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无声的雪 有一个 ...

  •   那卷被还回来的银色暗纹胶带,像一个被小心放置的、微小的信物,静静地躺在陆砚深的桌角,挨着那支旧钢笔。
      之后几天,它一直待在那里,陆砚深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再用。
      江辞叶每次瞥见,心里都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静的默契正在悄然生长。
      陆砚深依旧沉默,依旧大部分时间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望向窗外,或者与那支旧钢笔为伴。
      但他身上那种刻意筑起的、拒人千里的冰冷隔膜,似乎不再那么坚不可摧。
      偶尔,在江辞叶遇到难题微微蹙眉时,旁边会传来钢笔笔帽被无意识按动的、轻微的“咔哒”声,不像是提醒,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细微的共鸣。
      又或者,在江辞叶的水杯空了,犹豫着是去接水还是忍到下课的时候,陆砚深会恰好“睡醒”,拿起自己的杯子起身,回来时,顺便用指尖将那杯热水往江辞叶这边推近几厘米,依旧一言不发。
      江辞叶会低声道谢,声音很轻。
      陆砚深有时会几不可闻地“嗯”一声,有时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顿半秒,然后移开。
      这种变化细微得难以捕捉,却又实实在在地改变着靠窗最后一排的气氛。
      不再有紧绷的试探,也没有了彻底的漠然。
      空气像是被深秋稀薄的阳光晒过,虽然依旧微凉,但少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前排的同学偶尔大着胆子回头借东西,甚至敢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陆砚深虽然依旧冷淡,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一个眼神就让人噤若寒蝉。
      直到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气象预报说会有今冬第一场雪。
      周六清晨,江辞叶被窗外异样的安静和一种朦胧的白光唤醒。
      他掀开窗帘一角,愣住了。
      真的下雪了。
      不算大,细密的雪沫悄无声息地飘落,给目之所及的一切——对面老旧的屋顶、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楼下停放的自行车——都蒙上了一层均匀的、柔软的白色。
      世界褪去了往日的喧嚣和棱角,变得静谧而温柔。
      他缩回带着凉意的手指,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安静下来。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医务室那天,陆砚深站在昏暗光影里,侧脸对着他的模样。
      那个时候,窗外是不是也这么安静?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几个活跃的同学在嚷嚷着约人出去打雪仗。
      江辞叶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没什么朋友,也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
      这样的雪天,好像更适合一个人待着。
      他洗漱,吃了简单的早餐,裹上厚厚的旧羽绒服,戴上毛线帽和手套——都是母亲亲手做的,很暖和。
      他决定去市图书馆。
      那里暖气足,安静,可以待上一整天,做完这周的功课,也许还能借两本一直想看的书。
      雪还在下,走在街上,能听到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空气清冽干净,吸入肺里,带着冰雪特有的凛冽气息。
      街道比平时空旷许多,车辆缓慢行驶,行人也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图书馆里果然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江辞叶找到惯常的靠窗位置坐下,摊开书本和习题。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抬头,能看到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无声地落在玻璃上,又缓缓滑落。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快到中午时,江辞叶做完了一套英语卷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起身去洗手间,顺便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他解决完,正低头在烘干机下烘着手,感应门忽然被推开,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
      是陆砚深。
      他也穿着厚外套,黑色的,衬得他皮肤愈发冷白。
      头发上、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小雪花,在温暖的室内灯光下,很快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江辞叶,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在镜子里与他对上。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烘干机嗡嗡作响的声音,单调地填充着狭小的空间。
      陆砚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冷淡或空茫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他移开视线,走到另一个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江辞叶迅速关掉烘干机,胡乱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低声道:“好巧。”声音因为意外而显得有些干涩。
      “嗯。”
      陆砚深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水声的模糊。
      他洗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手指上沾了什么难以洗净的东西。
      江辞叶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沾着雪粒的黑色发梢,还有被水流冲刷得有些发红的手指关节。
      他今天看起来……似乎比平时更沉默,眉宇间那点若有似无的冷淡之下,好像压着别的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是错觉吗?
      “你也来图书馆?”
      江辞叶忍不住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是废话。
      不来图书馆,难道专门来上厕所吗?
      陆砚深关上水龙头,抽了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水珠顺着他清晰的手腕线条滑落,没入袖口。
      “嗯。”又是简单的一个字。他抬眼,从镜子里再次看向江辞叶,目光在他因为暖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局促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问:“吃午饭了?”
      “还没。”江辞叶老实回答,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陆砚深将擦过手的纸巾团起,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江辞叶。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爽气息里,混合了外面冰雪的凛冽味道。
      “附近有家店,”陆砚深开口,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牛肉面不错。去吗?”
      江辞叶愣住了,完全没料到这个邀请。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拒绝?似乎太突兀。
      答应?他和陆砚深……好像还没熟到可以一起吃饭的程度,尤其是在校外。
      似乎看出他的犹豫,陆砚深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顺路。我刚好要去。”
      这句话听起来依旧不像邀请,更像一个通知,或者一个……理由。
      江辞叶看着陆砚深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勉强,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随意的神色。
      仿佛这只是雪天里,恰好遇到一个认识的人,随口一提。
      鬼使神差地,江辞叶点了点头:“……好。”
      陆砚深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眉梢,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江辞叶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陆砚深走得不快,步调稳定。
      江辞叶落后半步,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和肩头还未完全化去的、星星点点的湿痕。
      直到走出图书馆大楼,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江辞叶才稍微从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同行”中回过神来。
      他紧了紧围巾,看向陆砚深:“那家店……在哪边?”
      “跟着。”
      陆砚深言简意赅,迈步朝着与图书馆主路相反的一条小街走去。
      那条街更窄,两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和小店铺,积雪无人清扫,在脚下积了薄薄一层。
      江辞叶默默跟上。
      雪还在下,细密地落在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凉的水珠。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被雪覆盖的小街上,只有脚步声和落雪的簌簌声。
      谁也没有说话,可这沉默并不像在教室里那样带着隔阂,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不令人尴尬的宁静。
      大约走了七八分钟,陆砚深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前停下脚步。
      店面很小,招牌是手写的,红底黑字“老张牛肉面”,油漆有些剥落。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看不清里面。
      陆砚深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牛肉汤香气和暖意的热浪涌了出来。
      店里果然很小,只有四五张简陋的方桌,没什么客人,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看着小电视。
      “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香菜,一碗多放。”
      陆砚深对老板说,声音不高,却很自然。
      说完,他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抽出纸巾,擦了擦对面椅子上的水渍——那动作很随意,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细心。
      江辞叶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心里却因为那句“一碗不要香菜”而轻轻一动。
      他不吃香菜,陆砚深怎么会知道?是巧合,还是……他观察过?
      热腾腾的牛肉面很快端了上来。
      粗瓷大碗,汤色清亮,铺着炖得酥烂的牛肉块和翠绿的青菜。
      江辞叶那碗果然没有香菜,陆砚深那碗则撒了厚厚一层。
      香气诱人。
      江辞叶拿起筷子,小口尝了一下汤,鲜香醇厚,带着恰到好处的热度,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所有寒意。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陆砚深也低头吃面,动作不紧不慢,很安静。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脸上惯常的冷淡线条,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年应有的柔和。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吃面的细微声响,和门外隐约传来的落雪声。
      小小的面馆里,温暖,安静,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安全的小小角落。
      江辞叶吃着面,偶尔抬眼,能看到陆砚深低垂的睫毛,和专注进食的侧脸。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陆砚深,和在教室里那个或沉睡、或冷漠、或散发出无形压迫感的校霸,像是两个人。
      至少在此刻,他只是一个在雪天,带他来吃一碗热汤面的、安静的少年。
      一碗面吃完,身体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江辞叶放下筷子,满足地舒了口气。
      他看向陆砚深,对方也刚好吃完,正用纸巾擦着嘴角。
      “谢谢。”江辞叶轻声说,“面很好吃。”
      陆砚深“嗯”了一声,放下纸巾,目光看向窗外。
      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纷纷扬扬,将外面的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白。
      “你……”江辞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经常来这家店?”
      陆砚深转回视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深,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隔着遥远的时光。
      “以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在面馆暖融融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飘忽,“有人很喜欢吃。”
      有人?
      江辞叶想问是谁,但看陆砚深的神情,那点罕见的柔和似乎正在褪去,重新被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覆盖,他便没有问出口。
      “走吧。”
      陆砚深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钱包,走到柜台前结了账。江辞叶连忙也起身,想掏钱,陆砚深已经付完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不用”。
      两人重新走回雪中。吃饱了,身上暖,连带着看这冰天雪地,似乎也不再那么寒冷。
      回去的路,两人依然是并排走着,只是距离比来时似乎近了一些,肩膀偶尔会因为避让积雪而轻轻擦过。
      依旧沉默,但这份沉默里,多了一丝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和一种无需言语的平和。
      走到图书馆楼下,该分开了。
      江辞叶要去继续看书,陆砚深大概……有别的去处?
      江辞叶停下脚步,看着陆砚深肩上重新落上的雪花,低声说:“那我上去了。”
      陆砚深点点头,目光在他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雪大,路上小心。”
      很平常的一句叮嘱,从陆砚深嘴里说出来,却让江辞叶心头微微一颤。
      他点了点头:“你也是。”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进了图书馆大楼。直到走进温暖的室内,他才回头,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门看向外面。
      陆砚深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微微仰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侧脸的线条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
      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外套和发梢上,他像一尊静默的雕塑,融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慢慢走远了。
      背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中,逐渐变成一个移动的黑色小点,最终消失不见。
      江辞叶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个黑点完全看不见。
      胸口的位置,暖融融的,那是牛肉面汤的余温,也是别的、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转身上楼,回到靠窗的座位。窗外,雪依旧无声地下着,覆盖万物,也似乎悄然覆盖了某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我想,他们本应该是幸福的,他们的故事不应该是be,短短十万字就写尽了他们的一生,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所以我要让故事变成he,《七年的谎,一生的海》他们的故事继续。 要上学了,不能每天都更新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