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藏起来》夏姑娘1983

8、靠近的试探

　　程琳的事彻底解决后，向南辰的生活像一条紧绷的皮筋突然松开了，反而有种不真实的虚脱感。每天早上醒来，他还会下意识地查看手机，确认没有程琳的短信或未接来电。但手机屏幕干干净净，只有天气预报和学校的通知。
　　生活回归了某种平静，但平静之下，暗流并未停歇。
　　高奕开始频繁出现在向南辰家。
　　第一次是在解决完程琳事件的第三天晚上。向南辰刚到家，就看见高奕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正低头帮向建国按摩僵硬的手指。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给高奕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高老师？”向南辰愣在门口。
　　“辰辰回来啦？”陈玉梅推着轮椅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笑，“高老师说认识一位老中医，专门治你爸这种后遗症，今天特地来给看看。”
　　高奕抬起头，对向南辰笑了笑：“下班了？我在学校附近碰到那位老中医，就顺便请过来给叔叔看看。”
　　向南辰这才注意到，沙发上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闭着眼睛给向建国把脉。
　　“这位是徐老，从医五十多年了，专攻中风后遗症康复。”高奕介绍道。
　　老人睁开眼，对向南辰点了点头：“你父亲的情况不算太糟。经络有些淤堵，气血不畅，但底子还在。坚持针灸和中药调理，配合康复训练，慢慢能恢复一些功能。”
　　向南辰的喉咙有些发紧：“真的吗？县医院的医生说最多就是维持现状……”
　　“西医和中医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徐老收回手，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纸笔开始写方子，“我给你开个方子，先吃一个月看看。每周我过来针灸一次。”
　　“费用方面……”向南辰有些犹豫。
　　“费用高老师已经付过了。”徐老头也不抬地说。
　　向南辰猛地看向高奕。高奕却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徐老，我送您回去。叔叔，阿姨，药我明天抓好了送过来。”
　　“这怎么行，钱我们不能让你出……”陈玉梅连忙说。
　　“阿姨，没多少钱。”高奕的声音很温和，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和南老师是同事，也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他说完就扶着徐老往外走。经过向南辰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声说：“别想太多。能帮到叔叔，我也高兴。”
　　向南辰看着他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辰辰，”陈玉梅轻声说，“高老师真是个好人。”
　　向南辰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高奕是好人。但好到这种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朋友、正常同事的范畴。而这种超出，让他感到某种不安——像是欠下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又像是站在一扇即将打开的门前，却不知道门后是什么。
　　从那天起，高奕几乎隔天就会来向南辰家。
　　有时是送中药，有时是带些新鲜的水果蔬菜，有时只是单纯来坐坐，陪向建国说说话，或者帮陈玉梅修修家里坏掉的东西——水龙头，电灯，漏风的窗户。他做这些事时总是很自然，像是本来就该这么做。
　　向南辰观察过高奕和自己父母相处的方式。高奕对向建国总是很尊敬，耐心听他说话，哪怕那些话因为口齿不清需要重复很多遍。对陈玉梅则像对待自己的母亲一样细心，会注意到她轮椅的轮子需要上油，会记得她血压高不能吃太咸。
　　他甚至学会了做几道适合病人吃的菜。一个周五的晚上，向南辰推开家门，看见高奕系着母亲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回来啦？”高奕转过头，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今天徐老说叔叔可以适当吃些鱼，我去市场买了条鲫鱼，炖汤。”
　　厨房里弥漫着鱼汤的鲜香。向南辰走过去，看见砂锅里的鱼汤熬成了奶白色，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
　　“你还会炖鱼汤？”他有些惊讶。
　　“跟阿姨学的。”高奕关小火，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味道，“盐放得少，适合叔叔吃。”
　　向南辰看着他。高奕站在狭窄的厨房里，身形挺拔，却因为系着那条小小的围裙而显得有些……居家。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柔软。
　　“高老师，”向南辰忽然说，“你不用做这些的。”
　　高奕放下勺子，转过身看着他。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为什么不用？”他问，声音很轻。
　　“因为……”向南辰卡住了。因为什么呢？因为太麻烦？因为欠不起人情？因为这种过度的好让他不知所措？
　　“因为你觉得有压力？”高奕替他回答了，“觉得欠我太多，不知道怎么还？”
　　向南辰沉默着，算是默认。
　　高奕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南老师，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还什么。我就是……就是想这么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向南辰脸上，眼神很深：“如果你真的觉得有压力，那你可以把我当成家人。家人之间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家人。
　　这个词让向南辰心里某个地方震动了一下。他看着高奕，厨房的灯光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沉溺在那片光里。
　　但理智很快拉住了他。
　　“我去摆碗筷。”他转身走出厨房。
　　高奕站在原地，看着向南辰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鱼汤的香气，和向南辰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他的心脏一阵紧缩。
　　太近了。又太远了。
　　他每天都在靠近，用各种借口，各种方式。但每次靠近一点，向南辰就会后退一点。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般的警惕。
　　像一只受过伤的动物，对所有的善意都抱着怀疑。
　　高奕睁开眼睛，继续搅拌锅里的鱼汤。蒸汽扑在他脸上，湿湿热热的。
　　他愿意等。等向南辰卸下防备，等向南辰习惯他的存在，等向南辰……或许有那么一天，会主动走向他。
　　哪怕要等很久。
　　周六下午，向南辰要去学校加班批改月考卷子。出门时，高奕正好从楼上下来。
　　“去学校？”高奕问。
　　“嗯，改卷子。”
　　“我也去，备课。”高奕很自然地说，“一起吧。”
　　两人并肩走在周末安静的街道上。九月的阳光依然有些燥热，但风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凉意。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细细密密的，飘满整个小城。
　　“你最近经常来我家。”向南辰忽然说。
　　“打扰了？”高奕侧过头看他。
　　“没有。”向南辰摇头，“我爸妈很高兴。我爸这几天精神好多了，话也多了。我妈说你炖的鱼汤比她自己炖的还好喝。”
　　高奕笑了：“那以后我常炖。”
　　“你为什么……”向南辰欲言又止。
　　“为什么对你家这么好？”高奕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南老师，你觉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一定需要理由吗？”
　　向南辰被问住了。
　　“也许我就是喜欢这种烟火气。”高奕看着前方，声音很轻，“喜欢一进门就闻到的饭菜香，喜欢叔叔拉着我讲他年轻时当老师的故事，喜欢阿姨偷偷在我包里塞几个她亲手腌的咸鸭蛋。这些在很多人看来很普通的东西，对我来说……很珍贵。”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向南辰听不懂的寂寥。向南辰转过头看他，高奕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你的家人呢？”向南辰问，“他们不给你这些吗？”
　　高奕沉默了很久。久到向南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母亲去世很多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暗流，“父亲……很忙。我有一个弟弟，关系还行，但他也有自己的生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向南辰能感觉到，那些轻描淡写背后，是一个空旷的、冰冷的家庭。没有烟火气，没有咸鸭蛋，没有父亲拉着讲故事的温暖午后。
　　“对不起。”向南辰轻声说。
　　“不用道歉。”高奕转过头，对他笑了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现在这样，挺好。”
　　他说“挺好”时，眼睛看着向南辰。那眼神太深，太沉，里面有什么东西几乎要溢出来。
　　向南辰移开了视线。
　　他们走到学校门口。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住校的学生在操场上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空旷而清晰。
　　“南老师，”高奕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生气吗？”
　　向南辰停下脚步，看着他：“你骗我什么了？”
　　高奕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那片深邃的海面上泛起细碎的光。
　　“算了。”他最终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我就是随口一说。走吧，改卷子去。”
　　他率先走进校门。向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向南辰批改数学卷子，高奕备课。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向南辰改到一半，抬起头活动颈椎。他看见高奕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向南辰忽然想起，这只手曾经在雨夜里握住他的手。干燥，温暖，坚定。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累了？”高奕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有点。”向南辰掩饰般揉了揉脖子。
　　“休息一会儿。”高奕站起身，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水，放到向南辰桌上，“喝点水。”
　　“谢谢。”
　　高奕没有马上回到自己座位，而是靠在向南辰的桌边，看着他批改的卷子：“这次月考难度怎么样？”
　　“还好，基础题为主。”向南辰翻了翻卷子，“但有些学生连基础都掌握不好。”
　　“慢慢来。”高奕的声音很温和，“你已经很用心了。”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向南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混着一点墨水的香气。那味道很好闻，让人安心。
　　向南辰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越来越习惯高奕的存在了。习惯他出现在自己家，习惯和他一起上下班，习惯他自然而然的关心和照顾。
　　这种习惯是危险的。
　　因为他开始期待。期待每天在办公室看见高奕，期待听见他说“今天去你家吃饭”，期待那些看似随意却充满温度的瞬间。
　　“高老师，”向南辰忽然说，“你打算在清河县待多久？”
　　高奕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你这样的人，”向南辰斟酌着措辞，“不应该困在这种小地方。你应该有更好的平台，更大的发展。”
　　高奕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觉得什么是更好的平台？什么是更大的发展？”
　　“比如回江城，去更好的学校，或者……”向南辰说不下去了。其实他想说的是，高奕身上有种不属于这里的气质。他太优秀，太出众，像一颗明珠落在尘埃里，迟早要回到他该在的位置。
　　“南老师，”高奕轻声说，“对我来说，平台的大小不重要，做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在一起。”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向南辰。那眼神太认真，认真到向南辰几乎要相信，那句话是专为他说。
　　但怎么可能呢？
　　向南辰低下头，继续批改卷子。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几乎要戳破纸张。
　　高奕站直身体，走回自己的座位。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但那种安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傍晚时分，两人一起离开学校。夕阳把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色，云朵像燃烧的火焰。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空气里飘来晚饭的香气。
　　路过菜市场时，高奕说：“我去买点菜，晚上给叔叔炖个排骨汤。徐老说可以适当补充些蛋白质。”
　　“又让你破费。”向南辰说。
　　“说了多少次，不要跟我算这些。”高奕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宠溺。
　　他们走进菜市场。周末傍晚的市场很热闹，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笑声混在一起，充满市井的烟火气。
　　高奕显然已经熟悉了这个市场。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肉摊前：“刘叔，来两斤排骨，要肋排。”
　　“好嘞！高老师又来啦？”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男人，一边挑排骨一边笑，“今天这排骨新鲜，早上刚杀的猪。”
　　“南老师也来啦？”摊主看见向南辰，热情地打招呼，“你们俩关系真好，天天一起买菜。”
　　向南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能感觉到周围一些摊贩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善意的，也许还有些别的。
　　在这个小县城，两个年轻男人天天在一起，总归是有些引人注目的。
　　买完排骨，高奕又去买了些山药和玉米。走出市场时，天已经半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南老师，”高奕忽然说，“你介意别人怎么看我们吗？”
　　向南辰心里一紧：“什么怎么看？”
　　“就是……”高奕停顿了一下，“我们走得这么近，别人可能会说闲话。”
　　向南辰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个小县城就这么大，谁家有点什么事，很快就会传开。他和高奕天天同进同出，高奕又频繁去他家，难免会有人议论。
　　“我不介意。”高奕接着说，声音很平静，“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只要我们知道自己是什么关系，就够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向南辰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太危险。
　　高奕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南老师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向南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朋友？同事？但朋友和同事不会做到这种程度。家人？太亲近了，也太……暧昧了。
　　高奕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别紧张。”他说，“我们是朋友，是同事，也是……彼此很重要的人。这个答案可以吗？”
　　彼此很重要的人。
　　向南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高奕，路灯的光在那双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空倒映在深潭里。
　　“嗯。”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高奕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向南辰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
　　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在春天来临前，已经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