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纸怪兽Ltd》阿司匹林石膏汤

10、九九归一/ Nine(3) “……你在

　　“……你在写什么？”小九沙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把嗓音令他无端想起啃食桑叶的1000只蚕宝宝。只不过这时它们啃食的大概是“可能性”，“无聊”，或者“折磨他人”。

　　时旭偏过头，看到扒着前台边缘、刚露出半张脸的小孩，又看看自己手边——他的笔尖悬浮在那张明黄的便签纸上好久了。
　　他从文具店捡来这本便签。纸页存在的目的是去留下阳光——物理意义上、去留下洒在纸页上那轮日的苍金色光。
　　在这个阴雨连绵如同飘摇在海上的小镇，每天出现的那一滴阳光是值得被保留的奢侈品。
　　但什么能留下阳光呢？
　　故事。故事能够。太阳能量在核聚变中生发又消散，只有从同样由无到有的创造，才能拥有对等的意义。
　　而对时旭来说，阳光下创造出的故事，会混入阳光的气味、太阳旋律。

　　无自觉双标了的时旭一边不承认代沟——毕竟他的整个叙事建立在“我与作者是可以相互交心”的一厢情愿之上，另一边他笃定自己和小孩无话可说。小孩是一个还未塑形完毕的深渊，一开口就是群魔乱舞，还会强迫你去注视他。而他连小时候的自己都不喜欢。他连自己都不喜欢。

　　于是时旭手指一晃，“……去写你的作业。”
　　“作业没了，”小九扁了扁嘴，“一开始就没有多少。我要是说没有的话，妈妈会布置新的，所以我都带上了。”
　　“……”时旭长叹了一口气，觉得他此时琐碎得像是落单附体。但小孩现在挂在手边，他总不能一句话不说，然后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晚上。

　　“……那，讲故事时间？”时旭尝试着提议。
　　——和老板不同的是，作为员工，时旭还是能看出来人脸色的，很多情况下还算比较敏感，比如现在，小孩满脸写着：“一个两个都在哄小孩”。
　　“我不是4岁。”小九坚定摇头。
　　“……”时旭的耐心在迅速消失，“如果你比4岁大，应该会自己去玩——算了，那么，我自己去玩了。我去读故事了。”

　　乞丐马在周六晚餐前的时段安静了下来。
　　时旭起身，走到圣诞书架第二波那里翻翻拣拣。
　　他还真没有在虚张声势。“我成年了”的时旭先前在老板的收藏里看到一本插图精装版的《BFG》，很感兴趣封面上的简笔画小老头，而他原本就有“读”书的习惯。
　　他抽出那本方方正正的书，30年前的出版物，翻开烫金的橘红色封面。
　　——他的神经完全放松下来，心被节奏带走。唇齿舌声带腹腔挂在自动挡上划过那些文字。
　　很幸运的，故事的节奏和旋律异常流畅，所有那些混乱的语法、想象中的拼写，不但没有造成障碍，反而默契地推动着故事向前、势不可挡、如巨石下山。“读”不再是一件需要专心推进的活动，而回归为其原本的样子——一场舞蹈——由一支笔写下、又在另一只舌面上弹跳出，旋转、跳跃、推拉、相贴合成最热烈热切全心全意涌出的无隙与无间。语言与情感的相似相悖消失了，释放者头脑中一瞬的意象与接受者重构出的意象之间直接相连。

　　小九在听到“人豆子”的时候竖起耳朵，
　　“捕梦网”的时候悄悄凑了过来，
　　男孩子的梦的时候，探过头来与时旭一起大笑，

　　“——可是我更喜欢为男孩子准备的梦！”小九抗议，“他们的比较好玩！”
　　“谁说不是呢？”时旭赞同，他也乐得够呛。
　　“BFG说不是！作者明晃晃在说他觉得女孩子都不会喜欢。”
　　“他是作者嘛，他可以随便想他的……你反正也可以随便想你的。”

　　小九沉默了几秒，抽抽鼻子，
　　“你……你从来都不听别人说话吗？”
　　“——那是对门的老板。我怎么敢。”

　　“作者大概不会爱听你这个。”小九眯起眼，“不过我喜欢”，
　　“……我小时候一定是听了太多给男孩子准备的梦。”小孩又叹气。
　　“……”
　　谁不是呢？时旭垂下眼。

　　故事像一条金色的小溪，唱着歌，从他的唇齿间奔涌开来，每个词都恰巧坐在它们应该坐的位置上。
　　“读”书时旭也不是他自己，彻底被故事带走了，什么也不用担心，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安身之所。
　　就像鬼上身。
　　藏在词句中、梦罐中、急于奔涌而出的“鬼”。

　　他们最终没有来得及读完那一本。晚餐时段找零食的客流打断了时旭的“读”与“入梦”。过去世界的幻梦连同故事后半段一起被搁置在一边。后来，时旭觉得那是幸运。
　　这一边的世界、这一边的人可以成为锚点，也可以成为笑话。可以融合，但更多在撕裂。连同他的嗓音都会因为嘲弄而变得暗哑……那是很丑陋的一面。会令还没来得及让其中原本存在的守护与美结晶沉淀，就化为遗憾。
　　而小孩才刚刚安静下来。

　　*

　　小马利亚镇上80%是老人。看起来，其中一半还是曾经过得算不错的老人。毕竟平民就算买得起书，合成纸装订成的单行本在几年之内也会烂掉、存不下这样一间书房。

　　很遗憾，近几年，像这样在暖气开着充足的书房里估价、将藏书全部买下这种事，任间和落单已经干过很多次了，算是熟练工了。
　　“就像是秃鹫。”任间说过，毫不介意将自己比喻为食腐者。落单则将自己的行为美化为“垃圾场里收破烂的”。
　　“梦”也会烂去。

　　两人的工作有条不紊进行中，顺利到仿佛过世的老人还在这儿，正通过那分类系统与他们对话。

　　“……原先为书写推荐小卡的都是哈德森夫人。当然，挤在橱窗里为书和小动物们摆造型的不是他。”
　　落单充满怀念地说。
　　“……而你们家正相反吧，外面摆橱窗的是老板，为书写推荐的活却是员工在做。”任间漫不经心接话，手眼都没有停。
　　“因为时旭写的比我的整齐多了。”
　　“哼……比你写的还烂，确实需要点本事。”
　　落单笑了，
　　“——他想的也多，每本他能写出来很多、要思考有思考要感情有感情。天生的书评人。但以此为生会寸步难行吧，他写的那些，出版商不一定爱看。”
　　“……他也志不在此吧。”任间仍旧是漫不经心、但实事求是地说，“没人需要在便签纸上写书评——这种活动早都电子化了，”任间转了一下手中的平板，“——试图捕捉灵光一现、留不住的东西的时候，你才会用纸——但是我看他下笔很流畅，写得太快，也不像在记录灵感。”

　　“……你知道，一般人如果感兴趣对方在做什么，会礼貌询问，而不是间谍一样一味偷窥，这样不道德，像个跟踪狂。”
　　“‘一般人’。”任间闪了一下他的上下两排牙。
　　落单失笑：“的确，你想要什么东西，什么时候需要征求人家主人同意了。”
　　任间悠扬地哼了一声。
　　“我已经很努力了，这完全是你自己的错。”落单警告，“掉马甲那一天——不用太自信，一定会到来——那一天不要冲我大发雷霆。”

　　书房本身归纳得很整齐，一个多小时以后，分类评估已经进入尾声。黄昏的光线在迅速消失，书房里一片寥落。
　　——走廊上却吵闹起来。
　　然后门被推开，新晋男主人大步跨入，一副“我才不管你怎么想”的架势，
　　——落单与任间同时停下手。
　　“我们不卖了，”小个子男人摆摆手，“不用收拾了、我不跟你们计较这些——你们回吧。”

　　“……哦？”

　　任间舒展一下腰背，在暮色四合的书房里站直了。
　　似乎有点小冲发生突，他才终于可以醒了，开始从周遭一切元素收集能量，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显得更高，更自在，在环绕的书与书柜之间支顶起整个空间。

　　任间将墨镜框下的那缕头发向后一摆，饶有兴致地望向小个子男人：“劳烦您解释一下，您又联系上了哪家呢？”
　　他开口时放松又自然，目光灼灼。他舒服了，别人就都紧张了。
　　“说来听听？”任间的语调中充满了鼓励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