看着他走出办公室,那个背影挺得很直,但不知道为什么,向南辰却看出了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教案滑落到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他蹲下身去捡,一张,两张,三张。捡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高奕给他的糖炒栗子的纸袋,他一直留着,放在教案夹层里。纸袋已经皱了,但上面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还清晰可见:
“天凉了,多吃点,暖和。”
字迹工整有力,是高奕的笔迹。
向南辰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疼得他眼眶发热。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把那个对他最好的人,一点一点推开。
因为他害怕。
害怕那种滚烫的感情,害怕那种深沉的注视,害怕那种一旦回应就无法回头的可能。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血色。
向南辰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像某种告别。
但他不知道,是在告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