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谁能替我决定 陈骁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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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骁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医院，没有固定架，也没有那条碰一下都会疼得发颠的右腿。
背景是训练基地外的一条小路。
太阳把水泥地反复晒白，远处树影被热浪烘得轻轻晃动。陈骁刚结束下午训练，球包斜挎在肩后，汗水顺着下颌往训练服领口里淌。
他只想快点回宿舍冲凉。
路过拐角的文具店时，他看见一个男仔蹲在冰柜旁边。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个男仔正替一个小学生系鞋带。
肩背在球衣里勾出紧致的线条，短袖的袖口卷了起来，露出蜜色的前臂，手腕微微收紧时，浅浅的血管浮起，在阳光下显出健康的色泽。
一个寻常的景象。
小孩站不稳，一边吃冰棒一边乱动，融化的糖水滴在鞋面上。
“别动！”
徐风拍了一下小朋友的脚尖。
“你再动，我打死结。到时返屋让你老豆连鞋一起剪！”
小孩果然不动了。
徐风低着头，把两根鞋带绕得整整齐齐。系完以后，还用手背替他擦掉鞋面上的冰水。
小孩开心到眉眼弯弯，嘴里清脆地喊：“阿风！”
“做乜？”
“冰棒跌了。”
半截冰棒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徐风盯着看了一看，把自己刚拆开的那支掰成两段，将大的一半塞进了小朋友嘴里。
“食慢点。冻掉你只牙，不关我事。”
小孩拿了冰棒跑开。
徐风站起来，刚好看见路边的陈骁。
两人在一小段被晒得发亮的路面上隔视。
徐风先举起手中只剩一半的冰棒。
“食不食？”
陈骁没回答。徐风低头咬了一口，又含糊地补充：“不给你了，开始融了。”
这是一个在记忆中反复修饰的，盛夏的梦。
所以后来，他们能并肩坐在看台上看夜场比赛。
徐风兴致勃勃地指着场上的配合，讲着再普通不过的战术分析，眼睛里亮得能点着星火。
陈骁总是看着徐风，听他讲着那些囫囵话，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的灯光，还有小小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说：“这脚就该外脚背削远角……触球前把重心提前移到左髋……”
话音没落，徐风一整个人扒上来，下巴搁在他肩窝，热气往耳后蹭：“可是外脚背需要重心外倒，这球员的支撑脚被后卫别住了呀，你看……”
陈骁眉心直跳，肩膀猛地一抬：“你能不能坐好？”
这人又要抱着他的胳膊，“你松手。”
“记战术要有临场感，骁哥你看他刚刚这是不是拉人了。”
“压到我麻筋了。”抽出手臂。
徐风又要缠上陈骁另一只胳膊，“回形跑！收到！”
“你再不松手我就有临终感了。”
训练背心垮垮地挂在他身上，两条胳膊唯有肩头有些许肌肉棱角。
“你瘦的都硌人。”顺口一句。
“我瘦吗？”听得徐风不干了，说话的尾音上扬，撩起背心，露出一片薄而紧实的腹线，“我这有腹肌呢。”
“骁哥你摸摸！”拉着陈骁的手就往身上带。
“徐风，你真的太烦人了。”
他的烦人，如同空气，无所不在。
梦和现实的边界，在病重的时候薄如蝉翼。
早上七点，一阵钝痛把陈骁从梦里拉扯了出来。
徐风缩在展开的陪护椅上，睡姿有些蜷曲，呼吸浅浅的，眉间紧锁，像在忍着什么不快。脸色在光影下泛着青白，眼尾微微发红。
陈骁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陌生，不再有之前的意气风发，只剩一层看不透的暗色。
这幅场景让他胸口涌上一股烦躁。
…
徐风以前睡觉不是这样。
省队坐大巴去外地比赛，他随时都能睡着。脑袋往陈骁肩上一倒，车轮压过减速带都震不醒。
陈骁推开他。五分钟后，他又会倒回来。
到后来陈骁懒得推，停车时只抬一下肩膀。
“到了。”
徐风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句话永远是：“我有没有流口水？”
陈骁每次都说有。徐风就会一边骂自己一边用袖口拼命擦嘴。
其实一次都没有。
陪护椅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陈骁立即收回视线。
徐风睁眼以后，先茫然地看了几秒周围环境，随后猛地坐起，第一反应是看向病床。
两个人视线撞个正。
“你醒了？”
“嗯。”
徐风捡起地上的薄毯，又低头看了下手机时间。
“七点十七。今日八点抽血，九点半做肌力测试，十点半医生会诊，下午——”
“你能不能收声？”
徐风：“我怕你不记得……”
“我没伤到个脑。”
“哦……”于是徐风就开始走过来给他叠被子。
折了一遍，四个角对不上。拆开再折，仿佛这样可以缓解局促。
陈骁看得额角胀痛：“放这里，你别动了。”
“陈姨看见会讲我的。”
“我妈为什么说你？”
“昨日她说我做事没有手尾……”
“你可不可以安静哪怕一分钟？”
徐风只好收口。
静静地把被子搁到床尾边上，转身准备去打水。经过床头时，目光落在那沓英文资料上。
“英国康复中心那边的方案，你看了没？”
陈骁面色一沉。
徐风也有些黯然：“他说英国那边已经确认接收了。机票暂时订在下周三，阿姨陪你过去。学校休学手续也准备好了……”
病房里有些安静下来。
陈骁的目光转回到那沓资料上。他问：“全部办好了？”
“好似吧。”
“什么叫好似？”
徐风：“嗯……你睡着的时候，陈叔同医生讲的……”
“办好了，”陈骁缓慢开口，“就只有我不知道。”
…
上午十点，病房里坐满了人。
陈父坐在床边，助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文件袋。主治医生、康复科负责人和国青队技术教练分坐两侧，桌上摊着陈骁的影像片、近期肌力数据和两套不同的康复计划。
主治医生先调出影像片：“目前骨折端对位良好，膝关节周边损伤也处于正常恢复阶段。基础康复进度比预计稍快，但仍然不能负重，更谈不上跑动和对抗……”
康复科负责人接着说道：“英国那边已经看过完整资料。他们的建议是尽快完成医疗转接，前三个月以关节活动度、肌肉力量和基础步态恢复为主。右腿指标达到标准以后，再进入职业运动员专项阶段。”
陈父问：“前三个月不能碰球？”
“可以做坐姿球感和上肢核心训练，但不建议进行足球专项动作。”
陈骁问：“有没有其他办法？”
康复科负责人看了一眼技术教练：“从医疗角度，触球本身没有问题。但足球专项训练往往会带来躯干旋转和右腿的代偿性发力。英国团队的意见比较保守，暂时最好不要触球训练。”
陈骁看向父亲：“所以去到那里，前三个月就是躺着等腿好？”
“不是躺着。”陈父说，“是系统康复。”
“不能碰球，对我有区别吗？”
“……”
国青队技术教练一直在翻看数据，此时才开口：“我有另一套想法。”
所有人的视线转过去。
他把一份训练计划推到桌面中央。
“右腿不能负重，不代表陈骁其他地方不能练。他的核心、上肢、左侧协调、视觉判断和球感都可以。与其完全停掉足球专项三个月，我建议先在国内做六周技术保留和左脚强化转换。”
陈父皱眉：“具体是什么？”
教练：“坐姿和卧姿左脚触球、停传、摆腿路径重建，配合核心抗旋转训练。等到允许部分负重，再加站姿固定支撑下的左脚处理。目标是降低他对右脚第一处理的依赖。”
说完拿出几张技术统计发给大家：“陈骁以前八成以上的第一脚处理都由右脚完成。回到高强度赛场以后，右腿的连续支撑和爆发会成为隐患。我们要提前把一部分处理转移到左脚。”
陈骁第一次认真看向那份计划。
“六周能练到什么程度？”
“如果训练效果得当，可能往后会改用左脚作为主力脚。”
陈骁低头看着自己还绑着固定架的右腿，“我现在……站不起来，可以吗？”
“可以先坐着训练。”
陈父有些抗拒，似乎还想强烈要求他去到英国：“坐着练触球、射门？”
陈骁脸色微冷：“嫌我坐着练丢人？”
教练并不让步：“他要重新踢球，就只能这样开始练。这些全都要经历。”
徐风站在墙边，眼神轻轻动了一下。弱弱地举起手：“这套训练需要陪练吗？”
陈骁：“关你什么事？”
教练：“陈骁，其实我们考虑过，这套训练的而且确需要一个固定陪练，目前队里没有助教可以每日陪你练两个钟。陪练不是简单替你捡球，还需要按照制定速度、落点和角度给球，最好还熟悉你的接球习惯和身体反应。”
陈骁已经猜到下一句话：“我不同意。”
教练说道：“我还没讲完……”
“换谁都行，我不想见到他。”
徐风垂下了眼帘。
技术教练看了看两个人，开口问徐风：“徐风，你现在也不跟队训练了，愿不愿意留下来陪他？”
徐风看向陈骁，后者移开视线。
“愿意。”徐风说。
“……”
陈父把英国康复方案推到陈骁面前：“这套国内训练只是补充，英国转院最好照常。”
教练摇了摇头：“我们提前联系过，英国那边不会采用我们的六周方案。”
“那就按英国方案？”
“但这六周可能是他建立左侧技术习惯的最佳窗口。”
陈父看向医生：“延迟六周，会不会影响康复？”
主治医生谨慎回答：“只做不涉及右腿负重的训练，医疗风险倒是可以控制。延迟转院六周，对基础骨折恢复不会产生决定性影响。但前提是严格监控，任何肿胀、疼痛加剧或影像异常都必须即刻停止。”
康复科负责人补充道：“六周以后也正好进入下一阶段。届时再赴英，直接衔接运动员专项康复，理论上是可行的。”
陈父沉默下来，思考着如何是好。
陈骁看着桌上的两份计划。
一份从住宿到医学目标全部都安排妥当。
一份是六周时间，没有保障。
甚至第一行便写着：左脚基础触球每日两百次。
陈父率先开口：“我不同意。”
陈骁有些哽咽：“所以你还是准备下周三把我送走？”
“对。”
“那今日这场会诊有什么意义？”
“让你知道所有方案是如何安排的。”
“知道以后，还是按照你的来。”
陈父扭过头，不忍直视陈骁质问的眼神：“陈骁，我不想同你争这些，你现在的判断受情绪影响太大了。”
“我不想听你的安排，就是情绪大。”
“坐在轮椅上碰几百次球，能改变什么？”
“那也是我自己在努力，靠我自己。”
陈父显然无法接受：“以前你有过为了证明你自己够努力，去选择效率更低的方案？”
“以前我也没有连去哪里都决定不了的时候。”
陈父压着火气继续问：“你到底在不满什么？怪我什么？怪我送你去踢球？怪我从小给你请教练？怪我送替你联系国家队？还是怪我在你受伤以后给你请最好的康复医生，送你去最好的康复中心？？”
陈骁：“我的腿已经断了！”
陈父愣了一下。
徐风靠着门抱住个头，他快要听不下去了。
陈骁却没有停：“最他妈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以后还能不能踢球，谁能保证？！你现在还要告诉我，我自己拣的路怎么样都不能选？!”
"陈骁！"
徐风冲了上来，挡在两个人身前。
“等我来好吗？等我来……”他抓住了陈父的胳膊，祈求道。
“我……是因为我，陈骁才变成这样的，我负责，我帮他恢复，我帮他重新站起来……”
陈骁看着他的样子，怒火中烧：“你干什么？！”
徐风停住个口：“我……我怕你们……”
“怕他打我？”
“不是……”
“不是那你每天把你负责，把你对不起我挂在嘴边做什么？！”
徐风被问得脸色发白。
陈骁压抑了一整日的躁意终于找到出口。
“你负责，你怎么负责？赔我一个国青名单？赔我以后所有比赛？赔我一条没断过的腿？”
徐风站在那里，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什么都赔不了。”陈骁说着，好像快抑制不住眼泪：“还要留在这里板得像自己几有担当。”
陈父看在眼里，抿着嘴最终忍住了火气。
拿起康复文件说：“你想让我尊重你的决定，就先证明自己能为决定负责。这次的事故调查表，今晚填好。”
…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