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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角色 他回来 ...
他回来的那天,城里正在下雨。 不是瓢泼,是那种细到几乎听不见的银针雨,落在皮肤上不湿衣,只渗骨。
我站在画室窗台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雨丝如何把路灯的光一点点缝进黑里。
忽然就觉得后颈一热。
我回头,门没开,他却已经站在那儿,带着一身雨味,头发被淋湿贴在了额角。
“我毕业了。”他说,声音比录音里更低。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走过来,左手拎着一个黑色行李袋,右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板药片,白色的,铝箔包装,十二粒,少了一粒。
“利培酮,”他晃了晃,“老师说我演得太真,得压一压。”
我盯着那板药,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他换给我的维 C——酸到倒牙。
如今他吃真的了,却没人再给他换假的。
夜里,我们并肩躺在老床上。
床垫弹簧早就失去弹性,中间凹成一口井,把我们两个人往里拽。
天花板有一条裂缝,去年地震留下的,从墙角一直爬到吊灯底座。
我侧过身,看他。
他睁着眼,瞳孔里倒映那条裂缝,像把他的视线也一分为二。
“我接了一部戏。”他说。
“什么戏?”
“叫《巢》。”
“讲什么?”
“讲一对兄弟,没有血缘,却必须住在一起。哥哥是杀人犯,弟弟是目击者。哥哥每天给弟弟做饭、讲故事、剪指甲,却总在夜里把刀架在弟弟脖子上练手。”
我喉咙发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耳膜里脆成玻璃。
“你演谁?”
“哥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演弟弟。”
我猛地坐起,弹簧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一人分饰两角?”
“不,”他仍盯着那条裂缝,“是一个角色,两个身体,导演说,观众得自己选,谁是凶手,谁是受害者。”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人把冰锥顺着尾骨一寸寸往上敲。
“剧本……是你写的?”
“不是。”他笑,声音却像哭,“是我们写的,只是我们先前没意识到。”
第二天,他把行李袋倒扣在地上。
哗啦啦——
掉出一堆剧本打印纸,边角卷翘,被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涂成万花筒。
还有一把塑料尺子,一把真剪刀,一条红绳,一本空相册。
他蹲下去,把剧本按页码摊开,绕着床摆成一圈。
“导演要我体验角色三个月,”他说,“不能出戏,不能用自己的名字。”
我蹲在圈外,看纸页上的字——
【哥】:你为什么不逃?
【弟】: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敢不敢割下去。
字迹是他的,却又不完全像。
我伸手想拿一页,被他猛地按住。
“别碰,”他声音低却锋利,“角色认人,一碰就粘皮。”
我缩回手,掌心却像被纸割了,一条白痕,慢慢渗出血丝。
他盯着那滴血,瞳孔收缩。
“开始了。”他说。
体验期的第一天,他叫我“弟弟”。
我应了一声,像把一块冰吞进胃里。
早餐,他煎蛋,蛋黄全熟,蛋白焦脆——和剧本里写的一模一样。
他把盘子推到我面前,指尖在桌面敲三下,这是暗号:
“吃,别说话。”
我咬下一口,蛋黄干成粉,噎得我咳出眼泪。
他伸手,用拇指抹我眼角,把那粒泪蹭到自己唇边,舔掉。
“味道对了。”他说。
我分不清他指的是泪,还是角色。
下午,他去排练,我留在画室。
画布一片空白,我却迟迟落不下笔。
耳边全是他的声音——
【哥】:你画得出我,却画不出你自己,因为你自己早被我藏起来了。
我捂住耳朵,声音却从颅骨内侧响起。
我冲到洗手间,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抬头,镜子里的我眼眶发黑,嘴角却上扬——
那笑是他的。
我伸手去摸镜面,指尖却穿过倒影,触到冰凉瓷砖。
镜子里的人忽然开口,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却完全不像我:“把我画出来,否则我就替你活。”
我吓得后退,背撞在门框,一阵锐痛。
再抬头,镜子里只剩我自己,脸色惨白,嘴角平直。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放出来了。
夜里,他回来,带着一身舞台灰。
脸上妆没卸,白得发青,唇却涂成了暗紫。
他进门,第一句话:“今天导演说,我缺一把真正的‘信物’。”
“什么信物?”
“弟弟的头发。”
我头皮一紧。
他走过来,右手背在身后。
“只要一根,”他笑,“不会疼。”
我后退,直到膝盖撞到床沿,整个人跌坐。
他俯身,左手捧起我额前刘海,拇指轻轻摩挲发根。
右手的剪刀在台灯下闪一下,冷得炸开。
“咔嚓——”
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捏着那根头发,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
“完美。”他说。
我摸了摸被剪的地方,空了一毫米,却像被拔掉一整片森林。
他把头发夹进剧本扉页,合上,像封存一把钥匙。
“明天,”他吻我额头,“我就有真正的弟弟了。”
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我站在舞台中央,头顶聚光灯像一口沸腾的锅。
对面,他穿哥哥的衣服,拿剪刀,一步步逼近。
我想逃,脚却被红绳捆成粽子,绳头延伸到他手腕——
他走一步,我被迫挪一步。
他抬手,剪刀尖对准我左眼。
“别怕,”他说,“只是替你把世界剪开一个口。”
冰凉的金属贴到眼球,我尖叫——
醒来,发现自己站在画室中央,手里攥着剪刀,刀刃上沾着一点水迹——或者,是泪。
画布上,多了一道笔直的裂口,从正中往下,有人把画布当成舞台,把剪刀当成角色。
我伸手去摸裂口边缘,指尖触到背面粗糙的木质画框——
原来,我连画皮都被撕开了。
我偷偷去看他的排练。
剧院旧得如同被世界遗忘的子宫,墙上霉斑连成一片地图。
我坐在最后一排,椅背塌陷。
台上,只有他和一张桌子。
他穿弟弟的白 T 恤,却用哥哥的嗓音说话——
【哥】:你为什么不逃?
【弟】: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敢不敢割下去。
声音来回切换,像两条蛇在同一副骨架里撕咬。
忽然,他抬头,目光穿过观众席,直直钉在我脸上。
嘴角扬起,笑却像裂缝——
“你来了,弟弟。”
全场灯光瞬间熄灭,再亮起时,台上只剩一张空桌。
我喘不上气,起身就跑,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背后,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永远离我三步远。
我冲出入口,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回头,却没人。
只有地上一张被踩扁的剧本页——正是夹着头发的那页。
头发不见了。
我回家,反锁房门,把剪刀、尺子、红绳全扔进垃圾桶。
仍觉得不够,又把垃圾桶搬到楼道,离房门三米远。
夜里两点,门把手还是转了。
“咔哒——”
他站在门口,脸色比墙灰还暗,手里却托着那只空相册。
“该放照片了。”他说。
“什么照片?”
“弟弟的。”
他走过来,把相册放在我膝上,掀开第一页——里面空空,却凹出一个人形。
“躺进去。”他轻声说。
我摇头,往后缩。
他忽然伸手,一把掐住我后颈,把我脸朝下按进相册。
纸页冰凉,带着潮气。
我拼命挣扎,却听见“咔嚓”一声——
不是剪子,是快门。
他举着手机,对着我,连拍三张。
“好了,”他松开我,笑得温柔,“照片有了。”
我瘫坐在地,看他低头,把照片一张张洗出来——老式拍立得,显影液在纸上晕开。
他把照片贴进相册,合上,抱在怀里。
“弟弟,”他喃喃,“你终于肯住进我怀里。”
我开始写遗书。
第一版:
“我们不是兄弟,我们是脐带。他死了,我就断氧气。”
撕掉。
第二版:
“我杀了我自己,也杀了他。”
撕掉。
第三版,我只画了一只眼睛,瞳孔里一条裂缝,像门。
我把它夹在日记最后一页,锁进抽屉——我知道,我快演不下去了。
体验期的第三十天,导演请我看“内部彩排”。
剧院黑得只剩紧急出口灯,绿得发腥。
台上,他穿哥哥的黑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道新鲜的刀痕——
不深,却翻着白肉。
对面,坐着“弟弟”——
那是用硅胶倒模的人偶,脸按我的五官一比一复刻。
人偶的脖子上,绕着那根真正的头发,打着死结。
他抬手,把剪刀抵在人偶眼皮上,轻声说:“——我杀他,是因为我爱他。”
咔。
剪刀合拢,人偶左眼裂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棉絮。
我喉咙里爆出一声干呕,却死死捂住嘴。
灯光熄灭,再亮起,他抱着人偶,低头,吻人偶的额头,嘴唇沾到硅胶,留下一圈紫痕。
然后,他抬头,冲着我的方向,轻声说:
“弟弟,下一个轮到你了。”
我逃回家,冲进画室,把门反锁。
画布还裂着,我爬上去,盘腿坐在裂口中央,用红绳把自己的脚踝和画架绑在一起——
如果角色非要找身体,就让画布替我演。
我拿起调色刀,蘸钛白,往身上划。
第一刀,左肩,一条白线,像粉笔。
第二刀,右腹,颜料混着血,变成玫瑰。
第三刀,喉咙——
刀尖刚抵皮,门被踹开。
他冲进来,一把夺下调色刀,手掌被刀刃划破,血滴在我脸上,滚烫。
“你疯了!”他吼。
“是你疯了!”我回吼,“你把角色喂给我吃,还怪我消化不良!”
他跪下来,把我抱进怀里,血和颜料蹭满我胸口。
“再忍一忍,”他颤声说,“还有三天,就首演。演完,我们就自由。”
“自由?”我笑得咳血,“自由就是一起跳进镜子,再把自己锁进去!”
他忽然低头,堵住我的唇——不是吻,是咬。
血腥味炸开,我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齿尖相撞。
一瞬,我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角色合上了最后一页。
夜里,我梦见自己站在后台。
首演钟声已响,观众席却空无一人。
他穿哥哥的黑衬衫,胸口别着麦,红灯一闪一闪。
我穿弟弟的白 T 恤,脖子套着红绳,绳头牵在他手里。
舞台监督推我们上场。
迈出去第一步,地板忽然变软,像踩在子宫壁。
灯光打下,我们脚下影子交叠,却只有一个头——他的头。
我低头,发现我没有影子。
再抬头,他举起剪刀,冲我微笑:
“别怕,只是杀青。”
刀尖落下,我猛地睁眼——
天已大亮,而床侧空空。
客厅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签。
字迹是他的,却比平时更乱。
“弟弟,我去剧院做最后合成。
冰箱有牛奶,热三分钟,别喝凉的。
今晚首演,票在信封。
演完,我们一起回家。
——哥”
我捏着便签,指节发白。
信封里,除了票,还有一根头发——
我的,却沾着一点舞台胶,亮晶晶的。
下午三点,我收到快递。
小盒子,没寄件人。
打开——是那本相册。
最后一页,多了一张新照片:
我睡着的样子,被黑白滤镜处理过。
照片下方,一行手写:“角色已就位,只差死亡。”
我冲进浴室,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
抬头,镜子里,我的左眼布满血丝,瞳孔却缩成针尖——那是他的眼神。
我伸手去摸镜子,指尖却穿过镜面,触到冰凉空气——镜子,空了。
我再摸自己的脸,皮肤却像硅胶,按压下去,久久不回弹。
我猛地意识到:“我”正在被一点点换成“角色”。
黄昏,我换上白衬衫——不是弟弟的,是哥哥的。
袖口故意挽起,露出手腕一道旧疤。
我把红绳系在腰间,像腰带,又像脐带。
出门前,我回头,看画室。
裂口画布在夕阳下滴血。
我轻声说:“等着,我带他一起回来。”
剧院门口,海报迎风鼓动。
巨幅剧照:
他抱“我”,人偶弟弟,剪刀抵喉。
标题血色——《巢》
我伸手,指尖触到海报里他的脸,冰凉。
保安检票,冲我笑:“今晚有彩蛋,别眨眼。”
我低头,发现票根背面多了一行烫金小字:
“献给那个从未出生的弟弟。”
灯光熄灭。
钟声三响。
舞台黑得像被墨水灌满的肺。
再亮起,风暴灯旋转,白得发蓝。
他站在中央,穿哥哥的黑衬衫,却戴弟弟的白面具——半张脸是凶手,半张脸是受害者。
他抬手,指向观众席最后一排,指向我。
“你来了。”他说。
全场目光齐刷刷割在我脸上。
我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红绳不知什么时候,已把我绑在座椅上。
舞台灯骤灭,再亮起时——他不见了。
只剩那把剪刀,悬在半空,刀刃上,一滴血,正缓缓坠落——
第二章是“角色反噬”。
角色开始吃人,剧本开始写现实。
下一章,舞台与现实彻底错位,
“弟弟”将被反向出生一次——
从观众席,爬回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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