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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们的祖先/ Legacy(3) …然后他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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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在另一间房间里睡熟了。他故事里的水手也在年岁倒流10年之后,告别了磨坊主,再次踏上归途。
时旭听到小孩的呼吸频率骤然改变,静静卧了一会儿,然后溜出了门。
他推开阁楼厨房的门,推开那扇伸出去的、面朝南的小窗。他探出身,裹着羽绒服。
——
那个在小马利亚镇罕见的晴朗夜空中星群闪耀,冬季大三角爆炸出灿烂星芒,甚至能看清楚金牛座中散雾状的昴星团……时旭一次又一次在视网膜上划下那些巨大运转的几何图形……这么多年来,令他能永不独行的也就是它们了。
那是一股原始的宏大的、自宇宙诞生而来歌唱着奔流向热寂的能量,撕扯着他的四肢、他的核,拖曳着每一原子向下走,向着包容一切的黑色荒芜,必死与不灭盘绕交辉的灿烂之处——
他发现他终于可以承认他是想离开想走,为能不留在自己现在这个地方;
承认他抓死灰港的故事、和那之后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如同救生索,是为了得救。
乞丐马中那么多的故事、藏起来的树叶,它们从未停止诉说、从未停止守护、从未停止在现实之光下投出自己的影子,不懈不绝源源不断编织起一座又一座可供游玩藏身走丢的花园。
……
任间也许是对的,真正的拉美不长灰港书中的样子。
也许它变了,也许从未存在过。
但《云上的日子》将那份憧憬,怅然与希冀播传播了出去,又与那么多躁动好奇梦想幻想孤独共振,那个故事自己成为一个世界——有出现,有消亡,有繁盛,有落寞,有生命一样存在过好久。
时旭读起落单收藏起的一百年前的连载,故事中的探长仍旧栩栩如生那么鲜活。
那些作者读者倾注了多少自己生命于其中?而他只能触摸到回声;
又有多少心血、生命,根本没有被落单所挽留的岁月挽留住,就那么失散在了进化的洪流中?
时旭只是愈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不是什么”,继两年之前意识到自己“不想成为什么”。
他也许是一个合格的歌人,但大概讲不好故事。
他只能写尽渴望,奢望,拢不住的梦,但散碎没有出口,也来不及有爱。
……
时旭笑了,冲着猎户座脚边活蹦乱跳的大狗。
——而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新的故事——像当初灰港带他走的《云上的日子》——那样的故事。他想要再一次的机会、再来一次的完美新故事、可以带他走的故事——那种奇迹还能再出现一次吗?
时旭望着大道之上的星空。
……
一个小机器人在冰川下受训,随树舰前往黑天深处的故事,像普罗米修斯号的探险一样,但不只是感到了古神的恐怖……主角,就叫大卫9号吧……而生命之树成长为舰船、如今旅社一样迎接着他们、以它的27间房屋……
“它从最遥远,最古远的文明而来,也将走入最辽远的星河。”
……
远处传来了家庭小面包的行驶声。
*
11月的最后一个周日,又是一个美丽的晴天。低角度的骄阳直晒在人眼帘上,摩挲着温暖起大脑。
那是降临节开始的周末,花环被挂起,酒热上,点燃第一支蜡烛。
时旭这个超时版的babysitter终于卸任了——小九的妈妈一大早来接走了孩子,留下一串长长的解释、急诊室如何让他们排队排到今天早上5点。小孩倒是很有礼貌的在早餐碟下留了一张手写感谢卡,老板热泪盈眶读完,然后皱着眉叫时旭过来解惑。
——卸货卸得灰头土脸的时旭用发带重新撸起额发,凑过去一看,
感谢卡的落款是:“985”。
“……好寒冷的笑话。”时旭一个激灵,看老板。
“‘九’确实可以是一个姓……”老板也笑得很苦很尴尬。
“……小名吧……”时旭小声说。
“……什么样的人都能做父母了……”老板赞同。
送走了留守儿童的这一天,乞丐马里异常忙碌,那一车需要卸货分装打包归入各自去处的书、那只坐镇兔咖的巨型家庭新成员兔子,令时旭从一大早忙活到了午后,腰酸背痛、只想和老板一道瘫进高背躺椅中、喝上一杯应季的茴香酒。
但他的试炼还未结束。老板不知哪颗凡心动了,派他去摆橱窗。
——
“年轻人才懂怎么放小动物和书看起来可爱啊,交给你了。”落单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笑眯眯地说。
时旭只好带着他那从未示人过的审美和未衰先老的脑子,在繁忙的周日下午人流之前示众。
他一边将书围着小木梯小黑板摆造型,一边琢磨着,是啊,玩偶怎么趴在上面才显得可爱呢?这两只妖怪是应该守着下面的独角兽绘本,还是应该给黑板上的红苹果娃娃作伴,抑或是在那头红框墨镜熊的笔记本底下躺倒呢?您的顾客不是您同龄人吗?我上哪知道怎么摆可爱?我上哪知道年轻人觉得什么样算可爱?老板您是想看它们可爱,还是想让人观摩我?
顶着阳光室老人们的各色目光,时旭满头黑线,摆弄着他的动物园娃娃屋。
……
玻璃墙被撞了一下。
时旭抬头,吓得直接向后、坐上了自己脚踵:
面前是一张树懒的脸——时旭检索了一下记忆中的动画与小说,再次确信这就是一张树懒的脸、颜色神情都没。不错,的确像个女巫,抱在怀里喂蜂蜜吃的话的确很萌,Maturin医生诚不欺我,只是——这只头……长在一只长毛狗身上。
白毛长得拖在地上,可以去做个发型了。
……
长毛狗呼噜噜疯狂地转了一阵头,甩掉了水,啪嗒啪嗒走了。时旭目送它离开,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这只毛绒长颈鹿。
……放你在目录上坐着吧。
……真的会有人看吗?时旭狐疑。
——
然后玻璃墙又被咚咚敲了两下。时旭抬头,小九站在另一边,笑嘻嘻地挥了一挥小书包。
“——妈妈说我在这里学习效率高!”小九大大方方站在乞丐马狭窄的玻璃门口说,“妈妈让我买一块抹茶蛋糕、一杯卡布奇诺,然后晚饭前回家。”
小九眼睛闪亮,满是期待,“——所以水手后来去了哪?这个故事像是停在了开头,不是吗?”
“……”
卡文者最忌催更。时旭无言,面无表情得像一卷合上了的画轴。
然后他当着小九的面关上大门,拉下百叶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