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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对不起 ...
想着罪魁祸首从头到尾没有来过医院,陈骁在病床上熬了一整晚。
腿吊在固定架上,每换一个姿势都能牵动骨缝深处的伤口,时重时轻,疼得让人烦躁。
他睁着眼,看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来回往复,脑子里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
侧面的滑铲,以及世界失去平衡的坍塌。
……
“被开除了,办完手续,打发回家了。”
所以呢?
被开除了,就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省队不要他,国青也进不了,他现在是不是很后悔?
后悔那一脚没有收住,还是后悔事情闹得太大,连自己前途也赔了进去?
但是他也记得倒地以后徐风的脸。面色煞白,眼睛里全是惊慌。
如果真的是故意,徐风为什么会是那种表情?
可如果不是故意,他为什么没有来?
在走廊尽头红着眼睛站了一小阵时间,就算来过了?
陈骁翻了个身。
右腿被固定架牵动,疼痛猛地加深。他疼得差点呕出来,额头立刻渗出一层冷汗。
“草。”
咬着牙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叼徐风,还是恼自己。
手机里的联系人已经删了,人却没有从脑子里删掉。
直到天色泛白,才在彻底的疲惫里迷迷糊糊昏沉过去。
这一睡,直接睡到下午。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被纱帘切成一条条浅色的影子,落在地板上。
他偏过头,才看见床沿边上趴着一个人。徐风。
陈骁盯着他。
昨晚积压的火气没有消失,只是这一幕出现得太突然,让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发火,还是先问这个人怎么进来的。
徐风的手搭在床边。
身上还穿着省队发的运动外套,胸前的队徽已经被拆掉了,留下几根没处理干净的线头。
他大概都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脑袋埋在手臂里,头发乱得不像话,面色也如死灰一般。手背贴着床单,指节和掌心布着薄厚不一的茧,靠近虎口的位置还有两道新裂口。
陈骁盯着那双手看了又看。
徐风以前也经常帮他执球擦鞋拎训练包,他从没仔细看过,这双手并不只是踢球磨出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陈骁便皱起眉。
跟他有什么关系?
略微动了一下身体,固定架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徐风像是感应到什么,立刻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茫茫然。
对上陈骁的视线时,他愣了半秒:“你醒了?”
陈骁盯着他,也愣了一下。
过了足足一分钟才回神,问道:“你来干什么?”
徐风坐直了身体,想站起身,又不知道站起来能做什么,有些手足无措说道:“要不要饮水?医生说你醒了可以……”
“我问你来干什么。”
“……”
“谁让你进来的?”
“陈叔……”
“我爸。让你进来?”
“我被省队开除了。”这句话来的没头没尾。
陈骁看着他,回复道:“哦。”
随即偏过脸去,“挺好。以后少累人累物。”
病房安静下来。
输液器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本来听不见声音的。安静久了,又感觉就落在耳边。
徐风没多辩驳:“再过一阵就要模拟考了……我这两年都没怎么上课,现在返去也学不进去了。”
陈骁冷笑道:“你来就是这了讲这个?”
“……”
“省队开除你,你来找我,点嘛?想让我帮你求情,看看还有没有机会进国青?”
“不是!”
阳光从窗帘缝落到了徐风脸上,照的他的眼底有些发红。
“我想留下来照顾你。”
……
陈骁以为自己听错了,“讲什么?”
徐风像是怕他误会,马上摆手解释:“陈叔已经请了护工,我、我可以做其他事,摞药、买饭、陪你复健,晚上没人换班的话,我就留夜!”
陈骁转过头,看着他的样子。不间隔的怒火在心中汹涌澎湃。
你现在这副样子给谁看?
被开除的是你。断腿的是我自己。
你坐在这里,倒像受了多大委屈?
他问:“谁让你找我爸的?”
徐风:“你把我删了……”
“所以你就找我爸?”
“我联系不到你。”
“我删你,就是不想让你联系到我。”
徐风好像并没有意外他的说辞,小心翼翼地补充着:“我现在不用训练,也不用返去队里,我可以照顾你。”
“凭什么?凭你踢断了我的腿?”陈骁回应,手指慢慢扣着床沿,胸口因为送气起伏不迭。
“徐风,”他第一次开口叫这人全名,“我不缺人照顾。”
“更不缺你。”
……
“我知。只是早期物理治疗……可能会很痛、很烦,我可以帮你扶着腿,按你的习惯帮你康复训练,或者……在你累的时候帮你撑一下。”
“你是在可怜我吗?”
转过头狠狠盯着面前的人,眼眶有点红。为什么还要来守着自己?是觉得还不够惨吗?
“没有!”徐风诚实得很,“怎么可能!”
陈骁深深地叹了口气,慢慢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回吊瓶上的液体滴落。
徐风也跟着深呼吸了一口。
空气又静了几秒,陈骁忽然冷笑了一声:“徐风,你真的这么好心吗?还是说,怕我废的太晚?”
徐风怔住,有点哽咽:“不是。我没有……”
“那你留在这里做咩?看我现在有几惨?”
“我没有这样想过!”
“觉得对不起我,所以准备拎半年时间出来赎罪?”
“我——”
“还是你怕我恢复得太快?”
话音落下,徐风整个人僵在当场。
陈骁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收紧。一点迟疑,转瞬便被疼痛和愤怒压制,直到消逝。
“你什么意思?”徐风问。好像脸上也失去了血色,眼睛还望着陈骁。
“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陈骁不作回答,沉默代表答案。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徐风只得回应:“那我坐外面吧……你要有事情就喊我。”
……
晚上,陈骁母亲原本准备过来的,被陈骁拒绝了。
护士站在床头问他:“外面那个同学可以进来吗?”
陈骁:“不可以。”
护士看了一眼门外:“他已经在走廊坐了四个钟了。”
“……”
护士没有再劝,把呼叫铃移到他手边:“需要起身一定要按铃。你现在不能自己下床。”
陈骁应了一声。
病房里面再没人出声,城市沉入后半夜,他突然之间陷入一片混乱的坠落。
一种熟悉的、源自骨头深处的酸胀把陈骁从浅眠中硌醒。是幻肢痛,又不完全是。应该是喝了太多水,小腹传来的清晰压力。
他喘了口气,不想按铃,更不想惊动外面的人。
只得靠自己挪动身体,单脚落地,去够不远处的轮椅。
陈骁用左手撑住床垫,慢慢把身体挪向床沿。
咬紧牙关,终于勾到了轮椅扶手。
用力一拉。
轮椅的轮子锁似乎没卡死,顺着光滑的地板向后滑开了半尺。
就这一下,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让他支撑身体的手臂一软,上半身失衡,整个人向床外栽下去。
“砰!”固定架重重撞上地板。
剧痛像一道闪电白光从右腿直冲脊椎窜上头顶。
“呃啊——!”一声短促又凄厉的惨叫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眼前瞬间发黑,挤出半声短促的抽气。
几乎在同一瞬间,走廊外响起椅子翻倒的声音。
门被推开。
徐风冲了进来,床头灯紧跟着亮起。
“骁哥!”
床头灯亮了。暖黄的光晕猛地撕开黑暗,也刺得陈骁瞬间闭眼。
徐风头发凌乱,眼神里还带着惊醒的茫然和未褪的惊恐,目光慌乱地扫视,最后定格在地上的身影上。
陈骁正试图用肘部撑起自己,但右腿被固定架牵制,左臂在摔倒时挫伤,一阵阵发麻。
汗水几乎浸透完他的病号服,更让他浑身冰凉的是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摔倒的撞击和剧痛,让紧绷的膀胱失守。
温热的水迹在腿间晕开,浸湿了浅色的病号裤,在灯光下洇出一片不堪的痕迹。
妈的!
陈骁撑在地上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发抖,还裹挟了铺天盖地涌上来的耻辱。
他抬头撞上徐风震惊的视线,那里面还没来得及盛满同情或愧疚,先映出了他最狼狈的模样。
怎么重新站起来走路??怎么他妈的回去踢球?!如同废人一样倒在地上,连最基本的自理都做不到!
“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你他妈……给我滚!”
陈骁沉重地闭上眼,恨不得就此消失,或者让地板裂开把他吞进去算数。
徐风脸上神情已经彻底清醒,充满惊惶和未加掩饰的恐惧,比陈骁好不到哪里去。
“你摔到哪里了?右腿是不是撞到了?”弯腰想要扶。
“别碰我!!”恼羞成怒。
“我让你滚啊!别看!”
徐风的手悬在半空,维持着那个略显滑稽的弯腰伸手的姿势,只是慢慢垂下了手臂。
他蹲了下来,蹲在那一小片狼藉之外。陈骁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重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说:“我……我对不起你……”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我这几天每天一闭眼都是你骨头断裂的声音……我有时候还会梦到,梦到我慢一点,或者你再快一点,然后就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还是好好的……”
“骁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陈骁眼睛赤红。
这一刻,恨意依然尖锐,和身体的疼痛一样真实。他一把攥住徐风俯身靠近的衣领,将他狠狠拉向自己。
陈骁能看清徐风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不是故意的?你想让我原谅你?啊?你告诉我,怎么可能?!”
无论这份道歉看上去多真诚,他依旧没有松口的打算。
原谅?谈何容易。
“我现在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够不够惨?!够不够你赎罪?!”
骨头粉碎的那声闷响,术后伤口撕裂的疼,还有术后被痛意惊醒的窒息感,这一切,都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而消失。
滚烫的液体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混杂着疼痛的冷汗,滑过脸颊。
他立刻偏过头松开手,像丢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推开徐风,徒劳地想用手背抹掉那象征着软弱的眼泪。
徐风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起身快步走向门口,逃离般拉开门:“我去叫护士,顺便拿套干净的衣服和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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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从第1章到现在回头看,有很多需要修正的地方。可能等完结后会大修一下,也或许是一边更一边修。踢完上半场,总要回头补补草皮。感谢一路包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