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 ...
-
1.
那天晚上,柱间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的一点惨白。他枕边的琉璃罐里,糖果还有大半,摇起来哗啦哗啦响——正是树几个月前的任务中,路过城里特意带给他的那罐糖。
“如果遇见开心的、值得庆祝的事时就吃糖吧。”树笑着说,把罐子塞进他怀里。
柱间当时问:“有什么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树想了想:“嗯……有很多啦,像是柱间你叫我哥哥的时候、训练完成目标的时候、或者,从战场平安回来的时候。”
“那只是树高兴得庆祝的事吧。”
“都说了叫哥哥啦…”
“我好像没什么值得庆祝的呢。”
“又转移话题,真狡猾。”树思考了一下,坦白道:“我那么说只是希望柱间能开心一些。如果遇见无法理解的事、难过的事也可以吃糖。无论什么时候想吃就可以吃,因为吃糖是孩子该做的事,是正常的事。”
“训练时也能吃糖吗?”
“那可不行——”树连连摇头,“别得寸进尺啊,训练得集中注意力。但回程的路上可以偷偷吃一颗,别被族长大人抓住就好。”
柱间点点头。但他没告诉树的是,他其实很少吃糖,一部分原因是他口味特殊,不似大部分族人那么喜欢甜味,一部分原因只是觉得没必要。开心的时候不需要糖来证明,难过的时候糖也没用。
现在,那个坚持要听自己叫他哥哥的树、喜欢和自己开玩笑的树死掉了,死在战场上,临死前开了眼,眼睛被挖出来泡在罐子里,放进了那个满是红色眼球的地下室。
柱间不知道,树说的“孩子该做的事”、“正常的事”里,原来也包括在战场上死去吗?
就像他今天做的事——杀人,也是“孩子该做的事”吗?几岁的孩子,还不太清楚死亡的概念,却要在树林里把苦无刺进另一个人的下颌,看着对方流血,抽搐,死去。
这是正常的吗?
如果是,那这个世界一定是疯了。
2.
父亲……宇智波田岛,是错误的。
这个念头已不是第一次出现,但今晚格外清晰。
思想陈旧、目光短浅、固步自封……固执地将目光锚定在族与族间的仇恨之上,认定仇恨的终结必然是一方被另一方厮杀殆尽。
柱间想起父亲说“宇智波的荣耀”一词时的表情,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那些眼球不是从人脸上挖下来的遗物,而是需要回收的战略物资,是一道象征忠诚的奖章。
太狭隘了。
柱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所有人都是,被名为家族的高墙所围困,不去想如何破墙去看外面的风景,只能看见眼前的仇恨,只想着自己复仇,只说着自己要为家族献身,只是重复着保护的语句。
族里的长老们是这样,那些在战场上拼杀的忍者们是这样,连训练场的孩子们也是这样。他们说着“为了保护族人”、“为了宇智波的荣耀”,然后提起刀,冲出去,杀人,或者被杀。
没人真正考虑过怎么让后代过上真正和平的生活,只是让仇恨一代接一代地传递继承,好像在说:我们仇恨的话孩子们也要仇恨。
仇恨就这样种下去,浇水,施肥,等它长成参天大树,再把下一代吊死在树枝上。
族中所有的孩子都是需要守护的孩子。
那么、族外的孩子自然都是需要杀死的敌人。
宇智波的孩子们不应该死去,千手的孩子们则活该被千刀万剐,痛苦着失去生命。
今天那个千手……也是失去了他曾想要守护的孩子,于是决定举刀让敌人也感受失去孩子的痛苦。
为什么仇恨必须继承?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为了保护族人而死去”,却没有人说“为了让所有族人都不用死去”?
这些问题像虫子,在脑海里钻来钻去,找不到出口。柱间清楚地知道如果他问出来,父亲会怎么回答——“因为这是宇智波的宿命”,“因为这就是忍者的世界”,“因为千手杀了我们的人,所以我们也要杀他们的人”……这些话都要磨得他耳朵起茧子了。
这些答案都不能让他满意。它们像一层薄纸,一捅就破,但所有人都假装那是铜墙铁壁。
柱间的手摸到枕边的罐子。他摸索着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颗糖。玻璃纸窸窸窣窣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很廉价的人工甜,带着香精的刺鼻。但他慢慢地含着,让甜味弥漫整个口腔。
树的话语在他脑海里重复:“如果遇见无法理解的事、难过的事也可以吃糖。”
现在他就遇见了无法理解的事,很难过的事。糖很甜,但甜味进不到心里,它只是在嘴里滚啊滚。柱间舔舐着虚假的涂层,将血腥的真实含在嘴里,直到融化殆尽。就像树的命,就像所有宇智波孩子的命,就像无数死在战场上、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人的命,就像……千手的命。最终都会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仇恨。唯有仇恨会留下来,像顽固的污渍,一代一代往下传。
在黑暗中,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柱间偶尔会感觉部屋的黑暗在向他倾倒,沉重着、压抑着,像是家族的重量,像是眼库里无数双眼睛的重量。所有这些重量,都压在一个八岁孩子的身上。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位置,现在照在他的枕头上,一片惨白,像一颗没有瞳孔的眼球。柱间在惨白的月光里慢慢睡着了,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条小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很难得地,没有杂乱的思绪纷扰,没有一直以来仿佛被什么催促着的焦虑不安,没有胸口缺少了最重要器官一般的空洞,只是快乐、平静,就好像他这辈子所有的笑容都是从这里学会的,所以,没有体会过安宁和陪伴的他,才能毫无破绽地露出幸福的笑容。
他随手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打了个水漂。视线跟随着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一下,两下,三下……连续跳跃着,跳到了河对岸。
对岸站着一个人,微炸的黑发像刺猬。那个人也在扔石头,好像在和他比谁的石头跳得更远。
那个人转过身,看向他。
柱间想看清对方的脸,但梦就在这时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月光还在枕头上,但嘴里的甜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干渴的感觉。他躺着,一动不动,直到晨光取代月光,窗格渐渐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前一晚的梦已经模糊在记忆里,像糖一样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