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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们的祖先/ Legacy(2) 小个子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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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个子男人出卖家族黄金屋的雄心壮志,从出现到流产用了将近三个小时,最终还是不情不愿骂骂咧咧将一屋子的书打包卖给了乞丐马这两个“收破烂的”。
“这一堆如果这么不值钱,你专门挑出来干啥!?”
男人愤怒地指着那一摞整齐砌摞的精装本,冲着搬书的两人最后一次大叫。
哎呀呀,就差跺两下脚了。落单耸肩。
“那是捐给拱桥小学图书馆的。”
任间回了他一个令人愉悦的笑容。
——
家庭小面包里最后一丝空间被纸箱填,副驾的毛绒兔子被挤得东倒西歪。“你确定它抱稳了?”任间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安全带,把PKD那盒短篇集重新往兔子怀里塞了一塞。
“……它又不是袋鼠,放过它吧。”落单为兔子开脱,他自己扭曲倒坐在后面,扶着满地的纸箱、同时还要护着怀里的包,看起来非常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只有袋灵长类。
小个子男人签了合同和报价单后骂骂咧咧离开了,欲盖弥彰地宣布他还要见家具回收商。
打包装车,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周围邻居们的入睡时间。
——
但是女主人在尴尬道歉之余,抱出了一只小沙发一样的巨型兔子,表示他记得乞丐马店里有很多玩偶,不嫌弃的话,请将这只痛失主人的毛绒朋友也带走吧。
“……这可能比一只小书架的总和都值钱。”落单有些为难,扒拉着兔子的长耳朵,
“当然原价是蛮贵的……我不太清楚二手玩具的市价,您确定吗?”
“……作为道歉赔礼吧,浪费了您三个小时。”
——
兔子于是坐上了女主人上座。
*
“……‘一只书架’,你呀,”任间发动了小面包,“他都主动给你了,就收下啊。何况,要看是哪个书架,有的书架能给你倒赔出两只兔子的价。”
“你也知道兔子的价钱啊。”落单微笑。任间哼了一声,转向开出了私人小巷,
“……这只当年在工艺品店里的橱窗里摆过,不是吗?卖270, ‘但你可以把这看作是一个全家人一起存钱投资——’”
“——‘共同购买的圣诞礼物。’”
落单眯着的眼里满是怀念,“你还记得?当初不屑一顾的走过去——那小孩动态视力那么好吗?”
“别傻了,我是第二天早上跑去看过。”任间平视着前方,只看路,“这种巨型兔子居然能插草签卖到270,我觉得有必要去研究一下它的广告。”
落单笑而不语,手伸向后薅了一把兔子的尾巴毛。很大的一坨白毛。感觉比他的脑袋也小不了多少。
任间突然笑了,“这次真成兔咖了,你准备摆哪儿?”
“转角?和抽奖台背靠背?”
……
小面包驶进夜里,街道基本是黑的,没有半点灯。车内柔和的灯光将两人的脸投射在车窗上,一前一后背抵着背。
落单凝视着倒去的黑夜街,做梦一样开口,
“……我以为那一次你只窝在旅馆里没出门。毕竟,吃饭都叫不动你出去。”
“你去了墓园,没有提前说,也没有带上我——你就是为了去那儿,才答应来这一趟的。”
任间头都不回,
“我不是行李,不想被塞给你带着——但那一趟本来也不是我想去——。大人自己想出游并且决定的目的地罢了。”任间哼了一声,“但我以为你会买下那只兔子,你看了好久。”
“我看上去那么不着调吗?”
“你干过比这更不着调的事儿吧——盘下书店这事儿怎么说?”任间真心显得惊讶。
“然后我背着这只兔子滑雪回去吗?”落单瞪大了眼睛,“你对我的体格有误解吧,这家伙比我都长。”
任间笑了,“你滑雪……那的确是需要一个垫背的,建议绑在胸前。”
“喂!你能来帮忙,我很感激啊,这番话就不用了。”
任间哼了一声,再次转向进入了老城,灯终于开始多起来,
“……我后来自己又去了一次。不是去滑雪。”
“……哪一次?《颜色定期走失》?《一线之遥》?《水泥都市》?《机械玫瑰》?”
“……《一线之遥》。”
任间脸上的黑暗与车灯交织得阴阳相隔,
“……去过以后破产得更加彻底了——”
“——所以主角是捡垃圾的和钟表匠……我还以为你要流落街头了,终于死到临头流下了第一滴泪。”落单失笑。
“——不过去了你当年去的墓地,拿到了你找到那两张照片——他们把它印在了餐碟上。兔子没了,店里在卖一头水蓝色的龙。”
“啊,我说……怪不得主角的脸看起来很眼熟。”落单若有所思,“我们家时旭还画过——一张马克笔的侧写素描。”
“哦?”
“他最喜欢的故事。”
“他最喜欢的故事好多。什么侧写?我都没见过。我没有少去找。”
任间转弯转得猛了一点。
落单轻松地笑了,“他攒了10多年了。”
“只给你看。”任间冷笑。
“时旭是我的召唤兽嘛。”
“召唤保姆还差不多,幸好他成年了,不然就是召唤童工。”
“哪里哪里,我一个人不是也活到快退休了吗。”
“遥遥无期……”
“不过是多捡了一只猫而已,猫在报恩……”
绕过了电影院是最后一个转弯,任间突然开口,“老爸从老家回来了,不可置信,他说要全家一起过节,你回来吗?”
“不。”落单答的迅速,“不可能。
“那是你的家,小鬼,我一直没兴趣去扮演过家家。”
“就问问。”任间耸肩,“……那你留守。今年大概也会很热闹,毕竟多一个留守儿童。你觉得你店员这会儿还在店里吗?我们真的很需要帮手来卸货。我胳膊都要抬不起来了……”
*
老板落单有一间小厨房、就塞在二楼窗口,只够一个成年人侧身进出。乞丐马的留守儿童们在2楼吃了一顿凑数的晚餐(肉酱意大利面),
然后,时旭推开了厨房边的一扇小门。
“……老板自己的蓝胡子杂物间。”时旭很恶劣地小声说。要是只用“阁楼”这个词,他总觉得欠了点什么。那堆被遗忘的纸山洞里塞着一张架子床,挤在更多的书、玩偶、条漫、满墙的乐谱、帆船、战斗飞船、不存在的生物飞行器、斜拉桥、考古墓穴示意图……之间。拉开下铺的沙发,便变出一张还算宽敞的小床。
“你睡这里。”时旭示意。小九望了望那沙发床,又望了一望上铺。
“别想了,上铺睡我。”
“可我更喜欢上铺。”小九说。
时旭开始了新一轮的头痛。
“我倒是更喜欢沙发,但我睡沙发的话得睡对角线,它不够长。”
“……”
小九的表情在说他想让时旭再体验一次对角线,显然他曾经尝试过——但大独裁者时旭已经去抱被褥了。
平心而论,下铺沙发床的被褥铺得比较厚,抬头的床板下还贴着更多的素描,另外送了一盏纸灯。
时旭自己喜欢这个窝点,因为它很适合躲进去,很像一个洞穴,原始人在其中开心地采集,狩猎,取暖,画壁画,留下无数故事的那种。
而在胸口贝壳里藏着火种的那位,可以叫夸父。
……
但小九看上去不领情的样子,无聊得唉声叹气,翻腾了一会儿,相安无事了不到半个小时,便嘟嘟囔囔着,“好无聊,时旭你在干什么?”
小鬼只对他直呼其名。
趴在上铺的时旭放下笔,咽回了一句“自己玩儿。”
毕竟……
小九跟着他,大概很饿吧。
小孩本来可以在家吃那顿鸡腿的。现在一个老年人的晚餐,分给了两个留守儿童。可小九什么也没有说,
时旭难得惭愧。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很愿意躲到人看不见的地方去。”他最终说。下铺一阵悉悉索索,然后传来小孩像是蒙着头发出的声音:“那你当时在干什么呢?”
“看书,发呆,编故事,跑神。”时旭耸肩,干脆也趴下了,耳朵贴着薄薄的床垫,“重点是不要有人来找我,不要有人来看见我。最好我也不用找到我。”
“那现在呢?你在编故事吗?——你拿着笔,我听到你在写了。”
“……”
时旭歪头看他的便签纸。
那算是故事吗?他原先觉得是,现在又不敢肯定了。在他看来,这已成为了两人在磨坊中的无聊生活场景和对话……
他知道这一定不算是戏剧舞台上的那种故事:没有集中的冲突,没有家世背景矛盾重重,也没有最终走向生存还是毁灭的出口……
但故事一定要有那些吗?
纪德倒是写过天使的客厅,文人们快乐讨论的聚会沙龙——却是梦里也留存不久的海市蜃楼。
他又想起灰港的《偶发收割》——那里面几乎见不到故事的形,而是更像一声两声狂人呓语,为背后那一股似乎不得不破胸而出的感情所驱动。
以人物为轴的古典时代过去了,精巧事件推动故事发展的黄金世纪也走入了沉默。抽象的感情、割裂的世界为主题的后现代形式还在苟延残喘……故事被其表达形式所限制阉割……时旭的思绪跑远了。
可你看,他就是如此喜欢故事。
——就像初读灰港的《一线之遥》。
冬至。距日最远、夜最长的一天,水泥一样翻滚的河边,钟表匠遇到了垃圾人。
钟表匠带着一个烤棉花糖,啃了两口、不喜欢,扔进了垃圾桶,而捡垃圾的像在找最后一口救命的肉星一样正翻遍垃圾箱寻找一本散架的书里面缺失的几页……书页找到了,头上也粘了一只棉花糖。
垃圾人于是在钟表匠的家里面搭了一个2×2米的“房子”,说是房子,不过是只帐篷布置得如一个洞穴……不肯被放弃的破烂们在里面一个萝卜一个坑、死得其所生恰逢时。
而垃圾人,当然不是生来就是垃圾人。他曾是装订书的人。装订者曾远离金色大门,走向平原,原本背了整整一个堡垒在身上……却在多年以后根本不记得带出来这些宝贝的缘由……他将这些东西全部丢弃、又删除得太狠,于是又试图将它们从垃圾桶里面一页一页再捡回来……装订者于是成为垃圾人。
垃圾人喜欢书,垃圾人讨厌书,就像他喜欢和讨厌人。
“钟表匠希望维护永恒秩序——如所有蜉蝣的梦一样狂飙突进、绚烂得不顾后果……”
“平原不真实存在、不属于任何一边世界,一旦自我放逐走向平原,垃圾人便再不会变老……”
时旭曾在只身前往森林小屋的火车上读它,在青年旅馆的床上读它、窗外雷声响彻天地,他以为他也曾爬上了那座没有出路的山。
“一个骗子,一个傻子——谁是哪个?谁是又谁?”
这些被扔掉的垃圾、一页又一页,也是他所流下的第一滴泪、所有转身微笑时回复的那句年华。
当学校宿舍的窗栏影子暗笼一样罩在每轮月之下、延伸上他的脸时,时旭想起它们;当第一次终于踏上独行列车的时候他想起它们;当被困在那个闹鬼男人的房子里的时候,他想起它们。他总有地方可以去、他总有出路。他与这个世界总有隔阂,但这些故事提供了锚点、将不情不愿的他与这个世界相连。时旭觉得他能快乐又健全地成长过这么多年,都是故事的功劳。
时旭是被故事养大的孩子。
而无面的灰港是故事当中最闪闪发光的那轮精灵球。
献祭一杯咖啡,静待故事之神降临。
星辰哭泣出风暴,玫瑰自黑天中凋落,迷宫中心游荡着米诺陶。
时旭是被故事养大的。
那是将他的一天又一天区别开来的间隔,他少有的、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时刻。如果像他这样的生物,也有过“灵魂”,那大致就在此刻。
——
“你又在想怎么转移话题了!要想这么久吗?”床下的小孩不满了。
“……而你,人类小豆子,特别擅长打破砂锅追着不放。”
时旭以老笑话回击,成功逗乐了沙发床里的小孩。小九似乎特别吃这种世纪祖父级的文字笑话。
而故事还没有完全死去,还有人需要它来编织一做入眠的小屋、入梦的睡衣。
至少看上去床下这个小孩是这样的。时旭打量着。
“……那么我们来听一段这个故事吧。”他无表情地说,只有找齐那摞纸的手指有些发抖,
“足够无聊,足以送你入睡了。”
“……”床下传来了小孩愉快的哼唧声。
时旭开口——嗓中传出的便不再是平常近乎耳语的低声,那是一把与他平素完全不同的、气流与口腔后部上部摩擦冲击出的声音、模仿着海滩幸存者的水手。下铺顿时安安静静做起了好听众。
时旭开始了他的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