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纸怪兽Ltd》阿司匹林石膏汤

4、当仁不让/ Haven (2)

　　三天以后，时旭回来了，这次他带了几张活页纸。上次躲雨的时候，时旭见到有老头子在收据上写写画画，自得其乐，那场景在时旭小腹中勾起了一阵久违的怀念。
　　他也想构建他自己的空间，再一次，又一次。
　　这次时旭点了澳白，然后眼见老板温温吞吞苦笑着、努力给他拉了一个南瓜。
　　……只有裂开的那张嘴像个南瓜。
　　这话时旭没说出口。
　　那天他坐在高背椅里，笔尖一沾纸面，突然思如泉涌——涌的当然只是他笔尖下的墨，时旭的脑袋依旧空空，但他不在乎，那天他收获颇丰，在一两年没动过笔之后收获了整整两大张。
　　这时，南瓜澳白还没有喝完，时旭又去背后的书隔断上抽出一本富恩特斯。

　　一周之后，时旭再次光临，这次他带了一本自己的书，一本在他背包里呆着、陪伴他走过十余年的书。这一次他没再放任老板犹犹豫豫去拉花——时旭自己下场，踩着老板的雪地靴，给自己那杯澳白拉了一个南瓜——一个边缘清晰的、真正的南瓜怪脸。
　　他以口袋里最后的一点现金拉了两杯南瓜澳白，一杯给了老板，留下老板皱眉琢磨着那杯澳白，时旭端着自己的那杯高热量饮品，坐回了小圆桌边。
　　那里，时旭盯着墙纸上的兔子店长，系着围裙，在磨豆机，牛奶，咖啡机之间团团转悠，个头还没有咖啡机高。毛得像个圆球、但身形灵巧，嘴里还在嘟嘟囔囔讲着笑话。
　　我也去打工吧。时旭琢磨着。超市也许还招人。
　　主意打定，他翻开了包里的那本书——
　　然后他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机场。窗外的雨与记忆中的雨、书中的雨点重合，翻开了的书页将他带回了故事的开始：

　　机械心脏即将停摆的侦探回到了春之城。泥泞的道路，张开霓虹色獠牙大口的舞厅，舞池中与扫帚恣意起舞的长发年轻人……清晨主角醒来，枕边放着一支蔷薇——一支能唱歌的玫瑰，人耳听不到频率的歌，那旋律与他的心跳相和，将衰老的仪器稳定下来。
　　街灯还没有灭，咖啡屋外再次下起了雨，溅上玻璃窗，铺起金色幻彩的水珠，又折射在机械蔷薇瓣上熠熠生辉。

　　咖啡杯空了的时候时旭抬头。他已经好久没有重读过这本书，尽管这故事一直在他心里，但他的心也很忙，一直在咆哮着自己无处可去。
　　而在这里，乞丐马里——也许身处乞丐马这一行为本身就是白噪音，总之，时旭发现他的神经反而安静了，他重读起了这个故事，就像又回到了久违的家。
　　……
　　时旭抬起眼，他的鼻腔有些堵，却刚好看见老板也在若有所思地望向他——更确切的说是望向他手中书的封面、又再看看他。
　　“……灰琥珀避风港。”老板手撑着下巴，念出作者笔名。一向好脾气没脾气的老板，眼神却有些晦暗，
　　“还是随着网剧推出的那一版呢，有十年了吧？甚至是西语……”落单眼睛望向天花板，陷入了沉思，“……不会是亚马逊上订的……这种当地的版本，这么廉价，我都没有见过，应该不会是跨国买的？——小朋友，你该不会是混血吧？”
　　我成年了。时旭强忍着白眼。他习惯了在买酒精巧克力的时候被要求出示证件，没想到拿本书也要被查。
　　“我只是件行李，偶尔也会出现在不合时宜的地方。”时旭回答，语气多少有些生冷。
　　老板立马举手投降，
　　“好了好了，我是来提一个建议的。”
　　“？”
　　时旭偏头。
　　“你好像不上学吧？愿不愿意来我这儿打工？就做前台收款，顺带拉个花？”

　　一身围裙劈头盖脸丢下来。时旭发现自己有了粮票。

　　*

　　乞丐马的客人大多是小马利亚镇上的老人，也有送完孩子、好容易有两小时归自己支配的宝妈。偶尔，也有学生瘫在沙发里刷手机，或者皱着眉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绝望地敲改论文。

　　老板守住了他的承诺。时旭自此有了免费咖啡，所有自由时间都可以在他自己选择的位置上看书——虽然他发现老板不但收银和拉花需要帮忙，其他的咖啡做的也很慢、很心不在焉——这些活时旭在吃饱喝足之后自然是一揽子接下。不时的，他还得替老板去各个邮局抱些书回来——老板收到邮件后多半又忘记了去领。

　　乞丐马的深红围裙很时尚，系在时旭的宽T恤上面，刚好围出宽肩窄腰——老板又给他的肩带上别了一个当季的小枫叶书签——这一来歪打正着。自此来点拉花的客人多了起来，小枫叶书签也卖出去不少。

　　*

　　小马利亚地处——无人在乎之处，离大城市、海岸线、山陵都很遥远。最大面积的水是医院边的小天鹅池塘，最高的山是高尔夫球场旁的土坡，最大的剧院会上演国家大剧院录屏，最火爆的美食是烤鸡翅连锁店，最大的博物馆中陈列着本镇并不富裕的历史，最古老的建筑是被保险公司拆的硕果仅存的教堂尖塔，最著名的画廊是节假日里本地老年水彩画展，最受欢迎的音乐会是每周六中午公交站的露天表演。
　　小镇居民的平均年龄比落单都大。
　　老板因此笑眯眯地说自己还年轻，退休还有希望。
　　就这么一个时旭觉得自己连三个星期都待不下来的地方，因为乞丐马的收留，他留了下来，三周又三周，转眼一个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