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你以后不用来了 一直到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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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护士赶来以后，徐风便退到了病房外，一夜过后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醒来时，病房里只得陈骁一人。
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清洁车倒车的提示音隔着玻璃传上来，一声接一声，像乌蝇反复撞着玻璃。
陈骁口干得厉害。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离他的左手不到半臂距离。他撑起身体去拿，动作稍微扭了一下，悬吊在固定架上的右腿便跟着晃动。
伤口即刻似有人拿着一把钝刀，从骨缝里缓慢刮过去。
陈骁呼吸都窒了，他咬住后槽牙，固执地伸手去碰，刚刚擦到杯壁，水杯却被他推到向外滑了一截。
再去勾的时候，杯子从柜沿跌落，在塑胶地板上发出一声清响，骨碌碌滚进床底。
现在没人帮他。
陈骁盯着床底方向看了好耐，慢慢把身体躺了回去。
左手手肘在昨晚那一跤下，撞出一块青紫，右腿也在发胀。
有鬼用，走了最好。
不是自己让他滚的吗，最好以后都不要再返来。
一直口干舌燥到中午，病房门终于被推开。
父亲提着保温桶进来了，另一只手还夹着一沓检查报告。主治医生跟在后面，还有一名康复科医生。
“昨晚摔了？严不严重？”父亲问。
他回答：“固定架撞到地上了，好在没有二次移位。”
陈父把东西放下，脸色并不好看：“好在没有二次移位？你还知道？呼叫铃就在隔里，你非要自己下床？”
“一时忘了……”
陈父显然不信。
医生走到床边，检查了他的伤口和脚趾末端血液循环，又轻压了一下小腿周围，问道：“这里疼吗？”
陈骁：“还好。”
“麻不麻？”
“有少少。”
医生点了点头，把报告夹回病例板。
“手术对位目前维持得不错，暂时没有发现二次损伤。接下来两个月不能负重，先从被动活动开始，避免膝关节僵硬，也要尽量减缓肌肉萎缩。”
陈父问：“恢复训练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恢复训练和回到球场是两回事。”医生看了陈骁一眼，“普通生活功能恢复得顺利，半年左右可以逐步接近正常。但想重新参加高强度对抗，没有想象当中那么简单。”
“那以后还能不能踢职业？”
“……”
几秒沉默，比任何结论都更清楚。
“理论上存在可能。”医生回答，“但运动员对爆发力、稳定性和对抗能力要求高。最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没人敢保证。”
父亲继续追问：“国外那边呢？我联系的运动康复中心看过片子没有？”
“初步方案已经沟通过了。等伤口稳定、允许转院以后，可以过去做下一阶段康复。您提到的俱乐部青年队，也可以等他恢复到基础跑动后再做训练评估。”
陈骁这才抬起眼：“什么俱乐部？”
陈父转头看他：“之前同你讲过的，英国那边。我已经托人联系了。先过去康复，恢复得好，就跟他们青年队做一段时间训练评估。”
“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日。”
“为什么不问我？”
“你现在最紧要的是治腿。”
“所以就不用问我吗？”
陈父皱起眉：“陈骁。”
“我自己的腿，自己的以后，为什么没人问过我？”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迟滞。
康复科医生轻咳一声，将一张计划表放在床边：“今晚六点先做第一次被动活动评估。强度不会太大，但疼痛会比较明显。你身体条件好，意志力也强，不过这种时候不要过于逞强。”
陈骁没再说话。
医生离开以后，父亲将保温桶打开。
鸡汤的热气漫出来，混着消毒水气味，让人胃口全无。
“先吃点东西。”父亲说。
陈骁盯着碗里的油花：“我妈呢？”
“回去拿换洗衣服了。”
“所以你今天有空过来？”
陈父有点怔住：“我下午已经把所有的会推了。”
陈骁接过勺子，没有再问，低头喝了两口汤。味道很淡，什么都尝不出来。
下午三点多，徐风背着书包走进了病房，手上提着一只新的水杯和一袋切好的西瓜。
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短袖，眼下黑眼圈比昨日更加明显。嘴角却仍旧向上提着，故意扮作无事发生一样。
“骁哥。”
陈骁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又来了？”
徐风把水杯放到床头：“陈叔说你水杯摔坏了。我买了个有吸管的，躺着都能饮水。”
陈骁的视线落在杯子上。杯盖是浅蓝色，吸管弯向左边，正好在他伸手够得到的位置。
徐风又把西瓜放进小冰箱：“这个等晚间理疗之后再食，太冰的话放一阵好点。”
他说话和平时一样快，动作也和平时一样自然。只有塑料袋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松手以后仍然没有恢复原样。
陈骁看着他，说：“我昨天讲得不够清楚吗？”
徐风背对着他整理东西：“你让我滚，我滚了啊。”
“？”
“昨天滚，又不是让今天滚……”
“……”
“你是不是听不明我讲话？”
“听得明，怎么都听得明。”
陈骁有点愠怒：“我不需要你留在这里。”
“陈叔让我来的。”
“他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徐风叹了口气，转过面，有些不自在地回答：“那要看什么情况了……我讲真的，你今日第一次做康复理疗，护工不一定拖得稳，我比较有力气一点。”
陈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越像以前一样讲话，我就越觉得呕心。”
徐风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他低下头把书包放到陪护椅旁边。说：“嗯，知道了，以后我少讲话。”
…
第一次康复，陈骁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
固定架解开以后，理疗师扶住他的膝盖，示意徐风帮手托稳脚踝，开始一点点推动关节。
最初只是轻微弯曲，伤处便像被人重新撬开，钝痛沿着骨缝不断往上钻。角度再深一些，疼痛陡然变得尖锐，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同时绷紧，痉挛着想要挣脱那双手。
理疗师反复让他放松，陈骁却根本控制不住身体，只能死死咬着牙，把所有声音堵在喉咙里。汗水很快湿透额发，顺着鬓角淌进枕套，下唇也被他咬出一圈深红的齿痕。
每一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疼，疼的快要死了。
根本没办法忍，忍不住想要发力嘶吼，想要脱力抽搐。
做到后半程时，陈骁的视野已经有些发白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了床单，只知道指间突然抓住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于是本能地越收越紧。
用尽全力捏紧了徐风手臂的皮肉，那里很快浮出数道红痕。陈骁每疼得抽搐一次，他的手便跟着收紧一分，生怕那条腿从自己掌心滑下去。
他担心地询问：“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
“继续，别搞得像我残废一样。”
理疗师按住他的膝盖：“可以了，陈骁。今天第一次，已经够了。康复不能靠硬撑。一般人第一次最多接受五度活动范围，你很棒，已经坚持到十度了。继续坚持的话，三个月就能达到目标。”
“嗯。”陈骁短促地应了一声。
理疗师重新检查了关节状态，记录下活动角度，又叮嘱晚上冰敷十五分钟之后才离开。
三十分钟而已，感觉像过了三十个钟头一样漫长。
当右腿终于重新落回软垫，肩背重重陷进病床里。陈骁才松开手。
徐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
“骁哥，下次抓我手就行。”又看向陈骁被咬破的嘴唇：“别咬自己……”
“你以后不用来了。”
陈骁舌尖尝到了一点自己嘴皮破掉的滋味，胸腔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变得更加沉重。
他不愿意，不愿意被这个人，再次看到这么痛苦的摸样了。
再也不愿意。
徐风刚想出声的当口，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骁骁！”
林泽之提着一篮水果走进来，校服领口被汗打湿一小块，看起来是刚放学便一路赶了过来。
“我还以为赶不上探视时间了！”
他把果篮放到床头，看了看陈骁的脸色：“第一次康复？看起来仲未死得。”
陈骁懒得理他。
林泽之转过头，这才刚发现徐风，脸一下就垮了。
“你怎么在这里？”
徐风站起身：“我来帮手的。”
“帮手？”林泽之扫过床边的冰袋、毛巾和康复记录表，嘴角扯了一下。
“踢断腿的是你，现在跑来帮手？好人坏人都让你做完了？”
徐风不知怎么回答，只好把冰袋用毛巾包好，放到陈骁膝盖外侧。
林泽之盯着他的动作，嗤笑出声：“呵……装得挺似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关系有几好，真把自己当黄金搭档了。”
徐风停下了手上动作，说：“我们以前关系是很好……是最佳搭档。”
林泽之笑出了声，语气霎时间冷了下来：“以前？”
他往前走了两步：“以前关系好，所以你那一脚才铲得那么狠？”
徐风抬起头，执拗回应：“我不是故意的。”
林泽之：“你们省队都处理你了，这话你自己讲的可不可笑？最佳搭档？我怎么没听讲过最佳搭档会在球场上把自己搭档的腿给踢断啊？”
“丢……你真觉得自己委屈清白啊？”林泽之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到陈骁床边，“教练让我带来的。比赛事故陈述，还有后续调查意见。让你伤情稳定以后填好。”
文件夹最上面是一张表。事故性质一栏列着三个选项：正常争抢中的意外碰撞；违反规则的危险动作；疑似存在报复或蓄意伤人行为。
徐风看到了。
“你自己看。”林泽之也不避讳，“你踢他那脚，球都已经变线了，非得飞扑过去，生怕镜头里少了你一个。结果呢？你自己没落到什么好处，把陈骁的腿废了。点嘛，嫉妒他国青队？还是怕以后在场上没人记得你这个人。”
徐风：“我先碰到的球。”
“先碰到球就可以废人？”林泽之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本就差不多高，站近以后，肩膀撞肩膀，面贴着面。
陈骁就这么看着。
林泽之语速放慢且句句带刺：“你知道他这半年有多少机会都泡汤了吗？国青队东南亚拉练，亚洲杯预选，年底还有一次西班牙俱乐部青年队的短训名额，全没了！”
“你知道他这一条腿值几多吗？”
徐风垂在身侧的手缓慢攥紧：“知道。”
“你知道个屁。”林泽之推了他一下。
“你被省队开了，大不了返去读书。陈骁呢？他本来已经走到你一辈子都走不到的位置。”
徐风的右脚向前挪了半步，肩背压低，那是陈骁见过无数次的姿，从前有人在更衣室里说一句难听话，徐风下一秒就会扑上去。
林泽之也看出来了，冷笑一声：“点嘛？想对抽啊？”
徐风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沉。
病床旁的监测仪发出规律的声音。嘀、嘀、嘀。
可是当他余光扫到陈骁吊起的右腿时，突然之间好像泄了气。
林泽之转头看向病床：“陈骁都不想再看见你，你看不出来？”
徐风也望向陈骁。陈骁靠在床头，脸色仍然苍白，额发被汗打湿，眼神却冷得让人不忍埋身。
徐风问他：“你也觉得我是故意的？”
陈骁没有回答，徐风等着。
片刻后，陈骁说：“我不知道。”
徐风眼皮跳了一下。疾步冲出了病房，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落进来，又随着门重新合上而消失。
林泽之嗤笑了一声。
陈骁闭着眼：“你也出去。”
林泽之愣住：“我又怎么了？”
“头痛。”
“我才刚来……骁骁。”
“可不可以出去？？”
林泽之看了看他的脸色，最终没再说什么。
“那调查表你记得填，教练还等住的。”
离开前又补了一句：“我下午碰到你老豆了，他说帮你联系的欧洲康复中心特别好，那边手续都办的差不多了。等你过去了，国内这些破事就别再想了。”
……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