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指南》春上江

5、咖啡 一再而三。

　　周黎的腿还是没有好。

　　北高周内就算是周一有晨会，每早也雷打不动的两圈晨跑。

　　周黎给班主任请完假后就站在操场一旁晨读。

　　周黎上周军训放假，她坐在大巴，头靠在玻璃窗上，整个人恹恹的。

　　可倏忽间，一抬眼，眼眸一闪，是妈妈。

　　周黎瞬间直起身，忍不住笑起来，刚想抬手打招呼，却只见陈梅眉头直皱。

　　她稍愣片刻，手臂放下垂落在两侧，双手捏着揉了几下衣服下摆，不知如何动作。

　　“你怎么就学不会照顾自己？”

　　陈梅接过书包扶着她，嘴里念叨：“马上就要成年了，还要我跟在后面操心。”

　　“你以后上大学了，毕业参加工作了怎么办？”

　　“要学会独立啥，我又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以后等我老了，动都动不了了，你还指望我能照顾你？”

　　周黎没开口回应，静静接受，闷头往前走。可是出声是顶嘴，目无尊长，沉默就是不服气，心里埋怨。

　　“吱个声。就我在那操心，你在那无所谓。”陈梅好不容易缓下气来，一看周黎不作声，脾气又飞上来。

　　“以后不会了。”周黎闷声回答。

　　“以后，以后，我看你从来都不长记性。”陈梅当即反驳。

　　“哈喽。”

　　周黎的睫毛轻颤几下，手指捏紧背诵资料，装作不经意间侧头看去。

　　“可以借我看一张吗？”段衍安偏过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柔软蓬松。

　　他指着周黎手中的资料，略显局促的笑了笑，说道：“我忘记带了。”

　　“嗯……”周黎低头从中抽出几张递给他。

　　“你的伤应该好多了吧？”他接过资料轻声答谢。

　　伤？

　　周黎反应过来，她点头道：“嗯，好多了。”

　　“那就好。”段衍安垂眸看着手中的资料。

　　周边是同学们的嗡嗡读书声，以及参杂在里的几句闲聊。周黎视若无睹，她低眉看着手中的资料无声朗读。

　　纸张随着指尖翻动，她的眼睛眯起只留下窄窄的一条缝，带着些倦意。

　　昨晚不知道是久违的认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周黎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时间流窜，再次睁眼看时间，本以为最多过去半个小时，谁知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北高每天十点半下晚自习，早上六点五十就要上早自习。周黎一看时间，两眼一黑，但就是睡不着。越想越清醒，想着想着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段衍安还想说什么，可当视线触及到她缓慢颤动的眼时闭上了嘴。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资料，一直到跑操快要结束了都还停留在那一页。

　　“梨子走吧。”宋佳乐飞奔走向周黎，熟稔的挽上她胳膊。

　　段衍安在跑操结束前一两分钟就把资料还给了她，就在她看向远处走来的宋佳乐时，段衍安早在不知不觉中走远了，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学校安排的吃早饭时间并不长，再加上本就人多，等两人好不容易排完队拿着早点吃完，脚刚踏进教室，铃声骤然响起。

　　周黎气喘吁吁地坐在座位上，呼吸有些急促，她来不及平复呼吸，整个人就已经弯下腰拿物理书。

　　第一节课是物理，也不知道是哪个神仙发明的。也就十来分钟，整个教室已经被“昏昏欲睡”的魔咒困缚。

　　几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已经拿着书去教室后面站着听讲了，而剩下大部分人怀揣着“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信念还在倔强的与周公僵持。

　　现在刚吃完早饭，眼前是老师噼里啪啦的讲解，周围一片寂静，时不时捕捉到零星几个“钓鱼”的同学。

　　其实以前班级里这种情况十分少见，也许是刚军训完，又是回家休整，全班精神面貌都不太好。

　　周黎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妄想赶走睡意，但有时候拼命想要什么却偏偏抓不住，而无心插柳倒是柳成荫。

　　正当周黎眼睛越眯越小时，自己的校服袖口被扯了下，周黎顿时清醒。

　　一个草稿本被移到眼前。

　　——冒昧打扰了，听说你物理学的超级厉害，请问下课可以给我看一下你的物理笔记吗？我好久没来了，担心跟不上进度。谢谢(笑脸)

　　——还好，可以的。

　　周黎将草稿本推回去，嘴角轻微挑起，席卷而来的睡意散了些。

　　段衍安收好草稿本，又在周黎桌子上放了个瓶装咖啡，上面有一个小便签。

　　——谢谢你。那你可不可以晚自习下了再给我笔记，我想今晚把它拿回去补。白天时间不够，我拿回去拍照，之后好补笔记。

　　周黎的视线从它上面离开，挪到段衍安身上。

　　段衍安收到她的眼神，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在草稿纸上迅速写下。

　　——收下吧，不然我不好意思用你的笔记，毕竟也是你辛辛苦苦得来的劳动成果，白拿我过意不去。

　　周黎点了点头，她抬眼看向讲台上讲解的老师，没过几分钟还是伸手触碰到那瓶咖啡。

　　温热的。

　　周黎动作一顿，侧眼看向段衍安，段衍安难得没有回头，只是专注的听着老师讲课。

　　周黎收回视线将上面的便签折好放进校服口袋，拿起咖啡轻易就扭开了盖子。

　　周黎不喜欢喝咖啡，有一次盲买了一瓶，直接把印象分降到谷底。

　　她试探地抿了一小口，温度适宜，不甜不苦，还挺好喝。

　　下课铃声一响，老师还没来得及走出教室，不到一秒，集体趴下。

　　周黎起身上个厕所，回来一眼望过去，只有几个人尚存意识，其中一个就是段衍安。

　　少年脊背有些单薄，但并不窄小。他腰背挺直，单手压着练习册，低头演算物理题。

　　周黎回到座位，瞥向他的余光里参杂些犹豫。

　　好歹收了别人的东西，总该说些什么，但只是为了说而说又显得几分刻意。

　　就在周黎思来想去间，段衍安突然停笔，眼睛却一直盯着题目，他小声询问：“咖啡怎么样？”

　　周黎有一瞬错愣，又很快反应过来，她压低声音回答：“很好喝的。”

　　“那就好。”段衍安浅浅笑了笑。

　　周黎嘴巴动了下，咽下一口气轻声开口：“你好像不困。”

　　话语刚抛出就有些后悔，周黎便抿紧嘴唇。

　　自己的咖啡都是他买的，他如果困应该也会给自己买一瓶。

　　“还好，睡得太饱了就不想再睡了。”他滑动的笔尖未停，随口答道。

　　周黎无意识地皱眉，心底的疑惑还没成形，第二节课的铃声再次响起，话还未到开头就被掐灭。

　　教室里的人要么争分夺秒的睡觉，要么哀嚎一片。

　　学生时代，好像每次昏昏欲睡后的课间总是那么短暂。一不留神，就全部溜走，烟消云散。

　　第三节课一下课就是大课间跑操，周黎和宋佳乐才出教室后门就被班主任叫住。

　　周黎被单独留在办公室，班主任向她商量事情。

　　说是商量其实就是通知，开学典礼学校准备让周黎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由于各种原因，开学典礼被挪到下周一晨会。

　　周黎入学以来的成绩都非常优秀，上次统考更是拿到全市第一的名次，按照北高的传统就该她来发言。

　　但随着各种突发事情，久而久之，她已经忘记这件事，可谁知现实给她当头来了一棒。

　　这的确是个简单的事情，可周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更重要的是周黎不喜欢。她的内心在抗拒，这就让这件事变得很难。

　　不知何时起，周黎就开始不喜欢万众睹目了。她觉得什么事自己做好，自己心里清楚就好，没必要人尽皆知。

　　让她站在上面对着台下素不相识的众人高谈阔论，讲理想，讲奋斗，讲坚持，一想就不免心累。

　　万事不是说了就会做，也不是懂了就会行动，只有想要才会。

　　但在班主任一顿输出和其他老师的围攻下，周黎望着一张张面孔莫名其妙地答应了，又迷迷瞪瞪地回到座位。

　　大课间跑操还没结束，教室里隐隐约约能听见操场上传来的音乐和几句断断续续的口号声。

　　周黎坐在座位上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纸张。

　　“怎么了？”

　　教室里唯二的另一个人开口。

　　“没什么。”周黎愣愣地看着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老师，让我下周一演讲。”

　　“嗯？”段衍安发出个没有任何含义的音节。

　　“你先写稿子吧，会有办法的，不是才周一嘛，还有整整一个周的时间去准备。”

　　“嗯？”这次换成周黎，她侧头看向段衍安。

　　段衍安以为她没听清，又详细清楚地说了一遍。

　　“你可以先写好稿子，尝试对着你的舍友练习，她们对你来说都很熟悉。”

　　“之后，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也可以对着我讲啊。”段衍安说完忍不住笑了笑。

　　“而且真正听演讲的人很少，你回忆一下，以前演讲的时候台下的人都在做什么。”

　　“要么是发呆，要么是闲聊，没人会专注挑你的毛病。而真正专注听你演讲的人，都是在意你或者和你很熟悉的人，比如你的舍友，你的好朋友等等。”

　　周黎看着他一股脑地倒出来，突发奇想地并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纠正，就这么静静听他说。

　　段衍安说完兀地顿了下，他凑近了些，校服上干净的清香蓦然间环绕四周，只听见他开口轻声询问：“你近视多少度？”

　　少年的面容被瞬间放大，每一处都清晰可见，眼上的睫毛一闪又闪。

　　周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后仰，而就在她错开视线的前一秒。

　　她在那双眼眸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

　　“三百多度。”睫毛颤了颤，周黎抿唇低声回答。

　　“你如果还是不太习惯，上台前就直接摘了眼镜，告诉自己前面就是一堵墙。没什么，随性说出心里话，就当作是在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楼道里陆陆续续传来脚步声，跑操的人回来了。

　　周黎扭过身，垂眸看着桌兜里有些露在外面的纸张，指尖一搭没一搭地拨动。

　　没过多久，她猝然笑了笑，说：“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