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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九归一/ Nine(2) 周六自午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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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自午饭后开始失控。
彼时,时旭正就着一杯意式浓缩,对比任间修改过的进货单。落单则在绘图桌上摊开他终于拿到的第三批图像小报。小报版本不小,八开报纸大的单张绘本盖住了整个桌面,活像平面湖之上倒映了深夜与晴天。
这本是一个温馨的下午,足够乞丐马的老板慢慢地读那篇气球旅行记。
——
然而门铃被急促响起,一家人踩着它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在小乞丐马露过面的小个子女人,拽着自己体格大如熊的丈夫大步走入。男人高举着一只被纱布胡乱包成木乃伊的手臂,被妻子拽向同样不知所措的老板落单。
这是一个做午餐时发生的悲剧事故。女人焦虑地解释,总之,他家男人切葱的时候反手把自己指尖切了。还没有煮的鸡腿现在还困在锅里、拌着人血。而人——惨遭不幸,被放血的人得赶去公园边上的门诊。
——能不能把他家小孩先寄放在乞丐马,他们包扎完毕以后再回来接?
就一个下午。
——男人的另一只手边钻出来一个10岁左右的小孩,大眼睛在店里乱转,脸上没有丝毫害怕的神情。
“当然是可以的。”落单不迭地答应。
“小九,乖乖在这写作业。”女人撂下一句话给小孩,拎着伤员又风风火火走了。
家庭事故小旋风卷过,留下来了一个小孩。
*
小孩身穿白毛衣,深蓝的紧腿牛仔裤,洋娃娃般的长发、发尖自然卷起,打扮得很整洁,很时尚,但连大衣也没来得及套。
小孩看看时旭,又看看落单,单手抓紧了书包肩带,不说话。
乞丐马里通常很私密很舒适的氛围突然皲裂开,最不自在的大概就是他的老板。
老板没有退休金拿。老板不服老。老板——很遗憾,老板也没有一些老人的本能,知道怎么去带小孩哄小孩引导小孩震慑小孩。
老板喜欢纸,喜欢书,喜欢他可以肆意去操纵,靠近,索取,再自在丢脑后的东西。小孩的特质与这些正相反。小孩克老板。
“……小九?”落单犹犹豫豫,面对深渊裂开吐出来的神兽,硬着头皮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亲切的微笑:“吃……吃没吃午饭?”
“……”
时旭笃定小孩忍下了一个白眼,但小孩——小九开口,嗓音奇妙的有些沙哑,还是很有礼貌、很有耐心地回答——就好像他习惯了应付大人的差事——说:“没有吃。”
小孩停顿了一下,又试探性地补充了一句,“……我饿了?”
落单如释重负地击掌、鼓励了一下自己,
“走!我们弄点三明治。”
*
老板拉着小孩去了厨房,时旭长吁一口气。
他在躲避自己的出场时机——与老板的遮遮掩掩不同,时旭完全可以无愧疚地直面自己的逃避。他怕小孩。小孩是个漩涡,他不想跳下去的那种。
这点大概是家族遗传。时旭冷哼。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便签本上,订购单被束之高阁了。
被驱逐出自家学院,藏进图书馆边角料处的小屋,望着下面大雪纷飞——像是个不错的场景。主角手里可以捧着一本厚书,字典什么的,大拇指第一关节别得发白要折断般的疼。The Library of Misfits,不合群者的图书馆。
主角来的时候可以拎着一只行李箱——登机箱大小,里面布置得可以直接立起来当成书架……主角是谁?
时旭搁下笔。脑中最先浮现的是灰港最新那本书中,一口吐出混着草根雪水机山零件的少年人……但他们的教育出身相差太远了。时旭皱眉。
下一个跳出的候选人是他自己在火车之下等待的那位朋友,阳光跳跃在黑发顶上、为他镀了一层金色头冠……
……算了。不合群者可以等一等。时旭以手掌根按了按眉心。
纸上的游戏中断。便签本废掉了一半。时旭还暂时没有找到那一个让他可以留下来的故事。
可笑的是,他曾经有很多这样的故事。一页纸上可以承载几个月、几年的喜怒哀乐,他可以一个人玩很久的地方。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故事不见了呢?
*
乞丐马深处有交谈声传来,小孩一板一眼的答话,老板尴尬得令人脚趾抠地在没话找话,唤醒了时旭努力压向脑后的那股不安……
公园门诊下午一点关门,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上班时间。
公园另外一边的医院号称有急诊,但这伤势估计是处理不了,不然小孩的母亲应该早已经放下男人自己排队、跑过来招呼一声了。
——那么他们的唯一选择是打车去隔壁城市——恶魔城的急诊、或者三棵树的公主综合医院急诊。
冬天会人满为患,挤满了肺炎肺癌骨裂骨折的老头老太太。
挂号要排多久?3小时,4小时,5小时?当然排不上是好兆头。排不上,说明前台的护工觉得你今天还不会死……
歌剧魅影的旋律撕裂了乞丐马的内部空间。时旭被迫回神。他听见老板接起电话。
是小孩的父母吗?还是?
5分钟后电话被摁掉,老板来回走了几圈,收拾齐了包,然后向前台走来,一脸沉痛地望向时旭,表示有顾客希望他能现在过去处理二手书,现在就要去。店交给他了,连同看护小孩的重任也一并交给他了。记得晚上关门。
老板匆匆交代完。抓起大衣、戴好帽子和围巾,头也不回出了门。
时旭目送他走进对面的CAVE——然后乞丐马的表里俩老板一前一后穿过店旁的小巷、去了停车场。
看来是大主顾。
希望能是丰收。
时旭将视线拉回,面无表情地望向他的右手边——小九默默走到了前台,正双手抓着三明治,看上去极为无辜地打量了他了很久。见时旭望过来,小孩眼一眨,眼瞳里黑白分明。
乞丐马中静得诡异。
时旭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往好处想,他至少没有哭。时旭安慰自己。他预感到这一天还会变得更糟,这只是个开始。毕竟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时旭想起他上学时曾经看到过的babysitter招聘启示,照看“睡着的孩子”与“醒着的孩子”是两种不同的工资。
“你想不想睡觉?”时旭尽量放低了声音以显得平易近人,还专门弯下腰来偏头问小九。
“……?”小孩一脸茫然,看上去委屈极了。
*
“很抱歉,没有预约您。”刚刚处理完葬礼事宜的女士神情疲惫地迎接乞丐马的老板们进屋,
“……我们也是从北边刚赶下来……葬礼定日期定的非常急,没有太多时间整理遗物……刚好房子有买家,所以最好能现在直接出手,而买家也表示了对书房里的东西不感兴趣……”
“我想,卖给妈妈生前经常提到的二手书店,比被当做垃圾处理掉会更让他开心吧。”
“……我记得哈德森夫人。”落单打量着书房里过于整洁有序的摆放,慢慢展开一个笑容,“我刚来到小马利亚镇时买的第1本书就是他推荐的,他告诉我说,带着它坐在壁炉边可以度过很愉快的一个夜晚……”
“不用担心。”他转身,垂下眼,“交给我们吧。今天就能整理完。”
“我们先估个价,需要两个小时左右,然后您看是否接受。”任间已经在书房里踱了一圈回来了,一脸诚恳干练,刚好接上话。
新晋女主人疏离地道过谢,然后退出了房间。
屋门虚掩上,留下落单与任间。
“是他为你推荐的《八重生命》?”任间突然笑了,“我记得那一本不是被你送去慈善商店了吗?你还看完了?”
“没有,我只看完了第一重,一重就足够了。”落单倒是不以为意,“封面很好看啊,很浓厚的深红色,翻译得也很诗意——”
“那是出版商故意的。只有卖相还算好看——”任间不屑。
“——而且他确实说过,值得‘一个晚上的好时光’。”
任间冷哼,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我看过了,哈德森夫人有PKD的短篇合集,Folio的那个盒子。”
“哦,哈德森夫人手速很快啊,那个盒子甚至没有撑到黑五打折就被买空了。”落单惊讶。
“看上去甚至不像是二手。”任间兴致勃勃,“给我?”
“你问我要?让你爸爸自己去交朋友、等那位朋友死了,再留给你吧。或者,你让他自己来和我谈。”落丹云淡风轻地说。
——然后对着任间先是震惊、然后吃苍蝇一样的表情,笑出了声,”——对不起,我想这么说一次好久了,虽然用在这里不太合适。”
任间冷哼,又忍不住的好奇,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一岁伸手抢我妈妈留给我的项链,把我脖子快拽断的时候开始。”落单说的津津有味。
任间一呆,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从你四岁在街边走着,突然掀我裙子开始。”
“……当我没问吧。”
落单见好就收,
“只要我们最后买下来了,当然是你的。”
“……”
任间向着最近的书架走去,连哼的意愿都没有了。落单则兴致勃勃直奔向那深蓝色的盒子去了,嘴里还在唠唠叨叨,
“为了下一本书吗?《Ulbik》里面的向日葵女孩怎么样?很少见到那样的反派了,是不是?”
“你这是在预祝我破产吗?不要吧。不管你家小朋友对我的经营理念有多大敌意……CAVE刚刚才好起来点儿……”
黄昏最后清澄的光洒入窗口。
工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