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纸怪兽Ltd》阿司匹林石膏汤

3、当仁不让/Haven (1)

　　- "The Planes ain't real..."

　　十月随机的一个周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早餐流逐渐枯竭，老板的心早已飞走，钻进了那本新来的《圣诞袜杀人夜》。
　　乞丐马的音响被老板悄悄调过，从《Sinner Man》换成了《Have You Ever Seen the Rain》
　　员工时旭也在打扫完战场之后摊开了自己的东西：稻草人拉花的澳白，一本书，一只夹着两支水笔的眼镜袋，最后一只巴掌大小的便签本 （纸的边缘是仿手撕出的波浪，第一种石青色的纸张已经快被撕到底）。
　　时旭趴在前台略一停顿，沙沙写了起来。

　　新进的圣诞书单第一波很受欢迎。虽然离年底还有明晃晃的两个多月，但老人镇上的长者们似乎也觉得今年就差不多这样得了。在入门老人落单自己诚恳的介绍下（“黑色幽默不断，开篇的描写有点像灾难片，但逐渐变成了家庭伦理剧，贯穿全书的？那一定是喜剧效果！”，“适合圣诞吗？当然适合过节的时候看！”“又吓人又好笑，既温馨又心酸。”），好几位常客战战巍巍专程起身，找来刚到的那本《圣诞袜杀人夜》。苍绿底鎏金的封面于是大大方方摆在了阳光室里3/4的咖啡桌上。

　　老头老太太们还在轻声交换着意见：
　　“还好啊，字号没有小得看不见……”
　　“也没有硬得翻不开……”
　　“……去年就很欣赏他的圣诞专辑……”
　　“听说下一本后年春天才会出，这日期是怎么定下来的啊，那明年看什么呀？”
　　“你的消息早都过时啦，别提后年明年啦，这作者啊，他今年二月份就去世了，你们都不看推送的新闻吗？”
　　“哎呀呀，这怎么这样——”
　　“那下一本还……”
　　“不知道啊，网站上的介绍还没有拿下来。”
　　“那个……不会是作者去世前已经写好了的吧？编辑这是在剪辑电影吗？后年才出？”
　　“只有广告写好了吧？不会是有代笔吧……”
　　“怎么会？你们都没有读过他的另外一套高地侦探系列吗？那个风格啊，我给你们说，除非他一直是代笔……”
　　“还是慢点看吧，今年看过了，明年就没了……”
　　“这真是——是您这样记忆好的人才会有的不幸啊。明年我再重看这本，也会像在读一本新书。”
　　“哈哈哈，这倒是省钱了啊……”

　　时旭坐得离阳光室很近，左耳进右耳出，吸收了全部混淆不清的八卦，有的与故事相关，有的与周遭世界相干，经老人之口混合加工、一起涌入大脑。
　　听到说作者已逝，时旭的脊背也坐直了点。他放下笔，回回神，啜了一口澳白，吸掉了稻草人的帽尖。
　　小指尖碰到了手边那本深红与黑白交织的新书书脊上。
　　也许去世的作者还会在什么地方赶稿，后年我们就会知道。
　　时旭无表情的脸上划过一抹笑。
　　毕竟作者是不敢死的——故事没讲完，他们死不瞑目……不是吗？

　　乞丐马中的客人逐渐安静下来，各自走入各自的梦。这样与世界相安无事地又幸存了一天。

　　*

　　一个月前时旭第一次踏入小马利亚镇。
　　九月的树叶刚有叶尖烧成了金色。他初来乍到，租下的房子犹如一个巨大的伤口、吸附在他全身裸露的肌肤上，放大着他的不适，一划一划尖刻地摩擦出“我在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儿？”“我可以去向哪儿？”，将他的五感啃噬过载。时旭游荡在小镇唯一的长街上，他迫切需要给自己暴走的神经团找一处容身之所——一家咖啡馆、图书馆，一个公园或者食堂，不能喧闹但有人的脉搏充当白噪声的地方，哪里都好。
　　他一大早去抢占过街心那家暴君咖啡馆中的位置，也曾被水石书店老人角的人流密度驱赶，公园的海鸟排泄物嫌弃得他落荒而逃。

　　——
　　然后在一个突如其来的雨天，时旭躲入了乞丐马的前廊。
　　不下雨的一天在小马利亚很罕见——但被横扫的风浸透，这种经历时旭是第一次遇到。他没带伞——虽然带伞大概也是多余，这种天气水得只适合游泳。事实上——
　　时旭面无表情地将外套口袋倒过来，倒走了那两口袋水。
　　——都可以养金鱼了。时旭想。
　　——
　　他左右两边是玻璃阳光室，看上去是家咖啡屋。门很严实，一点香气也没有飘出来。时旭没准备进去。他闻起来像条湿漉漉的狗，靴底正在一股一股地大水漫灌。满头上下的头发只有额发最长、此刻全部贴在了前额上、遮住一半眼睛。时旭对着玻璃上自己这副尊容，呲牙咧嘴，扮了一个不符合他人设的鬼脸，像是被坏天气坏运气召唤出了人格底色里的小丑。
　　像条丧家之犬。
　　时旭笑得满脸是白牙。
　　但玻璃里那张脸很怪，扭曲是扭曲，又有一丝好奇和温柔，甚至长了皱纹。
　　时旭凑上前去看，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差点又退入了雨幕。
　　……他再次缓慢靠近玻璃墙，然后看清了，玻璃上的影子是另一个人——正从里向外和他的脸叠在一起，在打量着他。
　　落魄是他的，好奇是里面人的。
　　——
　　然后玻璃墙里的人向他招了招手，口型一开一合在说，“快进来啊！”
　　时旭像被召唤了一样听话地进去了。

　　玻璃门里的女士一身舒适顺眼的打扮，栗子头，笑起来皱纹爬在眼角边，很耐看——像是这家咖啡店的老板。老板为他找来条毛巾，换掉靴子，塞上一大杯肉桂摩卡，一边嘀咕着，“不要看进玻璃——说真的，现在都没有人读科塔萨尔了吗？不要望进玻璃里——我以为看到自己从下辈子来了，快要溺水而死了！老年人的心脏和神经很脆弱的！别磨蹭，脱鞋！对，鞋。你什么你？换这双，雪地靴，我刚买的还没有穿过……”

　　时旭不敢抵抗。换掉了鞋子，哆哆嗦嗦像只快要淹死的流浪狗。

　　——
　　那天他第一次进入乞丐马，喝到了一杯肉桂摩卡，很顶饱，雨天里情绪高涨。他也完全没想到咖啡屋后面还藏着一座书之森，自顾自的找来了老板口中的科塔萨尔，贪婪地看了几个小时，合这一天地横扫的雨，如同身处异域。
　　天地喧嚣。他脑中高热的神经团终于能够降温，镇定下来。
　　黑衣苍老少年脸的科塔萨尔很有趣。
　　他很久没有读这种类型的书了，很奇妙，在这里，他反而能够聚精会神。

　　“你看外面。雨天里坐在这儿，看着外面人在跑——是不是特别有趣啊？”
　　老板还无辜地敲着玻璃墙对他说。老板的眼睛很明媚，笑起来像一条歌唱的河。
　　叮叮咚咚从雪山顶而来，汩汩汇入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