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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诊断书 还以为十岁 ...

  •   次日上午八点,林语薇准时到达。
      她第一时间跟韩枫了解了具体情况,又看了那些来自洛杉矶的病例,心里渐渐有了预判。
      纵然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可当她隔着留观室的玻璃看了第一眼,却还是心中揪了一下。
      病床上侧躺着一个少年,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侧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额前碎发遮挡下紧闭的眼睛。
      记忆里鲜活灵动的画面在林语薇的脑海里闪现 ,十六年前的腾龙车队维修区,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可爱的小洋娃娃,四岁的原睦顶着一头蓬松柔软的金发跑来跑去,他不认生,黏着车手和工作人员奶声奶气问好,谁见了都要抱一抱逗一逗。
      原龙星就站在一边对她说:“这小子太随我了,天生自来熟。”
      林语薇当时蹲下身,平视着这个漂亮的孩子笑着问:“睦睦,你长大了也要当赛车手吗?”
      四岁的原睦眼睛里闪闪发光,挺起胸脯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啦!我要比我爸爸还快!”
      整个维修间都被他初生牛犊般天真的誓言逗得开怀大笑。
      可十六年光阴转瞬即逝,腾龙分裂为腾飞和星火 ,原龙星早已不在人世。当年豪气冲天的孩子长成俊美少年,却蜷缩在一张病床 ,被精神内耗折磨得痛苦万分。
      林语薇轻轻推开了留观室的门。
      守在床边的李潇潇闻声回过头,看到走进来的那个一袭米白色风衣,高挑知性的中年女子,她一瞬间精神起来,急忙站起身打招呼。
      “林阿姨?”
      “你是……李潇潇?”林语薇走上前握住她伸出的手,“长成大姑娘了。”
      李潇潇微微羞涩地点了点头:“林阿姨,今天就拜托您了。”
      “别客气,咱们都不是外人。”林语薇将挎包摘下,轻轻放在一边,打量着脸朝里侧躺的原睦轻轻地问 ,“他醒了吗?”
      李潇潇默默点了点头,让出了位置:“林阿姨,麻烦您了,你们慢慢聊 。”
      病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空间顿时又剩下仪器工作的声音。林语薇将布帘拉的严严实实,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原睦的背影。
      二十岁的少年身形清瘦矫健,腰线利落收窄,即使裹在棉被里也能看到独属于职业运动员的挺拔轮廓。可此时这幅本该强悍有力的躯体正蜷缩着肩膀,下意识向内收拢自己,像是在用最安静的姿态像整个世界卑微祈求一份无视与放过。
      林语薇没有急着开口询问病情,她微微俯身,放软了所有的语气,像是在哄那个无忧无虑的黏人洋娃娃:“小原睦都长这么大了啊。”
      回应她的是漫长又压抑的沉默。
      林语薇没有催促,而是放缓语速,轻柔的声音慢慢引导 ,一点点敲着原睦紧闭的心门:“还记得我吗?我是林语薇,以前你爸爸带你去车队,咱们经常见面的。”
      良久,原睦终于有了动静。
      他咬紧牙关,艰难地一点点翻过身,这样轻微的动作就让他的头剧痛起来,一阵天旋地转过后,撕裂般的痛感蔓延整个头颅,脑子昏沉得像塞进了湿透的棉花。待翻过身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茫然迟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
      林语薇看到原睦脸的瞬间,感到一阵恍惚。
      眼前的少年轮廓精致,翘挺的鼻梁,锋利的眉骨,还有那深邃的蓝灰色眼睛,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她的心里狠狠撞击的钟,带着故人的英姿分毫不差地还原在错位的时空。
      太像了。真是太像了。
      可不同的是,这个少年更柔软,更漂亮,但更忧郁,像是把父与子两个灵魂都装在一个人的躯体之中。
      林语薇带着微笑,进一步帮他回忆:“我以前是腾龙车队的心理顾问,还记得吗?”
      腾龙两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原睦心上。
      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双手不由得抓紧了被子,窒息感随着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压榨性疼痛瞬间汹涌而来。他死死咬住结着血痂的下唇 ,空洞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可却是紧绷着的慌乱和强忍的痛苦。
      他在记忆里苦苦搜寻着眼前的女人,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在脑子里若隐若现,却无法确认。他压抑着心中对“腾龙”这个名字的所有复杂情绪,尽力稳住急促的呼吸,答非所问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您……认识我爸?”
      “对呀 。”林语薇微笑着,轻轻掖了掖原睦的被角,“你爸爸当时总和我聊天的。”
      原睦的眼中露出了惊讶与渴望。心中积攒了数年的执念让他有些忐忑地看着林语薇。他小心翼翼,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问:“我爸……跟您聊过什么?”
      林语薇看着原睦眼中那点摇摇欲坠的光,认真地说:“他跟我聊过很多,特别是关于你。”
      “关于……我?”
      一句话让原睦涣散的眼神微微聚焦,紧绷的身体略有松动。他不顾头和胸口还在持续剧痛,期待地问:“您能告诉我吗?”
      林语薇稍微松了口气。还好,他还愿意开口交流 ,这比洛杉矶的病例里封闭自我,持续木僵的状态好太多了。
      “当然可以。”
      她看着原睦,用温柔又真诚的语气慢慢讲着那无人知晓的往事:“你爸爸第一次和我聊天的时候,和你一样大,也是二十岁。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问,‘林医生,如果有个人,七岁妈妈就不在了,后来,他被生父暴力对待了很多年之后逃离了家,他有了事业,有了伴侣,再后来,他不小心让伴侣怀孕了。这样的人,能当好一个父亲吗’?”
      她微笑着,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原睦额前的乱发:“我当时猜到了,但还是需要确认,我问他是不是替朋友问的 ,他说,‘不,我替我自己问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在赛场上所向披靡的世界冠军,心里竟然藏着那么深的创伤。”
      原睦没有躲避林语薇的手,他乖乖地任林语薇将他的乱发别到耳后,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她。
      林语薇看着他期待下文的样子,温柔地继续讲:“后来,我给他做了一次评估,建议他定期找我做心理疏导,他坚持了半年。第二年的五月底,他来找我的时候,有些焦虑的对我说:‘林姐,我儿子原睦出生了,可我不知道一个好爸爸应该是什么样,我怕……怕我哪里做的不对,让睦睦受委屈。我也怕他长大以后,觉得我这个爸爸不够好’。 ”
      “我当时问他,‘龙星,你觉得,一个好爸爸,应该是什么样子?’”
      林语薇看着原睦的眼睛,郑重地说:“他非常认真的想了想,说,‘我会听他说每一句话,不会随便批评他,更不会动他一个指头。我会给他买所有需要的或者他喜欢的东西,在他想要抱的时候就抱着他,再累也会每天给他洗澡,讲故事,陪他入睡。在他需要我的时候,即使我不在身边,也打电话打视频,让他知道爸爸一直都在。”
      “他说,他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就只想让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大,长成一个正直善良乐观的孩子,有一技之长,就可以了。他吃过太多苦,他想给你最完美、最无忧无虑的人生,所以,拼尽全力去成就事业,最大的心愿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能好好护着你,做一个绝对不让你失望的爸爸。”
      一字一句,温柔又滚烫,像一泊从天而降的暖泉,瞬间击溃原睦所有冰封的防线。
      连日强行压制的情绪,那些隐忍的痛楚,抗了数年的疲惫,这一刻轰然崩塌。原睦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拢,原本死寂的眼神刹那间充满了光。眼泪一瞬间冲破眼眶,顺着苍白的脸汹涌淌下来,记忆深处的画面一幕幕被翻出来,他在那些画面里找到了这个温柔和蔼的女人。
      “林阿姨……”
      “嗯。”林语薇温柔答应,轻轻地问:“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
      他挣扎着就要坐起来,想再多知道他的爸爸,当年都为了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卑微地问了林语薇什么。
      林语薇眼疾手快 ,一把将原睦按在床上:“别起来,你躺着说。”
      原睦被按的乖乖躺下,带着无尽的渴望不眨眼地看着林语薇:“林阿姨,您能再跟我说说他吗?”
      “当然可以。”林语薇说,“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等你病好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原睦垂下眼帘,咬了咬嘴唇,手指在被子上下意识地敲了起来。他知道心理医生的套路,接下来,他需要说出心底的秘密,可他的秘密非同一般,那些话在心里被封的死死的,在没有确定是否能说之前,他不敢说出口。
      “别怕。”林语薇看出了他的恐惧,柔声说,“我只是想问问,你昨天体能训练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原睦松了口气,停止了敲击手指,他想了想,轻轻地说:“就是……我去训练之前有点发烧,我不知道会烧那么高,我以为是前一天喝酒导致的呢。我在间歇跑的时候,突然脑子里全都是那些话……然后……”
      他犹豫片刻,迟疑地说:“然后我好像眼前全黑了,只看得到跑道……我爸,他站在跑道上,叫我的名字,紧接着……我看到了他的车出事的那个画面……之后就好像动不了了,我能听见里德尔教练跟我说话,可我头疼,胸口疼,从来都没那么严重过。”
      “那些话是什么?”林语薇问。
      “就……”原睦犹豫了一下,“就最近韩叔沈叔还有潇潇骂我的……还有我大伯让我回家的……”
      林语薇眉头微微一皱:“那,你以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原睦想了想,点点头:“十岁的时候……有过,韩叔和您说了吧?”他没等林语薇回答,接着说了下去,“应该和您说了。从那以后我就不敢坐飞机了,有时候心情特别紧张,或者情绪有巨大波动的时候,会心慌喘不过气,感觉自己要死了……我在网上查了,然后偷偷开了艾斯挫仑,关键时刻顶一下。”
      林语薇点点头,问道 :“小睦,我能记录一下你的症状吗?”
      “好 。”
      原睦看着林语薇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犹豫了一下,轻轻问道:“林阿姨,我爸他……他跟你聊过类似的事吗?”
      林语薇放下笔,看着原睦的眼睛点点头:“你爸当年找我,也是因为不停的和过去较劲。”
      原睦的呼吸屏住了:“他……也这么疼吗?”
      “没有。”林语薇说,“他没有这么明显的症状,但他的PTSD是存在的 。他说他偶尔会做噩梦,醒来的时候要冷静很久才能平静,可他有了你以后,就渐渐地症状轻了,因为他说,他要彻底好起来,他要做一个好爸爸。”
      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片片湿痕,所有故作的坚强在从不知晓的往事和温柔安抚下,彻底碎成了粉末。躯体的病痛和心理的崩溃终于肆无忌惮交织缠绕,淹没了原睦的灵魂。他像个终于找到倾诉出口的孩子,将心中那些自责,委屈与惶恐情不自禁地倾倒出来。
      “我爸……是全天下最好的爸爸。”他的手紧紧抓着被单,破碎的声音充满了无助,“林阿姨,我好想告诉他,他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爸爸,可我却让他失望了,我真的不配做他儿子……”
      他的话充满了浓重的自我厌弃,林语薇心里一沉,柔声追问:“为什么会这么想?没有人觉得你做的不好。”
      “不是的。”原睦轻轻摇了摇头,轻微的动作立刻引发一阵炸裂般的头痛,他蜷缩了一下肩膀,语气里全是无处安放的委屈和煎熬:“我这段时间……一直在闯祸。从一开始,我在新车发布会拒绝我大伯认亲,舆论就在骂我。公关部王芸姐姐给我文案,录视频澄清,可我录了半天,那些文案我知道是假的,可我还是说不出口,我其实……不敢告诉她,我看了那些文案觉得恶心,不是我矫情,是生理性的恶心。后来我改词了,结果,我害的舆论更严重,大家为了我连夜加班,好不容易有个澄清机会,我说的那些话还被剪辑了。其实我……明明很小心了,每次谈到原家,还有我爸的事,我都反复斟酌的措辞,我真的想尽力管住我的嘴,我不断告诉自己别乱说,可……”
      “可你管不住自己,对吗?”林语薇柔声问。
      原睦轻轻地点了点头:“如果要我说‘我跟爷爷他们好得很,没矛盾,甚至年夜饭都一起吃过 ’,我真说不出口,我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我想问他们早干嘛去了?就算他们现在真的想弥补,可我最需要的时候,我爸最需要的时候,他们在哪?还有……我知道您要问我,为什么不请假,韩叔也问了。可我不敢请假,我已经那么差了,我不想让大家觉得我是个受点打击竟然需要请假的人,结果呢……我在训练的时候进医院了。”
      他突然笑了,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金色的头发里。
      “您看,我连生病的时机都错了。”
      “我大概是让全队所有人都失望了。韩叔沈叔对我那么好,我却惹了太多麻烦,新车测试被我搞的一塌糊涂,参加个采访成了反向公关,因为我幼稚任性的行为,潇潇也离开了。”
      “所以……”他泪眼模糊,看着林语薇认真地问:“林阿姨,您是不是也觉得,我确实什么都做不好,比赛也好,日常也好,谈恋爱也好,我好像没什么能做得好的事。”
      林语薇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了几行字,放下笔问道:“所以,在你的想法里,你觉得请假是在拖累别人吗?”
      没有回答。
      “你认为生病不敢休息,根源在于你不够坚强,对吗?”林语薇继续问道。
      原睦长叹一声,整个人埋进被窝,双手用力攥紧了被子微微颤抖。
      “原睦。”林语薇正式叫出他的全名,以成年人平等的姿态郑重和他对话。
      “你在马来西亚的资格赛上,首次参赛就拿了冠军,这对大部分你这个年纪的车手,都是难以完成的。为什么你很少提起这件事呢?”
      良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林语薇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等着原睦主动开口。终于,被子微微地动了几下,原睦小心翼翼探出头,轻轻地说:“林阿姨,我取得了外卡,可……我的冠军是捡来的。”
      “捡来的?”
      “嗯。”原睦用力点点头,一阵强烈的眩晕让他闭上了眼睛,“应该叫侥幸得来的。那场比赛,我在前面领跑,可整场表现最精彩的是陈锐。他完成了一场史诗级追击,最后和我同时冲线。他的勇气,水平,节奏,甚至体力,全都比我好,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语薇打断了他无休止的自我否定,“整场比赛,总用时是谁更快?”
      原睦闭了嘴,重新将脸埋进被子沉默不语。
      林语薇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你这个冠军是你凭能力实打实拿到的,你说陈锐在你后面追的很精彩,可他最后不还是没有追上你吗?为什么内心要认定自己不配呢?”
      “因为……”
      原睦的声音忽然梗住了,疼到迟钝的大脑用仅剩的意志力狠狠将那个真正的原因按了下去。心里的秘密随着心跳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胸腔,他咬紧嘴唇死死压着,不让它被说出来。
      “因为……”
      “因为什么?”林语薇看着他的眼睛,不断引导着。
      原睦眉头深锁,他感到那个秘密像一个即将被引爆的炸弹,就种植在他的心脏上不断让心跳越发剧烈,全身血液都在沸腾,一阵激烈的疼痛将他狠狠拖向深渊,那个将他的话剪辑的一塌糊涂的记者突然从内心深处跳了出来,他紧紧按住胸口,脱口问出了一个问题。
      “林阿姨……我能信任您吗?”
      “能。”
      林语薇与那双流泪的眼睛对视,郑重地说。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 ,目光里都是让他安心的讯号。原睦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判断着这句信任,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信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良久,原睦忽然反应过来,林语薇是韩枫的朋友,曾经是,现在也是,而他的韩枫叔叔,就像李东阳爸爸一样,都是他真正的亲人,他的另一个父亲。
      他信任韩枫叔叔,也信任韩枫叔叔选择朋友的眼光。
      心里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终于从半空落到了地面。
      原睦深深地叹了口气,片刻的沉默过后,他敛去所有犹豫,挣扎着坐起身来,一字一句问出了藏在心里十年,日夜折磨他的问题。
      “林阿姨,我爸当年,不是因为操作失误出事的,他是被人害死的,有人换了他的刹车液,让他的车在测试中刹车失灵了,您信我说的吗?”
      这一刻,林语薇的眉头紧紧皱起,心里凉意丛生。
      她原本以为,原睦只是丧父的打击太大,本身性格又敏感,在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陷入舆论压力,是人际矛盾带来的大量情绪内耗导致的短期心态崩盘,才导致旧病复发。可此刻她看着这个强忍身体剧痛的少年如此郑重地问出这个可怕的问题,她才彻底清楚,问题远比她所做的最坏准备还要严重。
      三岁与母亲分离,十岁经历了父亲离世,亲眼看着一场蓄意谋杀被定性为驾驶员操作失误导致的意外事故,林语薇终于知道,这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在原睦心里横了十年,眼前的少年在本该最肆意耀眼的年纪,却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炼狱的煎熬中。
      林语薇挺直了脊背。四十九岁的心理学博士生导师正襟危坐,注视着原睦澄澈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
      “我相信。”她一字一句地说,“韩枫今天和我提了一句,说你一直在查这件事。”
      “林阿姨……谢谢你信我。”原睦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其实,一直都相信我爸不可能操作失误,也确实找到了刹车液的证据。”
      “我知道。”
      “不,还有一件事您不知道。”内心的秘密一旦打开,所有的话终于戳破了那个流着脓血的疖肿,一股脑说出来,“我还发现了一些非常巧合的时间线,我怀疑我爷爷或者我大伯也参与了那场事故,可我想尽了办法,还是什么都查不到。所有证据指向他们没问题 ,可我就觉得有问题,所有人都和我说不要再执着这件事了,我韩叔沈叔,我爷爷——赵毅爷爷,十年前就查的差不多了,可什么都查不到。林阿姨——”
      他字字泣血,终于彻底崩溃:“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能让我爸就这么含冤一辈子,可我却找不到那个幕后到底是谁……我真的好没用。”
      “原睦,你看着我。”
      林语薇压下心中的酸涩,看着那双红透了也碎透了的眼睛,不知不觉切换成一个专业心理医生的口吻:“原睦,你听我说。你始终觉得,那场事故的背后一定会有人操纵,而原氏集团恰好在这件事中有些无法解释的行位,你想要解释那些行为,你放不下这个想法。因为放不下,所以你拼命的查,查到分了心。因为分心,你做不好别的事,所以觉得自己很差,不配得到一切,比如,亲人和爱人无条件的爱,再比如,亲手赢得的一个个荣誉。同时,你潜意识觉得,你对不起你爸爸,你没能为他顺利的翻案,于是,你再拼了命去查。”
      “这就是你脑子里的链条。”她看着原睦问,“你有没有发现,你一步步的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死循环?”
      原睦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不敢相信地努力想了想这个链条,忽然目瞪口呆。
      林语薇恢复了温柔的微笑,将床头柜的水递了过来:“来,喝点水。”
      小小举动精准打断了原睦的复盘,将他的理智拉回现实。原睦接过水杯浅浅喝了一口,忽然看到水里融进了一丝鲜红的血 ,他才发现嘴唇上的血痂刚刚又被他咬破了。
      有些慌乱地用手背抹去血迹,他却发现手边多了一盒不知何时被林语薇悄悄放下的纸抽。
      原睦仰天长叹,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最后一刻,全部崩塌得一点都不剩。他抽了一张面巾纸蒙住了脸,痛痛快快宣泄着多日隐忍的全部情绪。
      林语薇坐在床边等他平静下来,柔声问:“小睦 ,我现在给你简单做一个心理评估,你愿意吗?”
      原睦一双眼睛已然恢复了一点清明,他看着林语薇,认真点了点头。

      四十分钟后,林语薇走出了病房。
      她站在走廊,看着手中的测评表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笔记本,无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迅速拨通了韩枫的电话。
      “韩枫,请你和启明,还有潇潇来一趟医院,或者我去你们车队找你们也行。我需要开个紧急会议,最好能联系上原睦的生母或养父母。”
      “好的。”韩枫简洁地说,“启明现在走不开,你在医院等一会,我让老张过去接你。”
      老张接到命令,迅速驾车将林语薇接到了星火研发中心。安静私密的会议室里,韩枫连线了李东阳夫妇,林语薇坐在主位眉头深锁,面前摊着几张心理评估表和她的笔记本。
      “我先说结论。”林语薇对所有人说,“初步诊断,符合复杂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合并重度焦虑,中重度抑郁急性发作,高功能抑郁症已经出现了非常典型的持续性躯体化症状。他现在的血管神经性头痛,频繁心慌,胸腔压榨性疼痛,失眠,眩晕,这些都是长期心理创伤引发的器质性躯体反应,如果不进行干预,只会越来越重,不会自行好转。”
      她目光扫视了一圈,语气越发严肃:“C-PTSD和普通的PTSD不一样。PTSD通常是某一个具体创伤事件,比如事故,天灾,暴力袭击等等,但C-PTSD是长期、反复、持续性创伤,它不是短时间形成的,是日积月累一点点堆起来的。”
      林语薇停了停,看着所有人越发沉重的表情说:“原睦的心理病灶不是这几次舆论风波导致,这次所有的事件只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的病根从他很小的时候就种下了。三岁父母分手,他在不懂事的时候就体会到分离,这也导致了他后来极度依赖他爸爸,可十岁的时候,他的爸爸突然去世,对他来说,那是压倒性创伤。”
      “紧接着,当他去了洛杉矶,本来已经决定慢慢接受现实好好生活的,可他遭遇了霸凌,整整三年,因为他爸爸的事故被鉴定成操作失误,他被叫做‘罪之子’,直接导致抑郁急性发作木僵。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不想给养父母添麻烦,于是他学会了自救。”
      “他智商很高,自己研究了一种非常聪明、可也非常危险的方式来应对——他把自己活生生分成了两半。”
      韩枫吃了一惊:“两半?你是说他……”
      “不,这不是人格分裂,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硬生生演化出来的办法,把自己变成双面人。”林语薇打断了韩枫的猜测,眉头越锁越深,“其中一半是平时那个阳光少年。他在所有人面前都会笑,说着俏皮话,又温柔又懂事,思想成熟,情商很高,人见人爱。这一部分是赛车场上的小岩羊,也是那个什么都不怕还有点狂的龙星之子。”
      “另一半是一个三岁与母亲分离,十岁没了爸爸,被血缘家族抛弃,觉得自己不够好,极度害怕被在乎的人丢下的孩子,心理年龄实际上停留在十岁从未长大过。他爱好拼乐高,是因为乐高中有一种叫做‘秩序和规则’的东西能让他安心。其实,他的本质是一个长期被噩梦和焦虑困扰,想要调查那场事故的执念和内心认准了对不起他爸爸的想法重到近乎偏执、发高烧都不敢请假怕被人觉得事多的大龄小朋友。最棘手的是,这两半没办法整合到一起,所以,哪边都不是完整的他。”
      办公室安静极了,林语薇叹了口气,继续说:“他不允许那个脆弱又悲伤的孩子出现在他在乎的人面前,他怕添麻烦,也怕你们不喜欢他。所以,你们作为亲人,可能有时候会发现他似乎在装做开心的样子,可每当你们问他,他都不会说实话。”
      她看着机械点头的李潇潇,翻开了笔记本的下一页:“但问题是,没有人能一直装下去。他这么多年一直在自我施压,一边逼自己飞速成长,期待功成名就为父翻案,一边困在童年创伤里无法自愈。在他状态不好的时候,病灶就出来了,比如,做噩梦的时候,惊恐发作的时候,生病的时候,这个时候,你们就会突然发现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脆弱,潇潇,是这样的对不对?”
      “对。”李潇潇终于流下眼泪。
      “所以,”林语薇说着,目光转向了韩枫:“这孩子一直用十岁的年龄去应对一个成年人要面对的压力。赛场,舆论,家族恩怨,还有最核心的为父翻案和复仇。这些东西,换任何一个二十来岁孩子来抗都很难,原睦一直撑到现在撑不住了,不是他脆弱,恰恰是他内心比大部分同龄人都坚韧。”
      “他和我说了很多自我贬低的观点。”林语薇放慢了语速,字斟句酌地说:“他说所有人都对他失望,什么事都做不好,做不好车手,做不好男朋友,做不好原龙星的儿子,甚至觉得自己刚得的全亚洲资格赛冠军是侥幸捡漏。韩枫,你知道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吗?”
      “他在笑。”林语薇说,“一边流泪,一边笑。那个笑容就是典型的自我保护,用笑来告诉我‘他没事,虽然事实很糟糕但他很好’。”
      韩枫心如刀绞,急切地问:“我们该怎么办?”
      林语薇指尖轻轻抵着那几张量表,语气刻不容缓:“立刻转院,绝对不能再拖了。转到我任职的师大附属精神卫生中心vip套间,进行全封闭式系统治疗。最少需要一个月的系统评估和干预,后续根据恢复情况调整疗程。他现在必须接受正规干预和躯体对症治疗,否则会出现不可逆的身心损伤。”
      韩枫的脸色沉了下来,当机立断地说:“转!我现在就去把他接回来,直接去你那。”
      “那我回家收拾一下日用品,马上回来。”李潇潇没有片刻犹豫,擦去眼泪跑出了会议室。
      整整一个上午,所有人都在高效奔波,加急办理各项手续。当精神卫生中心通知原睦vip病房准备好了以后,他才从床上慢悠悠坐起,低着头慢慢换上了李潇潇带来的衣服。
      他想了想,对韩枫轻轻地说:“叔,对不起,我……实在太添乱了。”
      “说什么呢!”韩枫藏起心中无尽的疼惜,一如往常般爽朗笑道:“结果是抑郁症我都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心脏出问题了呢!走吧,我扶你。”
      “不用不用。”原睦穿好鞋子,咬牙忍着疼痛站起身,习惯性的笑容挂在苍白的脸上,“我自己又不是不能走。”
      他死死咬住牙关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倔强地走出留观室,走到急诊楼外。
      深秋的风吹在原睦黑色的卫衣上,冷的他抖了一下。他上了车,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忙碌与喧嚣。
      车子一路平稳地驶向精神卫生中心,原睦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林立的写字楼和商圈渐渐出现,LED大屏上自己的巨幅广告一幅接一幅,一如当年刚回国时满大街都是陈锐,而今,他和陈锐与那些帅气的影视明星们平分秋色,代言着不相上下的奢侈品。
      然而,谁能想到本尊竟然在忍受着来自心理创伤带来的疼痛,准备去住院一个月。
      原睦脸上渐渐浮现出自嘲的冷笑。
      “真可笑。”
      他喃喃地说:“我还以为,十岁那场治疗结束后,这辈子都再也不会踏进精神科的病房了。”
      “没想到啊,兜兜转转,我竟然又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诊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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