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白色套间 二十九天的 ...

  •   心理科的VIP套间,长得和十年前洛杉矶那间病房几乎一模一样。
      护士带领原睦进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打量了很久。整面墙壁被白色软包紧紧包裹,屋里所有尖锐边角全部包平。窗户很大,却只能打开一个窄窄的缝,淡绿色不透光的窗帘束成一束,挂在窗边。
      安全,规整的过分。
      也压抑的过分。
      “原睦?往里走就好。”护士轻声提醒。
      原睦回过神,抬脚走进这片纯白的世界。
      李潇潇跟在他身后,将他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又将剩下的止痛药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她拉好窗帘,将床头灯调到最柔和的亮度,转身看着已经坐在床上的原睦,语气轻快地说:“林阿姨说了,这几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逼着自己适应,好好休息就行,剩下的你听她安排。”
      原睦缓缓抬起头看着李潇潇。
      熟悉的丸子头,来不及换的队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周围圈着一圈青黑。可她举手投足却往常一样,仿佛有事的只有原睦自己。
      但原睦知道,李潇潇的平静是压出来的,就像结了冰的涌泉,冰壳下全都是强压住的波浪。
      “潇……”原睦迟疑地轻轻叫她,“潇潇。”
      “嗯?”正在收拾东西的李潇潇偏过头看他。
      “……那个,辛苦你了啊。”
      他其实有一大堆话想说。一肚子道歉卡在喉咙里,可那些话太感性,光是想到就内疚得眼眶发热,他不想再添乱,也不想再在她面前掉一滴眼泪。
      李潇潇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晚上下班就过来陪你,你先好好睡一觉。”
      厚厚的地毯吸收了她的脚步声。门轻轻合上,像把所有外部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立刻陷入可怕的安静,静得原睦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慢慢走到窗边,他抬手掀开窗帘向外看去。
      院子里种着一排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深秋时节一半挂在树上,另一半随风打着旋落在地上。楼下有个穿病号服的女孩在慢慢的走,身后跟着一位护工,女孩走的小心翼翼,几乎一步一顿,在踏上那些落叶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然后默默捂住了脸,安安静静地哭泣。
      原睦看了一会,轻轻把窗帘放了回去。
      他懂那种哭。不敢出声,不敢崩溃,怕给别人添麻烦。一个人静静地释放那些情绪,等到哭完了,又会不由自主拿起来,把心塞的像星期一的一号线地铁。
      回到床上,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些精神科药物,从中拿起一盒紫色的包装,看着上面的一行英文字:盐酸文拉法辛缓释胶囊150mg*。
      哈!又是它!
      十岁的时候急性发作的时候吃的就是它,再后来他在臧寻花的工作室里又看到了它。曾经,他以为自己长大就好了 ,然后好好训练,变成无坚不摧的强者,查出真相,将那些杀父仇人一网打尽。
      原来不行。
      他不过是把病压住了。压得太久,结果十年之后彻底崩盘。
      这是什么?十年一个轮回?
      可所有人都在往前跑,韩枫叔叔每天为整个车队忙的连轴转,沈启明叔叔带全队集训,他最大的对手陈锐深更半夜还在模拟器上一轮轮地跑着。
      只有他躲进了这间vip病房,像个丢人的逃兵。
      住院的前三天,原睦基本除了吃饭吃药抽血检查,听林语薇的话每天记情绪日记之外,剩下的时间都在睡。他从住进来以后,睡眠就好像一百八十度调头了一样,从失眠变成了嗜睡。为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他的脑子无数次复盘那些搞砸了的事,伴随着东一句西一句的杂音,那些不该说的话里夹杂着指责和自我检讨,循环往复,让他头疼不已。
      他的手机被护士收走,每天只给一小时使用时间,说是林教授让他远离电子设备。
      原睦以为自己会因为突然断网而焦躁,没想到在手机上交的那一刻,他居然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强迫症一样看热搜,不用看那些评论如何变着花样骂他了。也终于有借口不去翻那些翻不到底的资料、不用等叶晚晴每次都说“小睦对不起,我什么都查不到”了。
      那种感觉很复杂。空洞,但很轻松。
      只是药物副作用来的又快又狠 。恶心,焦虑,甚至坐立不安,胸腔里像堵着一团湿透的破抹布,又憋闷又难受,毫无办法缓解。
      第一天晚饭是熬的浓稠的小米粥和清淡的小菜,原睦看着那碗金黄的粥,胃直接开始抽搐。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一口口喝下。半碗之后,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他扔下勺子直奔卫生间,弯腰趴在洗手台很久,终于忍着没吐出来。
      胃在这一翻折腾下开始痉挛,他紧紧按着腹部,踉踉跄跄回到房间,一头扎进被窝蒙住了头。
      护士进来查房,看到那碗只喝了一半的粥,叹了口气:“小原啊,你得吃,不吃的话药物对胃刺激更大,坚持一周左右,等适应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我知道……”原睦从被窝探出头,有气无力地说,“谢谢姐姐,我一会就把它吃完。”
      他当然知道。文拉法辛有什么副作用,怎么扛过去,他在十年前就完完整整经历过一次了。十岁都能扛得住的东西,如今二十岁,没理由扛不住,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能再任性,不能再添麻烦,无论有多不情愿,医嘱就是医嘱,必须听话,必须遵守,必须赶紧好起来。
      第三天的傍晚,沈启明拎着大包小包直奔病房。他一进屋就开始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不一会桌子上就堆满了零食。
      “怎么瘦这么多啊。”沈启明看着原睦皱起眉头,“这都快瘦了一圈了。药吃了吗?”
      原睦抓抓头,小声说:“吃了……就是胃难受,老是恶心。”
      沈启明拉过椅子坐下,叹了口气:“马来西亚回来以后你状态就有点不对。结果事情一件接一件,答谢宴,采访,代言,新车测试全堆在一起,没能早点带你看病是我的失职。”
      原睦心口一紧,连忙摇头:“不是的沈叔,是我自己的问题。对不起啊,是我一直瞒着,是我太脆弱——”
      “原睦。”沈启明看着原睦低垂的眼睛,打断了他的话,“车撞坏了进站修理,人生病了进医院,一个道理。”
      一向以严谨睿智著称的沈启明竟然说起了比喻句,原睦忍不住笑了一声。
      “您这比喻……够新鲜的 。”
      “我说错了?”沈启明看着他 ,“你现在就是在大修你自己。”
      一句话,直接砸开了他自我厌弃的防线。
      “大修我自己?”原睦怔怔重复着这句话,眼泪毫无征兆地落到洁白的被子上。他一直觉得自己在躲,心安理得地以养病为理由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放假。原来,他只是进了人类的维修站。
      沈启明等他情绪缓过来才站起身:“冬训先别想,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养好,别贪快,你得稳。另外,恶心难受吃点苏打饼干,我给你买了一箱,各种口味都有,放你床底下了。”
      “谢谢叔。”
      “好好养着,明儿我再来。”
      沈启明走后,原睦从床底下拖出那箱苏打饼干,拆开一包小口小口啃着,咸香的葱油口味压住了反胃感,也压住了心里密密麻麻的酸涩。
      可愧疚感反而更重了。所有人都用轻松的口气和他说话,仿佛他还是原来的他。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不是你的错。可他自己心里根本过不去,因为他清清楚楚知道,归根到底就是他的错,那些最亲的人只是不想再让他自责而已。
      还有她……
      那个好不容易让他拥有了家和爱情的女孩,被他的幼稚任性伤的疲惫不堪。
      这份沉甸甸的愧疚感让他开始刻意疏远李潇潇。她每天下班,准时拎着晚饭或宵夜过来,陪他说话,陪他发呆,陪他熬过一个个夜晚。
      她依旧温柔耐心,一句过去的事都没提。可原睦不敢靠近了,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仿佛看见自己浑身的负能量聚集成一大团乌云,顶在头顶不停地电闪雷鸣,谁靠近谁倒霉。他不敢再亲昵,更不敢有什么肢体接触,说话都再三斟酌。很多次他都用余光偷偷看着这个忙前忙后的女孩,只觉得她太傻了,竟然还没彻底走开,还在照顾自己这个只适合当弟弟的小屁孩。
      “我来了。”
      李潇潇又提着一个大保温袋,带着一身龙魂08熟悉的味道风尘仆仆走进了病房。
      “想什么呢?吃饭。”
      她在床上放好桌子,将保温袋里的晚饭一盒盒拿出来。小小的桌面上出现了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糖醋排骨和一小锅鸡汤,病房里顿时香气扑鼻。
      “我不饿。”原睦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他低下头小声说。
      “吃一口。”李潇潇面带微笑,语气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就一口,好不好?”
      原睦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颗青菜,细嚼慢咽吃下去,感觉还好,于是又试探着夹起一小块排骨。
      入口是熟悉的酸甜,可刚咽下去,生理性恶心瞬间冲上来,他来不及说话,赤脚跳下床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剧烈干呕。
      李潇潇蹲在原睦身边一下下抚着他的脊背,静静地陪着他一言不发。她不敢说话,只怕自己一说话就会忍不住哭出来。这段时间 ,她闲下来就会去查阅关于抑郁症方面的资料,再加上十年前的陪护经验,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比他先崩溃。
      等原睦缓过来,慢慢站起身漱口洗脸,镜子里的人一片惨白。李潇潇看着他,轻声问:“吃不下就算了,或者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个别的?”
      原睦抬起头看着李潇潇眼中强压住的水光,心口疼的厉害。他摇摇头,努力露出一个笑:“没事,药物反应而已,适应了就好。接着吃,我就不信了。”
      “好。”
      李潇潇点点头,可心里疼的难受。
      双面人。
      她想起林语薇说的“双面人”这个词。明明很痛苦,却用笑容把自己伪装的无比强悍。他不想让人担心他,可对于关心他的人来说,这种心疼却不能表现出来的感觉同样是一种折磨。
      原睦已经坐回了床上,小口小口地继续吃着晚饭。每一口都压着恶心,手在微微颤抖,筷子与碗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他硬生生逼着自己吃完了这顿饭。放下筷子的那一刻,他终于憋不住,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卑微小心:“潇潇,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李潇潇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觉得。但我觉得你是人不是机器,再这么憋着什么都不说,你就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着的问题了 。”
      原睦淡淡地笑了:“你怎么说的这么稳准狠啊?”
      “废话。”李潇潇收拾了餐盒,白了他一眼,“全天下除了你爸,还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吗?你就是欠收拾,打一顿就好了。”
      原睦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他看着李潇潇忙碌的身影,越发觉得自己真是拖累了她。从三岁到十岁再到二十岁,他所有的狼狈和脆弱全是她在兜底,可自己何德何能,凭什么要让这么好的女孩来兜底。
      “远洲哥……”他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 ,“好像你说对了……”
      接下来的几天,来自亲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韩枫,莉莉娅,李东阳夫妇——三个国家,四位亲人。护士一趟趟给他送手机,他一次次打起精神跟他最亲的人报平安,电话挂断的时候,他握着手机,默默擦掉不争气的眼泪。
      全世界都在包容他,只有他自己,死死揪着自己不放。
      林语薇每天都会来心理疏导,李潇潇和沈启明每晚都会来陪到他入睡。日子一天天熬着,没有手机的日子,时间被拉的长长的,长到他发现自己能注意到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偏移,小麻雀叽叽喳喳在外面吵闹,那个散步会哭泣的女孩每天临近中午都会出现。
      直到第十天清晨 。
      原睦睁开眼睛的瞬间 ,忽然愣住了。
      不疼了。头和胸口统统不疼了 。
      前几天那种彻骨的疼痛,连带着十年不间断的噩梦,不知什么时候全都不见了。他的脑子第一次清清静静,没有杂音,没有拉扯,没有了无休止的自我审判。
      原睦就那样坐在床上,不敢相信地感受着这一切,他愣了很久,久到眼眶慢慢开始泛红发热。
      原来他真的可以变好。原来,自己当初死死隐瞒着早就确诊抑郁症焦虑症的行为,简直是讳疾忌医,傻透了气。
      上午九点,林语薇准时来查房,她看到原睦第一次早早起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好点了吗?”她坐在床头,翻开原睦的情绪日记,从开头潦草的笔记写的那些“疼”、“挂了算了”、“鬼日子赶紧毁灭吧”、“梦见潇潇 ,然后又是熟悉的棺材,我还是看不到他的正脸”一直翻到今天的一页,只见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竟然不疼了,也没梦见棺材,脑子很清醒,好神奇的感觉。
      她轻轻合上日记本,温柔地说:“这是很关键的好转,你的自主神经和情绪中枢正在慢慢退出长期应激紧绷的状态。”
      原睦抬起双眸,带着犹豫的期盼:“林阿姨……我能不能参加冬训?我想回去训练。”
      林语薇语气温和,态度却很坚决:“原睦,我必须实话告诉你。你现在只是急性症状缓解,创伤根基还在。你目前的身心耐受度,完全扛不住冬训的高强度压力,必须老老实实住满一个月,彻底稳住病情,恢复正常睡眠,然后再评估回归训练的事。提前硬上只会复发,之前所有治疗全部作废。”
      原睦的目光一下子暗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他终于把心底最拧巴的那件事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林阿姨,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太想我爸,想的太过分了?”
      “每次失控起冲突的时候,特别是涉及到我生物学家族,我做事不过脑子 ,可我总能给自己找理由:因为我想他,我心疼他,因为我长大了却没机会保护他。我在想,我……是不是在拿我爸当借口?我逃避责任,逃避压力,逃避自己不够好,其实全都躲在‘我想他,我很难过’的壳子里。”
      原睦停顿了一下,内心不安地确认自己还能不能说下去。
      林语薇的眼神给了他安心的讯号,原睦叹了口气,字斟句酌说起自己的无助:“网上很多人骂我恋父,说我拿死人博同情卖惨矫情,说我对我爸的感情不正常……我不敢回嘴。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只是想我去世的亲人而已,为什么这点念想也会被骂。我有点不敢想他了…可我放不下。其实,我除了特别想他,也想我妈,也很想我的养父母。”
      林语薇没有急着接话。她的目光在原睦脸上停了一会,才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地给他分析。
      “原睦,我想问你个问题,你每次失控的时候,你心里想的,真的是‘爸爸’,还是‘我要替爸爸争口气’?”
      原睦愣住了:“……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如果你心里想的是爸爸,你应该会难过。但你说你每次失控会起冲突,这是愤怒。你觉得自己在替他说话替他讨公道,可你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有多少是真的在想他,又有多少只是在替自己找出口?”
      原睦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敲起来。
      林语薇恰到好处地轻轻抓住那只藏不住焦虑的手,放轻了声音:“原睦,你想你爸爸,心疼你爸爸,放不下那些遗憾,这没有任何错。想念亲人从来都不是错。你真正的问题,是你想他的时候,从来没问过自己‘他需要我这么做吗’。你只是把你所有的冲动、委屈、愤怒都放在你爸爸的名字下面,然后告诉自己,我做这些事错的,可都是因为我太想他,所以我没有错。可这真的只是想念吗?”
      林语薇看着原睦迷茫的眼睛,说出了他一直不想正面面对的舆论压力:“咱们可以结合你之前媒体采访事件来理解这个概念。你想一想 ,当你对外说那些话,情绪绷不住的时候,你心里都觉得,你是在替你爸爸抱不平 ,对不对 ?”
      她看着轻轻点头的原睦,继续慢慢地引导:“但我们老实地说一句,你之前的做法,最后换来的不是别人的理解,而是铺天盖地的非议和对你爸爸的再一次伤害。你一直告诉自己,你只是实话实说,你已经措辞了,你不想撒谎,因为你太想他,太替他委屈,可其实并不是在这样。”
      “是你心里那么多年的委屈一直没处放,你如果不说出来,你会堵的难受。所以,你下意识的把所有的冲动,都归在了思念你爸爸的原因里。你对自己说,你讨论的是公道,其实,你是在逃避面对情绪失控的本质。”
      她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原睦,轻轻收尾,不让他继续难堪下去:“所以小睦,你能分清这两者的区别了吗?你想念他,从来都没问题,只是你一直在用这份想念,包庇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内耗呀。”
      温柔的安抚和专业的解释,让他紧绷的心弦有了一丝松动。
      原睦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秋风掠过树梢,银杏叶一片片随风而落,轻轻飘 ,慢慢旋,像秋天在讲着一场关于离别的故事。
      原睦看着那些落叶,很久很久,终于轻轻开口:“林阿姨……我从我爸走的那天开始,就很讨厌银杏,特别讨厌。”
      “为什么?”林语薇问。
      原睦苍白地一笑,眼泪蓄满眼眶:“因为秋风一吹,叶子就飘的满天满地。金黄的,元宝形的……太像我爸出殡那天了。那天风很大,我站在前面,一把一把撒着金黄的纸钱,那些纸钱有圆的,有元宝形的,它们和我头顶上那些银杏叶子一起,落得到处都是。这么多年,我一看到银杏落叶,就会想起那一幕。太真实的,忘不掉。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敢看银杏落叶。不,我不是讨厌银杏,我是讨厌整个秋天,因为我觉得那些叶子都是我没送完的纸钱。”
      这些话抽空了原睦所有的力气。十年避秋,十年畏叶,十年的条件反射,这道深深的伤疤在十年之后才第一次被他剖开。
      林语薇站起身来,在原睦一阵心跳加速中,一把将窗帘彻底拉开。大片秋阳倾泻而入,满院子的银杏一片金黄,风吹叶动,温柔坦荡。
      她看着原睦的眼睛,温柔坚定的语气拆解了那道他十年都解不开的习题:“原睦,纸钱是告别死亡。银杏落叶,是告别秋季。它们看起来像,可意义完全不同。你过去十年,把所有伤痛、仇恨和不甘,投射给了银杏树和秋天。”
      她走过去,轻轻揽住原睦的肩膀。
      “但从今天开始,你可以不用讨厌秋天了。落叶归根,不是祭奠失去,是圆满归途。你可以想他,可以难过,不用压抑不用避讳,因为想念从来不是错。你真正要改变的 ,是别再把自己无处安放的执念,都藏在对他的思念里。”
      林语薇说着,拉起原睦的手:“来,看看窗外,你看那些景色,它很美,那是落叶的归途。它们落了,新叶子还会长出来不是吗?”
      原睦怔怔地任林语薇牵着手,慢慢走到窗边直视着这片金黄。
      风还是风,叶还是叶,可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剪刀带着以柔克刚的力量,咔嚓一声 ,剪断了他心中解不开的死结。
      “感觉怎么样?”林语薇轻轻地问。
      原睦痴痴地看着窗外,点了点头:“阿姨……其实我都知道,银杏是无辜的,问题在我。想他的时候我会特别难过,可我怕我不想他,总有一天 ,我会想不起他的样子,我怕我会忘了他。”
      “不会忘的。”林语薇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而且,你不需要靠痛苦记住他。”
      “我在靠痛苦……记住他?”原睦愣住了。
      “对。”林语薇一字一句,温柔笃定:“那些自我折磨,都是你在潜意识里觉得,只有用痛苦才会好好记得他。从今天起,你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好好治疗。等你好了,继续好好去比赛,好好过你的人生,这是对他最好的惦记。你爸爸活在你的相貌骨血里,活在你每一次驰骋的瞬间,他活在你的心里。当你觉得痛苦的时候,可以试着去改变思维,不去想他怎么离开,而是想他怎么活过。”
      这一席话,揉碎了一个少年十年的自我惩罚。
      原睦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五味杂陈的泪水冲刷着所有崩溃,一点点冲去十年沉痛的悲伤。想念不是错,所以,从今天起,只要他不再拿思念当拧巴内耗的遮羞布,他可以大大方方的想念,肆无忌惮的想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韩枫再忙,每天雷打不动打电话,问三餐问睡眠问情绪,禁止他为冬训焦虑。李东阳夫妇和莉莉娅每天视频,和他讲起身边的趣事。林语薇的评估记录一日比一日积极:患者创伤极深,症状不算乐观,但本人依从性极强,自救意志坚韧,好转速度超出预期 。
      二十八天过去,原睦眼底的灰暗一点点褪去,整个人慢慢活了过来。第二十九天的傍晚,病房里灯光暖黄,李潇潇安静地坐在小沙发上看书,原睦看着她的侧脸 ,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小声开口,带着许久未有过的微弱期待:“潇潇。”
      “嗯?”
      “我……”他字斟句酌,小心地问:“你能帮我买个乐高吗?我手机收走了。”
      李潇潇翻书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原睦,眼底亮起一片浅浅的光,半个月的心如刀绞被欣喜一下子覆盖了。
      “可以啊,要哪个?”
      原睦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地说:“就……来个机械组吧,有点像龙魂06发动机那个。”
      李潇潇立刻打开购物页面:“等着,马上。”
      四十分钟以后,跑腿小哥把巨大的乐高礼盒送到了病房。上千个零件铺陈开来,原睦放好桌子,低头开始拼装。他神态专著,动作熟练,静静的病房里只有卡扣落定的咔嗒声,仿佛一颗偏移轨迹跳了太久的心脏,正逐渐向正确的频率回归。
      李潇潇偷偷拍下这一幕发给了林语薇。
      林语薇专程赶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原睦拼。
      “所有人都觉得你阳光开朗,嘴毒还有点张扬,但那是你的防御人格。你真实的性格高度敏感,共情过剩,是典型的内敛型性格,情绪浓度极高。”
      原睦停下动作,有点俏皮地看着她:“林阿姨,在您面前我是不是没有秘密了?”
      林语薇笑了笑:“你的秘密小心思都被我挖出来了。你太能捕捉别人情绪,太照顾别人感受,所以你习惯性消化所有人的压力,最后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积压在心里了。”
      原睦沉默了。他低头摩挲着一个零件,带着一点少年的难堪轻轻地说:“可能……我就是怕我在乎的人都离开我吧 。”
      林语薇拿起一个零件,精准拼上去:“可你要知道,你在乎的人如果也在乎你,是不会轻易就离开你的,特别是亲人,爱人,还有真正的朋友。因为你对他们而言,本身就值得在乎。”
      原睦久久凝视着手中的半成品,末了,他微微点了点头。
      夜深了,林语薇离开以后,病房里只剩下原睦和李潇潇。
      窗外银杏叶簌簌作响,乐高半成品放在床头柜上。原睦看着身边安安静静的李潇潇,心里攒了半个月的对不起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他想道歉。为自己的幼稚、偏执和失控,为自己一次次让她难过、让她疲惫、让她给自己收拾残局,为自己这段时间刻意疏远、没勇气挽回还懦弱地默认分手而道歉。
      千言万语争先恐后地堵在喉咙,可话到嘴边,看着她英气勃勃的眉眼,却又没出息地刹了车。那些滚烫的道歉在嘴里转了很多圈,最终变成了一句小心翼翼又有点贪心的期盼:“潇潇……你今晚,能多陪我一会再回去吗?”
      李潇潇的目光从书里出来,落在他的脸上:“好。”
      一个字,像一只抚平了所有不安的手。
      这一夜,一个梦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
      原睦站在家里的落地窗前。阳光铺满整间客厅,一直照在乳白色的沙发上。
      原龙星穿着家居服,慵懒地坐在沙发上的阳光里,清隽绝尘的脸上带着原睦记忆中的笑容,蓝灰色的眼睛看着原睦,眼里装满了温柔。
      “哟,来啦。”
      清朗干净的声音一如从前,就好像他从未离开过。
      原睦站在那片暖洋洋的光里,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他害怕,真的害怕。他怕自己动一动,这个场景就会破碎,带着他再度坠落到黑白两色的告别厅,回到那口棺材旁。他浑身无法控制地开始发抖,可下一秒他却看到原龙星站起身,大步向他走来。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温暖有力的手已经揽住他的双肩,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睦睦,你这孩子真是一点儿没变。”
      原睦用颤抖的手一点点回抱住那个人,温度从双臂传入心中,那个人是活的,鲜活有力,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
      “……爸爸!!!”
      原睦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了好久!我从十岁到二十岁,我等了好久……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我真的以为你不回来了……”
      原龙星将手放在原睦的头上,慢慢地抚摸着那一头金色长发:“我知道。睦睦,我都知道。”
      原睦用尽力气,双臂死死箍住怀里的人,将脸埋在那温暖的怀抱。
      “你可不可以别走,爸——我还有好多话没和你说,我拿冠军了,我上了领奖台了,我也查到刹车液了……我想给你翻案,给你报仇 ,可我给你惹麻烦了……李东阳爸爸和王雅琴妈妈对我特别好,韩叔沈叔也对我特别好,我和我妈每天都视频,我和潇潇在一起了……我也跟那边冲突了 ,因为我看到他们就想给你争口气……爸,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做不好,没你在我什么都做不好……”
      原龙星慢慢蹲下,把脸贴在原睦的头发上,靠在他的耳边郑重地说:“你做的很好,你比爸爸想象的还要好很多。睦睦,你不需要为我讨回公道,甚至不需要为我去查那些旧事,更不需要为我报仇。爸爸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你只要活着,好好活着,爸爸就会非常高兴了,你知道吗?”
      “对不起!”原睦拼命摇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在的时候,我小,我没能好好孝顺你,你不在了,我到现在都还没翻案,爸,我对不起你——”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原龙星认真地说,“你唯一需要道歉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啊。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扛了太久了,答应爸爸,从今天起,要对自己好一点 ,再好一点。”
      原睦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哭得浑身发抖。十年积压的彻骨剧痛像决堤的江河倾泻而出。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梦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那个怀抱温暖有力,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那个怀抱让他贪恋,让他忽然想好好懦弱一次,不想放手,不想很快醒来。满肚子的话不知说了多久,直到原龙星的手在他头上揉了揉,用和曾经一模一样的力道,揉的他头顶的金发乱七八糟。
      原龙星低下头,父子俩额头相抵,原睦听到原龙星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突然,原睦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枕头湿了一大片。
      是梦。
      可梦里爸爸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原睦拼命地想,想到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却还是想不起来。可他记得那个熟悉的声音,像他四岁第一次坐在卡丁车里时爸爸在他身边温柔的说话声。
      他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张便签纸。他伸手拿过,看到李潇潇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回去了,好好睡觉,明天我再来。”
      在这行字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和她的路书上那些专门为原睦做的专属标记一模一样。
      原睦久久凝视着,忽然发现自己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他把纸条小心地折成一只千纸鹤,放在了枕头下面。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

      *盐酸文拉法辛缓释剂初始计量为75mg,逐渐增加到150mg,写的时候我省略了这个步骤。当初治疗的时候我从75mg加到150mg还是没抗住,又增加了一种别的药,那段日子真是不想回忆啊……
      抑郁症一点也不美好,祝大家都不会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