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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当仁不让/Haven(3) 时旭上岗的 ...

  •   时旭上岗的第二个月,情况起了变化。

      那天周四,时旭去邮局取包裹,到的比平日要晚,刚进店门就看到有人正靠在前台。高挑的身形挑起一件看上去就很贵、不适合在雨里跑来跑去的衬衫,外面一套做工精细的小西装马甲,一头发量很浓密的黑长直潇洒地甩到腰。
      来人正在吧台前和乞丐马的老板不客气地说话,熟络自然的仿佛他才是大老板,现在正在查岗。
      “这章鱼是什么时候买的?我走的时候明明还没有……去年不是还有一个南瓜蜘蛛吗?它去了哪?不能用了吗?”
      “它在橱窗那边值班,看上去比较像在过万圣节。”
      老板落单陪笑着,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疑似大老板的中年来客皱眉,冲着橱窗晃了几步,又挪了回来,
      “你摆了多少玩偶在橱窗?——两套书上坐着三个娃娃。你到底——你的目标人群里就没有小孩。这完全是没有调研过在胡来!”
      这次老板干脆没有接话。
      时旭暗自叹气。老板那表情他熟悉,和他说“反正我自己也想看”时的表情是一致的,明显在说,“反正我自己也想玩”。
      ——那么这人大概也不是背后股东,不然完全可以亮红牌将老板解雇掉,时旭的视线追着两人的肢体语言转,脑子开也始转动。

      来人似乎也看明白了这无言的回答,不耐烦地扶了下头顶墨镜,又上手去拨拉蛋糕柜边那一串五彩的小枫叶书签,
      “——还有这个。这些太贵了,一个都够买一个保温杯了。你从哪订的这么贵的金属片,这谁会买?”
      “——这个卖的其实还行。”老板赶紧说,随手推过一大杯水,来人随意拿起来喝了,清了清嗓子——
      这一串动作搅起了点记忆,时旭突然认出了眼前这张脸——他昨晚下班时见过这张脸,当时这人正在对门和他自己的前台说话——来人是对面沉浸式影音室CAVE的老板——所以连外套大衣都没有穿。

      “还有,你的菜单没有更新过吧?我离开前明明说过要每个月推出新品。另外——给人润嗓子,你就只用白开水吗?一点诚意都没有,你从来都不去想——”

      时旭看不下去了,钻入点餐台,强制推了一杯饮品塞进来人手中,
      “您的蜂蜜绿茶,”
      “您还想要什么?请随便点。”
      ——
      两人面对面站着。时旭几乎和来人差不多高,身形也有些像,虽然没来人结实——但他上半年不停在搬家、又帮着落单搬了这几天书,腰脚和上肢力量都锻炼得不错。
      此刻两人一个习惯性的冷静,一个正在肆意嚣张头上。气氛突然剑拔弩张。

      来人冷哼了一声,挑起了半边眉,然后摊开手,示意老板解释。

      落单终于不装死了,伸开手把时旭往身后挪了一下,“我店员,很能干的小朋友!不信你看。”
      乞丐马的账本被调出来,平板被推过去了。
      时旭脸色僵硬,以为这到底还是休假刚归来的大老板。也许老板自己也是关系户,落单不至于被炒掉,至少他是失业定了。

      紧张的空气持续了十分钟左右,账一页一页翻下来,来人的脸色反倒缓和了,最后白着脸把屏幕一关,推了回来。
      “……账还能看。”
      对门老板嘀咕了一声,大概不想再浪费口水,转身出了门。

      “这算什么——对门老板要收购我们吗?”
      大门关紧了,时旭冲着自家老板嘶声说,终于发作。
      落单一愣,反而笑了,拖过那杯被无视了的蜂蜜绿茶,也不嫌弃,咕嘟咕嘟灌了几口,“你见过他啦。那是任间,昨天刚回来。别担心。对门曾经也是书店。任间没意愿重操旧业的——他巴不得离我们越远越好。”

      老板放松下来,提起来人时语气亲近又随便,没了先前讨好的样子,反而像在谈起自家大有出息小弟。
      时旭呆了一呆。很显然,他之前对两人关系的揣测错得离谱。
      对门老板是落单什么人?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转过无数可能:对门,曾经也是书店,对门的老板看起来30多岁——像上世纪巴黎那样的女同、乞丐马老板的忘年恋情人?
      ——总不可能是落单年少无知时头胎生下来的女儿?

      “……任间是我妹妹。”看着时旭一副死机了的面无表情,落单笑得如反季节的风,不经意地摆摆手,大方地揭示谜底:
      “同父异母。”
      “他怕我倒闭,怕习惯了,别担心。”落单补充。
      时旭:“……”

      时旭不会无趣到插手别人家务事——尤其是这种号称血缘淡薄关系,又似乎过于亲密的成年亲戚。

      对门老板似乎也的确如落单所说“操心习惯了”,至少每周会来查一次岗,对账本、流水、进货单盯得足够紧,时旭这个员工在干什么他倒是不管。
      时旭原本可以无视任间,可偏偏任间似乎对他的阅读品位颇有意见——看到前台放着的那本网剧封面《云上的日子》时,任间脸上的线条都僵了,嘴唇很不开心地抿成一条下弧线,最终丢下一句,“这种早该被遗忘的东西,你居然还在挖坟。”满身低气压踩着高跟靴离开了——让习惯了他的无礼和与直接的时旭都吃了一惊,不理解到底是谁受到了冒犯——他的书、他的阅读习惯,还是任间的品味与慧眼?

      自那之后每次任间来访,路过时旭和他的书,都要主动挑衅几句。
      老板落单也不管,似乎觉得他们俩很好玩,饶有兴趣地支着脑袋观看他们辩论现场,就差变出一包爆米花。

      “十年前的西语翻译,你看得懂吗?比原文还好看吗?原文作者可真失败啊,他讲的故事甚至没竞争过本地化的网剧推广版。”
      比如这样。任间完全不惧冲突。

      时旭缓缓抬起头,不卑不亢:“布宜诺斯艾利斯发生的故事,用西语来读,不是很容易入戏吗?以蔷薇真正的命名发音来读穿插全书的歌,不是应该更能接近他们一些?”

      任间笑了,“你要是去过布宜诺斯艾利斯,会知道这本书根本描绘不出当地的氛围。”

      “是吗?我不久前从那里回来。”时旭回答,“我认为布宜诺斯艾利斯当然和灰港描述过的不一样——和我小时候想象中的不一样,但对我个人来说,读时看到那个城市、和亲身走过那个城市——两段体验对我来说同样珍贵,都是不可缺少的经历。”
      时旭眼神发暗,“不知道您曾经创造出过什么伟大的作品,能够对谁的人生产生过类似的影响?”

      任间又哼了一声,不可置否,没再争辩下去。倒是落单笑出了声——这多少惊吓到了时旭,他从来没见过老板这种笑法。那一刻,他有冲动怀疑《云上的日子》是落单的书——不是落单选的、而是他老板自己写的书——那么的得意洋洋。

      事后,落单拍了拍时旭的头,“别生他气啊。看看任间改过的订单吧。”
      是的,订单被任间调整过,量数和分类都合理多了。
      只是时旭不明白这人怎么就能毫无边界感。
      ……就算是老板的亲妹妹也令人难以忍耐。

      乞丐马的小员工不敢再开口,低头,专心折他的小动物。

      那是落单的新爱好。落单从国外订购了一批1米×1米地板砖一样大小价格高昂的纸,又薄又利,五颜六色,专程用来折叠机械朋克风的小动物。
      这事的起因很可笑,是落单在eBay上发现了有人的折纸企鹅卖出去了他一本书、两杯卡布奇诺的价钱,一时入迷不服气也入了坑。可惜老板和员工头对头研究了五六个小时,终于发现这个企鹅折起来,还需要先行折叠出十几条辅助线,加上折纸的过程中要求人胆大心细手劲均匀,折腾下来人工费也高昂。
      任间在查询了原料价以及工时长度以后,黑了脸。于是,乞丐马老板家店员的目标不再是以折纸动物来盈利,变成了纯粹的自娱自乐。
      前台上于是多出了企鹅、兔子、小狗、狮子、高山瞪羚、虎鲸一类的异色小动物,不时消失一两只,进了老头老太太的咖啡托盘。

      当天晚上,时旭又梦到了十年前遇见《云上的日子》的那个机场。
      安检门过后的三家的不同书店还在原地里晃呀晃,五彩斑斓。而他在梦里还是一样的小,一样无线风筝般飘摇在这个擅自带他来、又完全没觉得有必要给他安排位置的世界。

      梦里,他依旧叫不出那里面几本书的名字。背后有男人在不耐烦地下令离开。
      九岁的时旭随手抓起了一本封面最喜欢的,跟了上去。
      书封上是深青的阴霾天空,大地之上刻出迷宫遗址,深雪迷宫正中,灰眼侦探回首,胸口别着那只晶莹的蔷薇。

      没有这个故事,他可能根本不会想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或者想去任何一处地方。
      歌谣在时旭脑中重复徘徊,灰港的故事本身读出来就有旋律,就能够建构出一个空间,而他在那里感觉到不那么孤单。
      事实上。带着那个空间去接触这边世界的时候,他也不再孤单。
      这些,任间又如何明白?

      梦中时旭去伸出手去、抓起那本书,指尖却割到了镜面破碎的边缘。
      ……
      时旭从昏暗中惊醒,发现自己身在老人镇。

      归去,归去,归何处?
      谁识卧游心?
      发现灰港,就像发现家园或者故乡——或者别的什么能给他的存在带来温暖的东西。

      时旭对着黑暗笑了。翻身,接着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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