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纸怪兽Ltd》阿司匹林石膏汤

6、当仁不让/ Haven(4) 几天后，任

　　几天后，任间到来，这次挑剔完落单（再次）兴冲冲跨国预定的那几捆图像海彩报，转身又瞟了一眼时旭用来挡住脸的书，饶有兴趣绕了过去，
　　“怎么还没看完啊，是读不下去吧？这本读不下去也很正常，节奏太不紧凑了。”

　　“这本其实是我喜欢的节奏。”时旭端正了态度，放下书，正面迎战。

　　“？这是真心话？我觉得这边里充斥了太多情感调节的内容，太多诗，太多面对暴风雨的有感而发。此外，作者在开篇大量使用了自创设定，我是说——这故事假定所有人都对那份化学药品引导后建立起的精神联系了解并认同，就像熟悉一台老式留声机？这对阅读者来说其实很不友好吧。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任间似乎觉得时旭的反应很有趣，不但在前台站定了，甚至俯下身，双肘撑住了桌面。
　　眼睛王蛇也不会比他更加咄咄逼人、不死不休了。

　　时旭扫了一眼他老板——老板怎么看上去似乎也觉得这场面很有意思？？
　　时旭深吸了一口气，挂上他最拟人的、被评为“毛茸茸”的微笑。
　　“——其实您会问出这个问题，我真的很惊讶，毕竟您的店不就是提供这种思路的服务吗？”
　　时旭缓慢说完，咬字清晰，满意地看到他老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然后恼火地发现他被攻击的对象*任间一副不为所动，“你说的对，继续”的表情。

　　他于是挫牙，继续，

　　“……第一次读到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懂、跳过去不少。实话说第一次读的时候，我在努力搞懂主要人物的对话——但这也是这故事能够拽我进去看第二遍第三遍的原因——然后我发现它其实逻辑自洽、顺理成章，像描绘桌子的功用一样引入了一种大家没见过的乌鸦。这种手法很动人，它确保了幻想中乌鸦的真实性与完整性。”

　　“至于诗歌和风暴那些……”时旭想了一下，语速加快，“这种表现手法的有效性已经很成熟了、其实不需要再加证明吧？风暴本身即为诗——比如《夜航》，不就被公认这方面写的很好吗——我个人觉得它们很动人——我从未听过那些歌谣，但那以后我时常想起它们、在各种情况下。”
　　时旭自嘲地笑了一下，
　　“您说我读的慢，没错——但不论身处何地，就着一杯咖啡，我都可以随便翻开一页，然后读下去。这种随时可以回去、而不是为了匆匆赶路的心境——对我来说很重要，您能理解吗？”

　　任间眼睛亮了——一种可怕的、毒蛇牙柱上闪光的亮，再次开口时语速很快，提到了和时旭一个档，“所以你喜欢的其实是这故事里面的一个附加品，对故事的主线主题或者人物，其实并没有多少感觉，而是——”

　　“——亲爱的，我们上楼去聊好不好？之前提到的毛线样本到了，我需要你帮我算一下，每种订多少。”落单慢慢悠悠插话进来，仍旧温温吞吞，却不容反驳。

　　还没等时旭开口降下长矛，他的老板已经拉着对门的老板，头也不回上楼了。
　　任间的抗议声消失在楼梯转角。

　　时旭有些气堵。他的兴致刚刚被挑起。他像一本没拆过页的藏书，刚被一把多事的刀裁开了两页、正想源源不绝说下去。他没来得及说他明明有喜欢的场景，比如暴风雪夜中的那段舞，更别说他当然有喜欢的，着迷的那些人——

　　但也许老板是对的。时旭意识到。
　　他没法真正替当年那个9岁的小孩开口，也不能再替10岁、12岁、16岁的自己开口，诉说那份黑暗中对肌肤纹理气息重量温暖相近的渴求，那些期望可以被谁听到、可以回家的贪婪心愿、愤怒与软弱……他恐怕再也无法。
　　更不要说是面对任间。
　　落单其实救了场。
　　因为他除了攥紧双拳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

　　《偶发收割》发布在10月中旬，一摞小书带着张小海报静悄悄出现在了转角书店的橱窗，封面背景上是永恒黄昏，童话风的暗冰与荆棘延绵不断，一对剪影小孩火柴棍一样，向世界深处走远。

　　拿到灰港新书那一天起，时旭就在等任间出现，甚至带着戏谑的雀跃。
　　就像在等待审判降临。
　　——时旭反省了一刻，又觉得自己这份跃跃欲试很无稽——任间凭什么是他的大法官？更何况，迄今为止，任间其实没有接过他的任何一句话，他抛出的观点和反驳如同一排炮连发进棉花墙、就像打入死亡，消失的烟都没剩下。
　　——这令人气堵的感觉似曾相识，来自另一个早被他抛在脑后的人。
　　——时旭抬起头，张望向乞丐马深处，前一天，他和落单刚刚换了墙纸。（准确的说是落单自己干的，一边干一边数落时旭：“很难想象一个20岁的年轻人连个墙纸都换不好。”）第一章的相逢故事羊皮纸被换下，第二章的兔店长开始翻着跟头、蹦蹦跳跳转身，介绍着（炫耀着）它兔熊山的常客，它发明的菜单，它的熊爪搅拌棒、熊爪磨豆机、熊爪头绳，它离家出走展开自己兔生的宣言。
　　……谁不是呢，奇罗，谁不是？

　　时旭突然想捏一捏兔店长的毛爪子——可惜落单这兔咖没有互动环节，可远观，不可亵玩。

　　也许。对于任间这样的人，在一处扎根、枝繁叶茂的生长开，一次又一次破产再重建、毫不犹豫踩在时代神经之上、向上攀爬的人来说，他那些执念，不过是早已埋入森林床底毒菌满身的落叶，来自另一个大概率会消失的世界。
　　……
　　那么任间为什么一次又一次过来呢？他甚至懒得披上一件外套。
　　……
　　大概因为无聊吧。
　　打定了主意，时旭的注意力终于可以回到眼前的纸页上——灰琥珀避风港刚出版的书。
　　难得的阳光照射在杯壁上，杯口处细腻的咖啡奶泡呈现出鹅卵石马赛克的质感。时旭忍不住又啜了一口，舔了舔上唇。

　　冒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