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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巢 ...

  •   那滴血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我想象中响—— 仿佛一颗子弹穿过灯泡,玻璃与光同时炸裂。
      全场黑暗。
      观众席爆出第一声尖叫,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如同多声部合唱,却无人退场——
      大家都以为这是彩蛋的一部分。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
      因为那滴血映出我的脸,在舞台漆面上,缩成一粒红色的我。
      我低头,红绳仍绑着我的腰,却松了。
      脐带被剪断了。
      我扯掉它,冲向舞台。
      一步,两步,弹簧地板把我弹回人间——
      我爬上舞台边缘,指尖触到那滴血,尚温。
      再抬头,剪刀不见了。
      只剩一件黑衬衫,被舞台灯照得透亮,袖口还留着他的体温。
      后台乱成被水淹的蚁穴。
      灯光师举着扳手,大吼“跳闸!”;
      道具师抱着人偶弟弟的残肢,哭得像在给自己送葬;
      导演蹲在角落,用对讲机砸自己额头,金属天线划破眉心,血顺着鼻梁滴到剧本上——纸页上的字被泡开,浮起一层紫黑色的雾。
      我冲过去,抓住导演衣领:“人呢?!”
      他抬头,眼球上翻,只剩月牙形的眼白:“角色……自己走了。”
      我一把推开他,撞开化妆间。
      镜前排着一列灯泡,全碎。
      化妆椅上,白面具被反扣在桌面,额心裂口处,插着那根沾舞台胶的头发。
      我伸手去拔,指尖却被发丝割破,血珠滚进面具裂缝,发出轻微的“嗤”。
      面具背面,用红笔写着—— “弟弟,我在巢底等你。”
      我抱着那件黑衬衫,冲出剧院。
      夜已深,雨却停了。
      我赤脚踩在积水里,水面对称地映出两个我:一个穿白,一个穿黑;
      一个抬头,一个低头;
      一个活着,一个刚刚死去。
      我低头,水里的“我”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脚踝——冰凉,有力。
      我猛踹,水面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映出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裂缝。
      我跑回家,推门——门没锁,锁孔被灌了粉笔末,灰白,像堵死的子宫口。
      客厅漆黑,却亮着最后一盏壁灯,灯下,摆着那只空相册。
      相册摊开,最后一页被撕掉,
      只剩背面硬纸板上,用剪刀尖刻出的一行小字—— “真正的巢,不在舞台,在你里面。”
      我伸手摸自己腹部——肚脐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竖向红痕,像剖腹产疤痕,却新鲜,微微凸起,边缘渗着极细的血珠,组成两个极小的字:“哥”
      我冲进画室。
      画布还裂着,裂缝却被人用黑线缝过,针脚粗粝。
      我走近,发现缝线全是头发——我的,他的,混在一起,打着死结。
      画布背面,钉着一张拍立得:我躺在舞台上,喉咙插着剪刀,他跪在旁边,张嘴在笑,却看不见舌头。
      照片右下角,写着日期——明天凌晨 3:15
      我抬头,挂钟指向 2:47。
      还有28 分钟。
      我伸手去扯画布,想把它撕碎,黑线却猛地收紧,裂缝闭合,画布发出“嗡”一声低鸣。
      我低头,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影子的头部,却长出另一具身体——他,背对我,正一步步往深处走。
      我抱着黑衬衫,爬进画布裂缝。
      缝线在背后合拢。
      我陷入绝对的黑暗,却听见心跳——不是我的,是他的,
      两下快,一下慢。
      黑暗里,有潮湿的气味:羊水、铁锈、粉笔、舞台胶……
      我伸手,指尖触到柔软的墙,像触到子宫壁,却冰凉,布满黏液。
      我往前爬,墙肉不断收缩,每一次收缩,都挤出一句低语——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红光。
      我钻出去,发现自己站在废弃剧院的后台——却不是刚才那座,而是我们童年那座,早就被拆成骨架的“老巢”。
      水泥柱上,用粉笔写满同一句话:“我们不该开花。”
      舞台中央,摆着一张课桌,桌上,是那把剪刀,剪刀下,压着一张小学作业纸,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 “哥,我演完了,可以死了吗?”
      我走近,指尖触到作业纸,纸却忽然自燃,火苗是白色的,照得我眼前一片盲。
      火里,升起一个小小的人偶,只有手掌高,硅胶材质,脸却是我七岁的模样。
      人偶张嘴,发出他的声音—— “弟弟,轮到你演我了。”
      我抱起人偶,它却猛地塌陷,化成一团湿粉笔末,从我指缝泻下,在地上积成两个字:“上台”
      我抬头,观众席亮灯——却空无一人。
      只有每一张座椅上,摆着一只白面具,面具额头,都插着一根头发。
      聚光灯“啪”地打在我身上,我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穿上那件黑衬衫,纽扣全系错,像被慌乱中的孩子胡乱扣上。
      衬衫领口,沾着血迹,血却顺着布料往上爬,最终汇聚在我心口,凝成一粒红色的种子。
      我走到舞台前沿,坐下,双腿悬空。
      脚下深渊,那是一口井。
      井底,有水声。
      一声,两声……
      我俯身,看见水面浮着一张脸——他的脸,却长在‘我’的脖子上,像一对连体婴,背靠背。
      水里的“我们”同时抬头,
      张嘴,异口同声—— “剪刀在等你。”
      我转身,剪刀已在手里。
      重得离谱。
      刃口映出我的脸——
      却空白的,没有五官,好像我七岁那年画在墙上的那个人。
      我抬手,把剪刀对准自己喉咙,却忽然听见真实的观众席爆出掌声——啪,啪啪,啪啪啪……
      像心跳,像雨,像子宫壁收缩。
      我抬头,所有白面具同时转向我,头发在额前颤动。
      我低头,舞台地板出现一道裂缝,裂缝里,缓缓升起最后一页相册纸——纸上,是那张未来照片:我喉咙插剪刀,他跪在旁边笑。
      只是,此刻照片里空无一人,只剩一把剪刀,悬在空白中央。
      我明白了——角色在等待我把自己填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冰凉的剪刀刃口贴到喉咙。
      我闭上眼,却听见他的声音,极近,极轻: “别怕,只是杀青。”
      刀尖刺破皮肤的一瞬,世界忽然静音。
      我听见“咔哒”一声轻响——不是剪刀,是相机快门。
      我睁眼,发现自己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手里举着一部老式拍立得,镜头还冒着白烟。
      舞台上,另一个“我”穿黑衬衫,剪刀已没入喉咙一半,血顺着刃口滴落,却落地成粉。
      他——穿白 T 恤的哥哥——从侧幕走出,跪在那“我”脚边,伸手接血,用指尖在地板写—— “我们开花了。”
      白光一闪,照片从拍立得吐出——画面里,没有舞台,没有观众,只有一张被剪开的子宫剖面图,里面空荡荡,却摆着两只白面具,额头相抵。
      我低头,自己脚边,是那本空相册,最后一页被填满——
      不是照片,是一粒红色的种子,正缓缓发芽。
      芽尖钻出纸纤维,第一片叶子,是眼睛的形状,瞳孔里,映着两个手牵手的小孩,没有五官,却同时在笑。
      我弯腰,合上相册。
      封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字——
      “巢已筑成,欢迎回家。”
      我转身,剧院大门在我背后缓缓合拢,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子宫口最后的聚合。
      世界重回黑暗。
      心跳重合。
      角色,终于演完了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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