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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血泪 订婚 ...
盛夏的尾巴,在最后一声声嘶力竭的蝉鸣中,被山间渐起的凉风悄然剪断。
田里的稻子从青绿转为沉甸甸的金黄,空气里开始浮动若有若无的、属于草木成熟的干燥气息。
八月末,江辞奕告别了不舍的外婆,坐上了返回城市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青山和稻田,逐渐变为熟悉的、带着灰尘气息的楼房与街道。
暑假结束了。
房屋里落了一层薄灰,带着久未住人的、清冷的气味。
江辞奕花了半天时间打扫整理,将行李箱里那几件沾着乡下阳光和青草味道的衣物仔细叠好,又将外婆硬塞给他的、晒得干透的豆角和一小罐自制的咸菜放进厨房。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个熟悉又因为两个月独居而显得有些陌生的空间,心里那点离别的愁绪和对新学期的隐约忐忑,交织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陆砚深。几乎是掐着他到家的点。
“到了?”
“嗯,刚到一会儿。在收拾。”
江辞奕回复,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又打出一行字,“你……还在忙?”
陆砚深的“忙”,贯穿了整个暑假的后半段。
信息回得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偶尔深夜发来的只言片语,也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江辞奕从不过多追问,只是尽量在他可能休息的间隙,分享一些琐碎日常,像在努力维系一根微弱却坚韧的线。
他知道陆砚深在应付什么,那是一个他无法触及、也无法分担的世界。
“嗯。下周能稍好点。”
陆砚深回复,没有具体说,但这句话已经算是难得的“预告”。
“注意休息。” 江辞奕只能这样叮嘱。
“嗯。你也是。开学东西准备好。”
对话到此为止,像往常一样简洁。可江辞奕看着那行字,心里却莫名安定了一些。
下周能稍好点……是不是意味着,开学后,或许能多见几面?
虽然陆砚深大概率还是会很忙,但至少,同在一座城市,同在一所学校,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天空。
这比隔着山山水水、只能依靠时断时续信号的牵挂,要好太多了。
开学第一天,总是伴随着一种兵荒马乱的兴奋感。
校园里重新充满了年轻的身影和喧闹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本的油墨味、暑假过后重逢的嬉笑声,和一种对新学期的、模糊的期待与不安。
江辞奕踩着点走进教室。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第一时间投向靠窗的最后一排。
陆砚深已经在了。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夏季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露出清晰冷白的喉结。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侧脸线条在初秋上午清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峻。
两个月不见,他似乎清瘦了一些,下颔线更加分明,眉宇间那份惯常的沉静之下,似乎沉淀了一些更深、更重的东西,是江辞奕看不懂的、属于成人世界的、冷静而疏离的气息。
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似乎比暑假前更甚,像一尊被重新打磨过的、光泽内敛却寒气逼人的玉雕。
可当江辞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陆砚深似乎心有所感,缓缓转过了头。
视线在空中交汇。
一瞬间,江辞奕觉得教室里所有的喧哗、桌椅碰撞声、甚至窗外聒噪的蝉鸣,都瞬间褪去、模糊,成了无声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隔了两个月、再次清晰映出他身影的、深邃沉寂的眼睛。
陆砚深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缓缓扫过他穿着合身校服、似乎也抽条了些的身形,最后,重新落回他脸上。
那眼神很深,很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可江辞奕却仿佛能从那片沉静之下,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
是确认,是打量,或许……还有一丝被妥善隐藏的、属于“陆砚深”而非“陆家少爷”的、真实的温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几秒钟的对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如同呼吸一瞬。
然后,陆砚深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他便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恢复了那副与世隔绝般的沉静姿态。
可江辞奕的心跳,却因为那短暂的对视和那个微小的点头,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更重、更快地擂动起来。
耳根微微发烫。他低下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将书包塞进桌肚,拿出新书,动作有些慌乱。
他还是他。
那个沉默、冷淡、存在感却强到令人无法忽视的陆砚深。
可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那份因为暑假分离而滋生的、微妙的陌生感和距离感,在那一眼对视中,悄然冰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无需言语的确认和……归属感。仿佛在说:我回来了。你也在。
前排的林安和方旭阳早就到了,正凑在一起兴奋地交流暑假见闻(主要是游戏段位和看了什么新番)。
看到江辞奕,林安立刻转过身,挤眉弄眼:“小叶!可算回来了!乡下修仙修得怎么样?有没有带点土特产?”
方旭阳也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就是,消失两个月,信息都回得慢,还以为你被山里的狐狸精拐跑了!”
他们的态度和暑假前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共同守护秘密”而显得更熟稔自然。
江辞奕心里一松,也笑着回应了几句。
他能感觉到,林安和方旭阳的目光,偶尔会飞快地、带着了然和一丝促狭地,瞟向旁边那个沉默的背影,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继续和他插科打诨。
看来,那顿“封口饭”效果显著。他们依然是“沉默的守护者”。
上午的课,平静无波。老师换了新的,课程进度加快,教室里弥漫着新学期特有的、带着点紧绷的学习氛围。
陆砚深大部分时间望着窗外,或者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笔尖移动的阴影下,显得异常冷硬。
他几乎没有看江辞奕,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可江辞奕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始终若有似无地笼罩着自己。
当他因为某个知识点而微微蹙眉时,旁边会传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极其轻微的、带着特定节奏的沙沙声——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陆砚深,习惯性记录重点的声音。
他伸手去拿水杯,却发现杯子空了时,旁边会有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从他桌上拿起水杯,起身,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满温水,再放回他手边。
整个过程,陆砚深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只有这些细微的、只有彼此能懂的、近乎本能的动作。
像两颗在各自轨道上运行、却早已熟知对方引力规律的星球,无声地保持着默契的共振。
课间,江辞奕去洗手间。
回来时,在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隔壁班一个挺活跃的女生,之前运动会上给陆砚深送过水(当然被无视了)。
女生看到他,眼睛一亮,又往他身后陆砚深的座位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和八卦问:“江辞叶,暑假……陆砚深是不是去找你了?我好像在长途汽车站看到他了,不过不太确定……”
江辞奕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摇摇头:“没有吧,我回外婆家了,在乡下。可能你看错了。”
“哦……这样啊。” 女生将信将疑,又看了他一眼,才走开了。
江辞奕走回座位,心跳有些快。
陆砚深去找他那次,虽然低调,但难免被人看到。他坐下,下意识地看向旁边。
陆砚深依旧望着窗外,似乎对刚才的小插曲毫无所觉。
可当江辞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却仿佛有所感应,微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却带着一丝了然,仿佛在说:没事。
江辞奕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放学时,陆砚深没有立刻离开。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走到江辞奕桌边,停下。
江辞奕正拉上书包拉链,抬起头看他。
陆砚深垂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从自己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江辞奕的桌面上。
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没有任何logo,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处有细微的磨损。
江辞奕愣住了,看看盒子,又看看陆砚深。
陆砚深没解释,只是用指尖,将盒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他耳中:“开学礼物。”
说完,他没等江辞奕反应,背好书包,转身就走出了教室。
步伐平稳,背影挺直,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辞奕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静静躺在自己桌面上的、深蓝色的小盒子,心跳如鼓。
他左右看了看,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他迟疑地伸出手,拿起那个盒子。
很轻。他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昂贵的饰品。
只有一颗糖。
和暑假时,陆砚深发来照片里、托在他掌心的那颗,一模一样。
透明糖纸,在窗外透进来的夕阳余晖下,折射出七彩的、温柔的光泽。
糖的下面,压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边缘有些毛糙的纸条。
江辞奕放下糖,小心地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陆砚深力透纸背、飞扬却依旧清晰的笔迹:
“新的开始,一起。”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言语。
可江辞奕看着那颗糖,和那行字,眼眶却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
新的开始。
是啊,新学期,新的年级,新的挑战。
或许对陆砚深来说,也是“新的开始”,是更深地卷入陆家事务的开始,是更多身不由己的开始。
可他说,一起。
不是承诺,不是情话。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一个无声的约定。
就像那颗糖,不贵重,不稀奇,却代表着某个雨天泥泞的田埂上,一份笨拙却真实的温柔,和此刻,一份沉静而坚定的陪伴。
江辞奕将那颗糖小心地握在掌心,糖纸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他将纸条仔细地重新叠好,和糖一起,放回丝绒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他将盒子珍而重之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贴着心脏位置的那个夹袋。
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心里那点对新学期的忐忑和隐约的不安,似乎被掌心里那颗糖的硬度,和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一起”,悄然熨平了。
前路或许依然会有风雨,有泥泞,有他无法分担的压力和陆砚深不得不面对的荆棘。
但至少,在这个秋日伊始,他们重新站在了同一个起点。
仰望同一片天空,呼吸同样的空气,在彼此目光可及的距离里。
一起,迎接这个注定不会平静的、崭新的开始。
这就够了。
足够他,鼓起勇气,继续向前。
因为知道,有个人,会在不远处,沉默地,与他同行。
那颗裹在深蓝丝绒里的糖,像一个沉默而温暖的烙印,贴在江辞奕心口的位置。
新学期在一种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的节奏中拉开帷幕。
课业明显加重,试卷和练习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桌角堆积。
高三的气氛,像一层无形的、沉重的膜,悄然覆盖了高二最后的轻松。
陆砚深果然如他所说,很忙。
他来学校的时间变得不再规律,有时会缺席一整个上午,下午才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疲惫走进教室。
他身上那种属于“陆家”的、冷硬而疏离的气息似乎更重了,处理事务时眉眼间偶尔掠过的锐利与果决,也与他这个年纪的学生身份格格不入。
只有极少数时候,比如在江辞奕因为一道刁钻的物理题而眉头紧锁、无意识咬住笔杆时,他会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屈指,在江辞奕的课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两下,发出“叩叩”的轻响。
那是只有他们才懂的提醒——别咬笔,脏。
江辞奕会立刻松开牙齿,耳根微热,偷偷瞥他一眼。
陆砚深往往已经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摊开的、不是课本的文件,或者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侧脸线条在秋日惨淡的光线下,显得寂寥而遥远。
他们的交流依旧很少,大多时候是无声的。
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特定节奏,或者只是空气里气息的微妙变化。
但这份沉默的默契,在日渐沉重的学业压力和陆砚深显而易见的忙碌疲惫中,却成了江辞奕心底最坚实的锚点。
他知道陆砚深在对抗着什么,在泥沼中跋涉。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好好的,不成为他的负担,在他偶尔投来一瞥时,回以一个尽量轻松的眼神,或者在他深夜发来一句简短的“睡了”时,秒回一个“晚安”。
直到十月中旬,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带来了季节更迭的寒意,也带来了转折。
那是个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
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冷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的声响。
陆砚深又缺席了,他的座位空了一整天。
江辞奕做完手头的卷子,抬头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在窗外凄风冷雨的催化下,渐渐放大。
他偷偷拿出手机,点开和陆砚深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昨天深夜,他发去的“早点休息”,陆砚深回了一个“嗯”。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下雨了,带伞了吗?”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直到放学铃响,也没有回复。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江辞奕收拾好东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世界。雨越下越大,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水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透着冰冷的湿意。
他心里那点不安,变成了清晰的担忧。
陆砚深今天没来,也没回信息,是有什么事?还是……陆家那边又出了状况?
他想起暑假时,陆砚深手腕上那道狰狞的、向上的伤口,和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
想起他偶尔接完陆家电话后,周身骤降的气压和眼底深藏的戾气。
不行,不能这么干等着。
江辞奕抓起书包,冲出教室。他没有回家,而是跑向了学校附近那个能看到陆砚深家小区入口的巷子。
雨很大,他没带伞,冲到巷子口时,头发和校服外套已经湿了大半,冰冷地贴在身上。
他顾不上冷,躲在巷子口那家便利店伸出的窄小屋檐下,踮着脚,目光急切地穿透茫茫雨幕,望向小区入口的方向。
雨水顺着发梢和脸颊不断淌下,视野一片模糊。
他等了很久,等到手脚冰凉,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等到便利店的店员探出头,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好几次,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天色彻底黑透,雨势却没有减弱的迹象。
江辞奕心里的担忧,已经变成了恐慌。
他哆嗦着手,再次拿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有些滑。
他找到陆砚深的号码,这次,没有再发信息,而是直接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一声接一声、漫长而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又要无人接听时,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但那边,是一片死寂。
没有“喂”,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的、空洞的杂音。
“陆砚深?”
江辞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颤,“是你吗?你……你在哪儿?”
没有回应。只有那片令人心慌的死寂,和窗外愈发喧嚣的雨声。
“陆砚深!你说话!”
江辞奕急了,提高声音,手指死死攥着冰冷的手机,指节泛白,“你怎么了?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很短促,却清晰地穿过电波,撞进江辞奕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痛苦,和一种……濒临失控的、浓重的压抑。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硬物上。
然后,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忙音响起,尖锐刺耳。
江辞奕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那声闷哼,和最后那声撞击……陆砚深出事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冲进瓢泼大雨中,朝着记忆里,陆砚深母亲那栋旧宅的方向,发足狂奔!
雨点像冰雹一样砸在身上,生疼。
地面湿滑,他摔倒了两次,手掌和膝盖擦破,火辣辣地疼,可他却感觉不到,爬起来继续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必须找到他!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当他终于看到那栋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孤寂清冷的三层小楼时,几乎要虚脱。
楼里没有灯光,漆黑一片,只有庭院里那盏地灯,在雨幕中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晕。
院门没锁。江辞奕用力推开,冲了进去。
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他踉跄着跑到门口,用力拍打着厚重的实木门板。
“陆砚深!开门!陆砚深!是我!” 他嘶声喊着,声音在风雨中显得破碎不堪。
里面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江辞奕更慌了,他退后一步,目光扫向旁边。
一楼的窗户……有一扇似乎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他冲过去,用力将那扇沉重的、沾满雨水的窗户彻底推开,然后,双手撑住窗台,用尽全身力气,翻了进去。
“噗通——”
他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和地灯反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血腥味。
江辞奕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挣扎着爬起来,凭着记忆,摸向客厅的方向。
“陆砚深?” 他颤抖着声音呼唤,手指在墙壁上摸索,找到了开关。
“啪。”
灯光骤然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
然后,他看到了。
客厅一片狼藉。
茶几翻倒在地,上面的玻璃碎片和水渍、酒液混在一起,反射着冰冷的光。几个空了的酒瓶东倒西歪。
而陆砚深,就靠坐在那片狼藉中央,正对着的、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下。
他身上的西装外套被随意扔在一边,白色的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扯开了几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微微垂着头,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上,遮住了大半眉眼。
他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将落未落。
最刺眼的,是他搭在膝盖的那只手的手背。
指关节处一片血肉模糊,正往外渗着血珠,将浅色的地毯染上了点点暗红。而他身后的白色大理石墙壁上,也赫然印着几个清晰而刺目的、带着血迹的拳印!
江辞奕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剧烈收缩。
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一步步,挪过去,在陆砚深面前缓缓蹲下。
“陆砚深……”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想去碰他流血的手,却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颤抖着。
陆砚深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灯光下,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是浓重的、近乎青黑的阴影。
那双总是显得深邃沉寂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疯狂的黑暗,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空洞的绝望。
他看着他,眼神是涣散的,焦距不稳,像是在看他,又像是穿透他,看向某个虚无的、令人恐惧的深渊。
他嘴里还叼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却更添了几分颓败与危险的气息。
“你……”
江辞奕的眼泪,在看到他那双眼睛的瞬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他伸出手,这次不再犹豫,轻轻握住了陆砚深那只受伤的、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声音哽咽破碎,“你的手……疼不疼?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陆砚深没有回答。他只是那样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滚落的泪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惊恐和心疼。
他看了很久,久到指间的烟燃尽,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扭曲,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嘲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医院?”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令人心颤的冰冷,“有什么用?”
“陆砚深……”
江辞奕心痛如绞,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陆砚深此刻的样子,比任何一次受伤,都更让他害怕。他用力握住他的手,仿佛想将自己微薄的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告诉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陆家……是不是他们又……”
陆砚深猛地抽回了手,动作大得带倒了旁边一个空酒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撑着墙壁,有些摇晃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江辞奕,眼神里翻涌着激烈的、江辞奕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愤怒,痛苦,不甘,绝望,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疯狂。
“陆家?”
他嗤笑一声,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冰冷刺骨,“对,陆家。那个吃人的地方。那个……恨不得把我拆骨入腹、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要榨干的地方!”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双手猛地抓住江辞奕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凑近他,滚烫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江辞奕脸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们要我娶陈家的女儿。下个月就订婚。”
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和屈辱,“为了一个该死的、快要烂掉的项目!为了巩固他们那肮脏恶心的联盟!”
江辞奕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比陆砚深还要苍白。
订婚?娶别人?下个月?
这个消息,比看到陆砚深受伤、发疯,更让他难以承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撕扯,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掉。
陆砚深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汹涌的泪水,眼中的疯狂和凶狠,似乎被那滚烫的泪水,烫得瑟缩了一下。
他抓着江辞奕肩膀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些力道,但眼神依旧死死锁着他,里面是更深的、近乎毁灭的痛苦。
“怕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嘲讽,“是不是觉得,我很脏?很没用?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江辞奕猛地摇头,用力摇头,眼泪飞溅。
他抬起手,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了陆砚深,将脸深深埋进他冰冷的、带着酒气和血腥味的胸膛,声音破碎不堪:“不……不是的……你没有……你没有……”
他怎么可能会觉得他脏,觉得他没用?他只会心疼,疼得快要死掉。
心疼他一次又一次被那个所谓的“家”伤害,被当成筹码和工具。心疼他此刻的绝望和痛苦。
陆砚深被他抱住,身体猛地一僵。
他垂着眼,看着怀里颤抖不止、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人,看着他那头柔软的黑发,和因为用力而泛白的、紧紧抓着他背后衬衫的手指。
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恨意和绝望,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滚烫泪水的拥抱中,像是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嗤啦作响,升起一片白雾,只剩下一种更深的、近乎虚脱的疲惫,和心脏被紧紧攥住的、尖锐的痛楚。
他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只是那样站着,任由江辞奕抱着,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许久,他才几不可察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很轻、很轻地,落在了江辞奕微微颤抖的背上。指尖冰凉,带着血污。
“小奕……”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脆弱,“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江辞奕的心窝。
那个总是强大冷静、仿佛无所不能的陆砚深,那个在深海绝望殉情、在这个世界手腕带伤也面不改色的陆砚深,此刻,在他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无措地问他:我该怎么办?
江辞奕的心,碎成了一片片。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砚深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痛苦与脆弱的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不娶。”
陆砚深眼神微微一动。
“我们不娶。”
江辞奕重复,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他抬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目光直直地看进陆砚深眼底深处,“陆砚深,你听好了。你不准娶别人。不准。”
陆砚深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近乎凶狠的执拗和占有欲,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全然的、近乎本能的守护和……不容置疑的所有权宣告。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双盛满了泪水和决绝的眼睛,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裂缝深处,汹涌地漫了上来。
“如果……他们逼我呢?” 他低声问,声音嘶哑。
“那我就带你走。”
江辞奕毫不犹豫地说,语气斩钉截铁,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你不是陆家少爷,我也不是江辞叶。就我们两个人。”
“如果……走不了呢?”
“那就跟他们拼了。”
江辞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我不管他们是谁,有多厉害。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除非我死。”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愈发狂暴的风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像困兽绝望的嘶吼。
陆砚深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害怕得发抖、却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凶狠地宣告要“带他走”、要“跟他们拼了”的少年。
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和那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膀。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人狠狠拽进怀里,低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和全然的疯狂,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之前任何一个都不同。没有温柔,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毁天灭地的、想要将对方彻底融入自己骨血的凶狠与绝望。
他撬开江辞奕的齿关,舌头蛮横地闯入,攻城略地,吮吸啃咬,带着浓烈的酒气、血腥味,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情感宣泄。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的誓言,确认在这冰冷绝望的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他,与全世界为敌。
江辞奕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近乎暴虐的吻,口腔里充斥着铁锈般的血腥和辛辣的酒精味道,还有陆砚深那几乎要将他灵魂也一并吞噬的、激烈到令人恐惧的情感。
他被他吻得生疼,舌尖发麻,几乎要窒息,可他没有退缩,没有挣扎。
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陆砚深,生涩却坚定地回应着他,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和同样滚烫的泪水,去安抚他,去告诉他:我在。
我在这里。我绝不放手。
窗外的暴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而客厅冰冷的地板上,两个伤痕累累、浑身湿透的少年,在绝望的风暴中心,用最原始、最激烈的方式,紧紧相拥,唇齿交缠,交换着泪水、血味、和那份不容于世、却深入骨髓的、绝望的爱。
仿佛两只在惊涛骇浪中濒死的小船,唯有紧紧绑在一起,才有那么一丝渺茫的、活下去的可能。
这个雨夜,冰冷,漫长,绝望。
可相拥的体温,和这个带着血腥与泪水的、疯狂的吻,却成了彼此黑暗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滚烫的浮木。
深秋的潮汐,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人吞没。
但他们知道,无论前方是更猛烈的风暴,还是无底的深渊,他们都不会再放开彼此的手。
死也不会。
为什么要坐大巴呢?陆家到处都是监视他的人
陆砚深为什么性格变得很奇怪?
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是陆家让他变了样。
人设啥的都没有崩,现在只是前期没有反抗能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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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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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溉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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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把目前这几本更完打算不写了,因为一直没有人看,很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