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纸怪兽Ltd》阿司匹林石膏汤

12、我们的祖先/ Legacy(1) 这一屋子…

　　- " Do you also have a Where or Who?"

　　“这一屋子……书，可以很值钱，而你们像个收废品的。”小个子男人转了转眼睛，咽了一下口水。
　　任间笑出了声。
　　“比方说？你认出了这里面哪本……‘书’？”任间摊开一只手。
　　“这本1956年的企鹅！我在eBay上查到了，这么一小本就值11磅！我这一屋子可是价值连城！”小个子男人挺起了胸。
　　任间偏头，望着那本可怜的被拎起来的白绿相间的单行本。
　　“——没错，不过先生，我提醒您，您手上的那本《罗马帽子》至少是二手收购的。上面的痕迹不是日晒造成的，而是霉斑——您要是闻一下，就能亲身验证……我不推荐像您刚才那样把鼻子都凑进去深呼吸，谁知道呢，我们这种天气对呼吸道可不友好、感染了就糟了……说到哪了？啊——您闻到的不是树心那种温暖的木头气息，对不对？非无酸纸在我们这里放久了就会这样，几乎没有保存收藏的价值。”
　　“另外，那一版的企鹅封面喷漆……让我们简单来解释一下，您清洁的时候千万别用酒精，会掉色的，然后……您会先消毒再售卖对吧？”
　　“……当然会！”
　　“——您当然会。我想，有冰箱、干燥剂、保鲜袋、再加上双氧水，您大概也能完成初步清洁……这样一本。”
　　任间笑得动人，示意了一下半空的书柜与满满当当的书房，
　　“听说您想这周签合同卖房子，还想在那之前将这一屋子处理掉？祝你好运。”
　　男人的脸色一阵青白。
　　“不止这一本！我敢肯定这屋子里有很多更加价值连城的藏书！否则那老女人不会这么宝贝一堆废纸！”
　　“……闭嘴吧，迈克。”他身后的女人叹气，转身走了。
　　“比如这一本，一看就是图书馆装帧的精装本！”男人手指向后一摆，指向落单小心摞成一摞的Everyman。
　　“好眼力……迈克，一眼就找到了这堆出了名的平价图书馆系列，买新的也就10磅上下，”任间微笑，“性价比高极了！您有心仪但找不到的书吗？可以给我们留个单子，我们帮您留意一下。”

　　“……或者这一本、这套荷马史诗，这我学过的，这两本一看就是典藏版，而且是成套的！”
　　“——巧了，这两套现在正在镇中心的百货店二手架上卖，几乎是全新的，卖六磅，您去核实一下吧，我今天反正有空。”任间摘下墨镜擦拭了一下。
　　男人脸涨红了，
　　“——那这套《银河系列搭车指南》全集！这是全的！上面还写着‘50年周年纪念’！还有这、这、这本什么语的——”
　　“——俄语原版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可惜，是本地预定以后现场打印的——我猜都是些俄语学生在买吧。收购价么，友情给一个0.1磅，你试试看学生里有没有人有兴趣出路费；至于这套《银河系列搭车指南》——只有第一本还能卖出半杯咖啡的价钱，其他的那些，让顾客自己付邮费赠送吧。”任间懒洋洋打了哈欠。

　　“……又不是只有eBay一家可以卖！还有别的平台！你看这是什么？这家叫‘我们也收购’，你看！可以扫码上去，然后他们上门来收！”
　　“连自己寄出的邮包跟踪都不会录入系统的混乱平台，您请用吧，尽管用。记得自备打印机，纸箱，填充物和宽胶带。”任间哼出了一声笑，
　　“另外，平台不止那一家哦。拿您的手机至少还能搜出来三家，其中有两家可以直接扫ISBN——但识别不出来的、您就只能手动输入了，祝您好运！每本大概能回个0.1~0.5，平均下来还不如我们的开价，您不妨试试看。”

　　“……我现在就去核实！别以为你能吓着我！”男人大声说，抓起那套几乎全新的荷马史诗出了门。
　　“友情提示一下，您的那些扫码平台不收外文书哦，可巧了，您岳母看上去啊，还是个各类原版书爱好者。”
　　任间轻捷的嘲弄紧追着男人脚后跟去了，凉飕飕又刻薄地插了一路。

　　*

　　半小时后，男人垂头丧气回来了。
　　但死心显然是一个不属于他的好品质——小个子男人锲而不舍，开始了一本一本扫ISBN、专挑落单归出来的那摞光鲜亮丽的精装本扫，越扫越沮丧，直接撂到一边的越来越多，然后书房里充斥起男人的大声嘟囔。
　　“收废品的”两位也仍留在书房，自在得仿佛他不存在。落单很珍惜地捡起一本男人丢掉的外文书在讨论。任间在听在笑，仿佛那段经历是他从未听说过的故事
　　——
　　那么一本硬黑壳的小册子，看上去自己都有40岁了，上面印着“Konrad”——总之是男人看不懂的词——一看就是没人听说过的赔钱货！这两个收破烂的在混淆视听迷惑他！男人骂骂咧咧，这破书店的老板居然还说起了他听不懂的语言——一听就很粗鲁！

　　又一本布纹脏了的橘红色精装书飞过来，落单接住它，“……Folio 40年前的马普尔小姐短篇集。”落单叹气，“这本至少得20。对Folio好一些吧，这本只是单纯比较不幸、没有卖上价。”
　　“没有函装盒了，10磅吧，他还得加包装袋，邮费和保价……”任间摇摇头，“别理他，接着讲——这个人造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与《黑暗的心》的作者有关吗？”
　　“你自己去挖和他有没有关系吧，我不知道……地域上都差了好远。”落单苦笑，“不过后来倒是有一位与主角同名、但与此无关的故事问世了，叫《□□日》，这本里面没有收录，我记得是在一本合订集里……”

　　*

　　比前台高不出一个头的小九于是结识了满墙游走的兔子店长。很显然，在乞丐马，“你迟到了”、“准点，但也算迟到了”的揣怀表兔子是存在的。时旭言简意赅描述了前情提要、介绍了下出场人物：爱讲笑话的垂耳兔店长奇罗和它的咖啡屋。
　　好在小九脑补的能力看来不错，在兔店长念叨日常甜点里有“苹果柏林人”，“苹果翻身”等东西时哈哈大笑。
　　兔熊山的故事在本月来到了第3章。羊皮纸上对应的季节是4月愚人节到5月初，故事正当高潮，一年最春意盎然的时光。
　　他们追着兔子店长，看它做失恋咖啡、浪费了一整瓶的红酒；
　　看下雨天里店长排出的肉桂摩卡三连击；
　　看店长钻入大摩卡壶里清洗底座。兔子一本正经气急败坏解释双阀摩卡壶的危险性，小九震惊地在听；
　　看到气成吊梢眼的杯子被砸过去的时候，小九也和时旭一起下意识偏过身子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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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比大老板的CAVE好玩吧，随时随地可以进行，甚至可以多线程进行，只需要一点点想象力。时旭想说。他忍住了，没脱口而出去自找没趣。

　　……
　　又到了一天结账的时候。
　　兔子将店面整理好，“喧闹的家”又重新安静为“自己的家”。时旭也已带着小孩在店里走了整整一圈，又回到了故事开始：
　　凌晨3点，店长从帽子中诈尸一样坐起身，伸伸腰，团一团，踢踢踏踏上班去了。

　　“……和你我一样。”时旭喃喃。
　　“那还是店长起得比较早。”小九小声说。

　　兔熊山的第三章结束，羊皮纹墙纸上的故事结束，结束，又在乞丐马店内幽暗的书之森里循环着如一日复一日的风，乞丐马日常的背景音乐便是兔店长啪嗒啪嗒轻捷的脚步。
　　老板落单的兔咖与乞丐马咖啡屋同空间存在运转出入，迎客人来了又走。将过去的春夏之交留声机一样记录。
　　那是时旭没有见过的春与夏，毯子一样拥抱着他，在阴雨连绵秸秆燃烧的秋冬。

　　*

　　天光已经完全消失。早过了闭店时间，街灯从书架间转折进来，在地板上印出几道明亮的线条。

　　时旭低头，看到小孩也在看他，目不转睛，背着光，眼珠子黑白分明。
　　“……我爸妈不会回来了。”小九说，“他们太忙了。”
　　“急诊室里还没有排上队吧，十有八九。大概凌晨才会轮到他们。”时旭回答。
　　大半天了，小孩一直没有哭。他还是很庆幸的。
　　时旭很努力地放轻了声音问，“……你饿了吗？”
　　“饿得可以吃下一只店长。”小九撇撇嘴，“你要回家了吗？可不可以带上我？”
　　“理论上我半小时前就该关店门走了。”时旭说，
　　“……不过老板就住在楼上，他这里也可以吃晚饭……嗯，不过我不确定他冰箱里有没有吃的。”
　　小九眼巴巴到处望了一下，又看了看外面，满是期待。
　　时旭摇头。
　　“你父母半夜要是能回来，会来这儿要人的。”时旭无情地指出，
　　“而他们没有我电话。”
　　小九的头垂了下去。

　　好糟心的周六，可惜了这个晴天，时旭想。
　　其实还可以有个去处。时旭盘算着。

　　他起身，向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向着没有跟上来的小孩伸出手——
　　“跟我来。”
　　昏暗里，那发白的掌心像路标。小九向前跨了一步，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