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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冻海 这么近那么 ...

  •   十二月二十三日,原睦醒的很早。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户,一直看到第一缕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他在这间白色套间里艰难度过了两个月。时间在没有网络和舆论的环境里拉的长长的,长到他甚至有点想不起当初自己是什么状态 ,只模模糊糊记得脑子里全都是对他的指责和否定,除此之外就都是空白。可那空白却不空虚,而是像极了白色的胶水,紧紧地裹挟他的身体,让他连起床吃饭喝水都懒得动。
      又躺了一会,原睦坐起来,慢慢换好了衣服拉开窗帘。
      窗外那些银杏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顶端还残留着几簇金黄,在寒风中孤零零摇晃着。他看了一会,心中浮现淡淡伤感,转身走回床边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堆需要定期服用的药,一本记录了两个月的情绪日记,还有那个已经拼好的L4发动机模型。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拼完,当最后一块零件卡进去的时候,他转动齿轮,所有活塞便开始上下运动,流畅的像一台真正的发动机。
      原睦把发动机小心翼翼装进纸箱,用换下来的衣服塞在空隙做了简单的保护。最后,他打开窗户,艰难伸出手指拿起了一片不知何时落在窗楞上的银杏树叶。
      叶子完全干透,颜色已由金黄变成了琥珀色,硬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扇子?原睦忽然愣住了,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不会下意识觉得银杏叶像元宝形的纸钱了。
      他怔怔看着手里的银杏叶,忽然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他打开日记,将它小心翼翼夹在今天的页面,而后轻轻合上本子,放进背包。
      前来归还手机的护士看到穿着白色毛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的原睦,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小原,手机给你。”
      “谢谢。”
      “林医生说了吗?药按时吃,回去以后别太累,有什么事要随时打电话。”
      “说了,”原睦点点头,“谢谢姐姐。”
      “不客气。”
      护士微笑了,这个漂亮的金发少年刚来的时候给她的印象很深,他脸色苍白如纸,蓝灰色的眼神空空荡荡。她从一些零碎的信息里知道了他是谁,感叹名人的后代也有属于自己的痛苦,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成为靶子。现在,眼前的少年站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个从俄罗斯留学来的大学生,金色头发随意披在肩上,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反射着灿烂的阳光。
      “瘦了挺多啊。”护士说,“回去以后好好吃饭,多吃点。”
      原睦笑了笑:“好。”
      林语薇来的时候,原睦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了。他抱着背包,坐得像个等着家长来接的孩子。
      “挺精神呀,气色好多了。”林语薇被原睦的坐姿逗笑了,“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不记得做没做梦。”原睦想了想,老实地说,“就是醒的有点早。”
      林语薇点了点头,将手里拿着的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原睦:“这是你的所有检查报告和医嘱,复诊和飞机脱敏治疗的时间都写在里面了。文拉法辛回去以后可以试着减半,如果撤药反应严重或情绪有反复,随时打电话给我。”
      “好。”
      原睦接过纸袋,塞进背包里。
      “还有。”林语薇的语气稍微有些严肃,“回去以后,你会重新面对那些舆论,还有训练压力,同事之间人际关系,以及你家族的旧事,你有心理准备吧?”
      原睦沉默片刻:“我知道。”
      “你现在的大脑处于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但这种稳定其实很脆弱。”林语薇说,“你学会了跟那些想法相处,不意味着那些想法不会反扑。你接下来要面对的课题是当它们反扑回来以后,你该怎么不让自己重新陷入焦虑。”
      “嗯,我记住了。”
      原睦点了点头,轻轻握住林语薇向他伸出的手,眼眶悄悄地红了。林语薇手还是那么温暖,暖得令他安心。
      “林阿姨,这两个月,真的谢谢您。”
      “不客气。”林语薇温和地说,“去吧,你韩叔等你呢。”
      原睦背起书包,抱起纸箱,轻声慢步走出了房间。
      长长的走廊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原睦走过紧闭的消防门,走过护士站,走过了那个中午会到楼下散步哭泣的女孩住着的病房。今天那个病房里很安静,不知道里面的人是不是也出院了。
      电梯下到一楼,他推开了那扇玻璃大门。阳光涌进来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自己那活人微死的颓废感被照得无影无踪了。抬头望去,冬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光秃秃的树杈上竟然停着几只黑白相间的喜鹊,对着他喳喳的叫。
      一辆黑色奥迪A8L就停在楼下车位,韩枫一袭黑色大衣靠在车门,见原睦出来,一个箭步上前接过了纸箱。
      他打开后备箱将纸箱放进去,对原睦一个摆手:“愣着干嘛?上车!”
      原睦拉开副驾坐了进去,将背包扔在后座,系好安全带。韩枫发动车子,驶出医院的大门汇入车流。
      “饿吗?”韩枫问。
      “不饿 。”
      “那咱们去个地方。”
      原睦不解地问:“咱去哪?”
      “带你散散心去。”
      韩枫目视前方,驾驶着车子一路向东开上京哈高速。
      原睦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变成广袤的平原,又渐渐被群山环抱,再次问道:“叔,咱这是去哪啊?”
      韩枫神秘地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的很稳,车里放着老歌,父辈们的歌曲像遥远的诗篇,娓娓讲着二十多年前的故事。原睦托腮看着窗外的路牌从北京变成河北,阳光从挡风玻璃落在他的半个身子,暖暖的让人犯困。他听着歌曲和白噪音一般的胎噪声,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当他被韩枫推醒的时候,发现他们在一个充满俄式风格的停车场里。原睦看着窗外的景色,下一秒就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大海。
      真的是大海,就在与他隔着一条滨海大道的对面。
      “这里是……”原睦片刻后反应过来,惊讶地问,“不会吧叔叔,您一脚油门给我带北戴河来了?!”
      “惊不惊喜?”韩枫笑着,扔给他一件冬季队服,“走吧,下车!”
      十二月的渤海湾,海风带着咸咸的味道扑面而来,吹的原睦长发飞舞。他随手拢了拢头发,将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跟着韩枫走上木栈道,穿过两边枯黄的灌木和苍翠的松柏,踩在金黄的沙滩上。
      然后,原睦看到了海。
      冻海。
      海面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海冰,在严寒的淬炼下变成了一片冰原。它从脚下的沙滩一直铺展到目及所致的尽头,暗涌的波涛在冰层下缓慢地起伏着。那些风推挤后形成的隆起,让冰面变成一面充满裂纹和褶皱的镜面,将正午的阳光拆解成无数细碎的金光,一直蔓延到海平线。
      原睦无比震惊地望着那片海。他长这么大,海边去过无数次,可从来没见过被冻住的大海。
      韩枫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拉着他一起坐在沙滩上。
      “怎么样,好看吧。”
      原睦看着天上飞过的几只海鸥惊叹不已:“嗯……太好看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海面呢!”
      “秦皇岛的海,一到冬天就会结冰,每年都这样。”韩枫侧头看着原睦,语气慢慢悠悠:“你从小到大,身上背的东西太多了,从来都没给自己好好放过一次假。以后,只要我有时间,我就带你出来走走,人呐,得劳逸结合才行。”
      原睦伸手抚摸身边冰凉的细沙,轻轻点了点头。
      韩枫目光放远,也看着海:“小时候,我跟你爸来过一次,也是在冬天。”
      原睦转过头,惊讶地问:“你们俩来过?什么时候?”
      “初中 ,十四五岁吧。”韩枫说,“那阵子,你爸天天给我补课,周末跟我一起去我爸的赛车场。忽然有一天,他跟我说:‘韩枫,咱俩出去玩一趟吧’。”
      “我们俩当时胆子也大,拿了钱就买了来北戴河的火车票。我跟他坐在沙滩上,一边喝饮料,一边看着冻海。看着看着,他跟我说,‘韩枫,我有机会一定离开那里,我想过我自己的人生。如果有一天我成功了,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支持我 ’。”
      “后来,他十七岁,第一次拿了WERC分站冠军,拉着我又来了这里。我们俩在沙滩上搭了个帐篷,偷偷摸摸喝啤酒。他喝多了跟我吹牛,说以后要拿大满贯,买个岛,岛上盖个大别墅,就当我们俩的避暑山庄。”
      “小睦。”韩枫的声音不觉中低了下去,“韩叔没照顾好你爸,也没照顾好你。”
      凛冽的海风将这句歉意直接吹到原睦心里,他红着眼睛郑重地说:“叔,别这么说,您当年对我爸那么好,您也把我照顾的很好。倒是我,自己不成熟,性格也差,给您添了太多麻烦,对不起。”
      “你这孩子别……”
      “我知道。”原睦直接打断韩枫的安慰,“我知道您不会怪我。可我表现太差了,自己心里拧着一股劲,在归属问题上很拧巴,很多时候,明明知道有些话应该怎么说,但就犯倔不想说。在我心里,你们才是我的亲人,那些人不是。可你们都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辜负你们,也怕……也怕你们对我好,是因为我爸,不是因为我。”
      韩枫听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这孩子,我和你沈叔,你李爸爸,我们疼你对你好,不光因为你是你爸的儿子,还因为你是你。”
      他抬起手,在原睦的后脑勺用力按了按:“你四岁的时候,在维修间上蹿下跳,你爸吼你都没用,老子心脏病都差点被你吓出来。七八岁的时候,你爸在国外比赛,家长会都我给你开的,结果老师把我训了半个小时,说你在学校调皮捣蛋,让我别因为你学习好就纵容你不守纪律。”
      “可是你从小又可爱又贴心,你如果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我们怎么会谁都愿意带你呢?”
      “还有,”韩枫的声音不觉中变得伤感,“你爸刚走的时候,你抱着骨灰盒不撒手,叫你你没反应,后来我抱着你坐了一整夜。那个时候,我跟你李爸,还有你沈叔,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想法——这孩子我们这辈子都管定了。”
      原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对那段记忆一直很模糊,但他记得那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他一直觉得自己可能是梦中与爸爸再度相见,却没想到那个怀抱是真的,它来自他的韩枫叔叔。
      “原来……是您 。”
      眼泪在释然的伤感中顺着脸庞悄然滑下,原睦捂住了脸,却淡淡地笑了。
      爸爸,我是不是真的该放下那些执念,彻底接受您已经不在了的事实呢?他怔怔地想着,然后被一只有力的手揽在熟悉的怀抱之中。
      “小睦啊。”韩枫悠悠地说,“你爸在天之灵,会很骄傲有你这么个儿子。你小小年纪就事业有成,那是你实打实跑出来的,你的能力,全队上下都看得到。我们最怕的就是你什么都不说,再坚强的人也受不了天天揣着这么多心事,你看你这次不就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吗?”
      “我看了你李爸发来的诊断书,我都懵了。”韩枫的声音不觉中有点哽咽,“我根本不知道你那么小就病了,我要早点知道……”
      “叔,”原睦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是我自己没说。李爸当初就是怕你们隔那么远还得担心我,他连我亲妈都没告诉,而是跟我妈一起没日没夜把我照顾好了。后来……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们不让我参加比赛了。”
      韩枫看着原睦,目光里既心疼又无奈:“你个小兔崽子,你如果早点说,我早安排你好好治疗了,也许就不用遭这么大的罪了,你说你隐瞒的冤不冤?”
      原睦笑了,抹了一把眼泪低下头:“我错了,以后我一定什么都不隐瞒。”
      “你这话跟我保证无数次了,我都懒得听。”韩枫假装责怪,“再有下次,老子就真取消你参赛资格,这话你给我记着。”
      “知道了。”
      原睦沉默了一会,还是没按捺住心里惦记的事,小心翼翼试探:“叔,今年冬训我真的不能参加吗?”
      韩枫不容商量地点头:“我跟厂商和教练组都打过招呼了,今年冬训你不用着急归队,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可我好多了啊。”原睦带着少年的执拗反驳,“我状态好了不少,体能也开始恢复了,我跟得上节奏,真的不需要特殊照顾。”
      韩枫反问道:“那我问你,换做别的车手,生病刚见好出院,我让他休一整个冬训,你会觉得他不该休息吗?”
      原睦下意识脱口而出:“不会啊,谁生病都得先好好养着……”
      话没说完就卡了壳,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双标得很。别人犯错也好,休假也好,他都能理解包容,唯独轮到自己就绝不允许,只要出点差错,他立刻觉得自己就是个拖后腿的大麻烦。
      原睦瞬间泄了气,带着茫然和不安小声说:“我……和别人不一样。很多人盯着我,别人可以松懈,但我不行。我但凡有一点问题,哪怕生病停训,外面就指不定传成什么,到头来整个车队都会被我影响……所以,我不敢休。”
      韩枫点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舆论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说:“可是你不能活在舆论嘴里。你好好休整,把状态彻底养回来,明年拿成绩说话,闲话自己就撤了。最好的回击从来不是咬牙硬撑,是保证状态赢回去。”
      原睦默默地听着,心里泛起了一层负罪感,他点点头:“那我……休假这段时间,跟技术组对接一下明年调校新方案吧。”
      韩枫正色道:“让你休息就好好休息。这些等你年后正式归队再想,以你的天分来得及。”
      “……哦。”
      原睦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小声应了一句。
      韩枫看着他这副听话的样子,心里一软,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你和叶晚晴陷入调查瓶颈的事我知道。”
      他看着冰封的海面缓缓地说:“你们的力量有限,很多官方内部封存的东西接触不到。我最近联系上了一个熟人,打通了文旅局赛事档案室渠道,把当年封存的所有旧档案调出来整理归档了。”
      原睦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震惊。
      韩枫看向神色动容的原睦,语气严肃:“陈镇锋只是台前的人,甚至不是直接参与者,更倾向于配合者。真正藏在幕后的,牵扯泰坦集团和一众供应商,甚至还有当初官方事故调查组。这里的水太深,人脉太广,所有体量和根基都不是你能抗衡的,单打独斗就是以卵击石。从今天起你不能再一个人去调查,你要干什么,必须和我报告。”
      原睦点点头。他明白其中利害关系,但心底满是无力感,这是他藏在心中最大的困顿,明明知道真相藏在迷雾之中,明明手握细碎证据,可势单力薄到连掀开一角黑暗的资格都没有。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明白。”韩枫语气放缓,却格外严峻,“你潜意识总觉得原氏集团内部一定有人参与,一直凭直觉死磕。我懂你的不甘心,也明白你对他们的戒备,但调查讲的是确凿证据,不是执念。没有实打实线索之前,别一门心思钻这条死胡同。暂时放下这个猜测,换个思路,循序渐进反而更容易接近真相。”
      他字字铿锵,给足了原睦所有的底气:“小睦你记着,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查得到的你查 ,你碰不到的人脉和圈层,我给你兜底。有我在,你永远不需要孤军奋战,知道吗。”
      一番话让原睦心里堵了多年的郁结终于疏散大半,这份踏实像厚厚的土地稳稳接住了他所有的不安和煎熬。原睦慢慢沉下了情绪,闭上眼睛靠在韩枫的怀里,听着海风在耳边呼啸,他像给自己立誓一样,郑重地说:“叔,我保证,以后再遇到跟那边有关系的事,我一定稳住自己,好好调整状态,绝对不再给人留下把柄了。”
      韩枫低低笑了一声,半开玩笑地问:“哦,终于长记性了?”
      原睦耳尖一下子红了,轻轻点了点头。多年反复沉溺在骤然丧父的伤痛里内耗,执着追查事故的真相,他从未好好放过自己,也从来没好好纪念过父亲。林语薇的话在心中回响,他突然真正明白了何为“不想他如何离去,而是去想他如何活过”的意义。
      原睦淡淡地笑了,他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舒展,褪去阴霾的俊秀眉眼盛满温柔和坚定。
      他一步步走到海边的冰沿眺望着海平线,脚下是半冻的细沙,眼前是辽阔的冻海。整片天地温柔又包容,仿佛父亲的胸怀,接纳了他所有过往的困顿与痛苦,交换与他新生的向往和对抗所有黑暗的勇气。
      原睦缓缓抬起双手合十于胸前。他对着茫茫冰海,也对着深埋在心底整整十年那个执拗扛下所有苦难的小小身影,郑重地许下诺言。
      “对不起,十岁的我。”
      “你可以歇歇了。”
      “你不用再站在棺材旁边看着,也不用再攥着那把纸钱了。”
      “这十年让你这么痛苦,是我太懦弱了。”
      “请你放心,我会带着爸爸的爱好好活下去,尽我所能好好比赛,早日功成名就。关于爸爸的冤屈,从现在开始请你全部交给我,我会把所有都查清楚,还他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睦仿佛感到胸口有一块压了他整整十年的重石悄悄碎裂了一角。往后,他会试着不再只盯着父亲落幕的痛苦与冤屈,他要记住的,还有父亲驰骋赛场肆意张扬的模样,那是父亲在淤泥里开出莲花,坦荡赤诚的一生。
      他放下双手转身的时候,看到韩枫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一个灿烂的笑容印在脸上,原睦几步飞奔过去。
      “叔,我饿了,咱吃海鲜去吧。”
      韩枫感觉鼻子一下子酸得厉害,他揽过原睦的肩膀,用力揉了一下。
      “走!今天带你敞开了吃!”
      秦皇岛老城区,一个门脸不大的海鲜自助映入眼帘。韩枫停了车,带着原睦推门而入。随着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原睦发现里面竟别有洞天,装修得好像海盗船一般的饭店里满满都是食客,海鲜的香气混着觥筹交错的声音瞬间激发了他的食欲。
      “哟!韩总!”
      洪亮的声音从柜台响起,一位中年男子疾步迎上来,黑红的圆脸上表情惊喜万分。
      “好久不见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发财的风呗!”韩枫紧紧握住老板的手,又一把拉过身后的原睦,“带孩子来你这边吃顿饭,小睦,这是你刘叔叔。”
      “刘叔叔好。”原睦乖巧地打招呼。
      刘老板的目光落在原睦身上,上下好奇地打量着。
      “这小伙子谁啊,长得可真帅。”
      韩枫揽过原睦自然地说:“我儿子。”
      刘老板撇了撇嘴:“得了吧,你骗谁呢。他长得跟俄国人似的,你跟我说是你儿子?”
      原睦看着韩枫,竟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紧张。这个赛车界地位越来越重的中年男人,此刻手搭在他肩上,表情却认真的像在签一份几个亿的合同,更仿佛一个豁出去的人在等着一个奢望中的认同。
      原睦笑了,清朗的声音字正腔圆,金声玉振。
      “爸!”
      “你看看!是不是我儿子!”
      韩枫一下子兴奋起来,他爽朗大笑,手却在原睦肩上不自觉收紧了。
      刘老板看着他们俩,愣了片刻之后,他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他指着原睦,嘴巴张了又合,带着无比惊讶小声地问:“这是原……原龙星的?”
      他看着含笑点头的韩枫,声音充满了感慨,“一晃都这么大了啊,原龙星的儿子……不是我说老韩,你带孩子来怎么不早点打招呼?我这什么都没准备……”
      “准备什么啊,又不是外人!”韩枫笑着吩咐,“赶紧,找个包房,海鲜安排上。”
      刘老板当即带着韩枫和原睦来到一间安静的包房,拉着原睦举起手机:“孩子,咱俩合个影!我的天,原龙星的儿子,等下我得给我媳妇发过去,孩子我跟你说,你阿姨年轻的时候是你爸的粉丝!”
      原睦配合地和刘老板合了好几张影,菜一道一道地陆续端上来,他乖乖坐在韩枫身边,看着这对老友推杯换盏。
      “韩枫,”刘老板举起酒杯与韩枫碰在一起,感慨地说,“当年你和我说你要搞车队,我以为你吹牛呢。”
      “那你看看我吹牛没。”韩枫笑道。
      刘老板大笑,又斟满两只酒杯,“还是你行,我有时候刷小视频,看到你们星火车队真不错。”
      他说着,给原睦夹了一只刚蒸好的梭子蟹:“孩子,别客气,吃。”
      “谢谢刘叔。”
      原睦认真地开始剥螃蟹,听着韩枫和刘老板聊起两人高中的时候一起翻墙去网吧,后来被教导主任逮住全校通报;聊起韩枫骄傲地说世界冠军原龙星是他最铁的哥们,结果被无情群嘲,不得已只能把原龙星本人拉到学校为自己证明,结果差点引起轰动。聊起星火车队初期的艰难,聊起刘老板最终选择回家继承家里的饭店,聊起从小到大的友情,聊起现在各自领域里的荣光。一直聊到两人喝到满面红光,逝去的青春在这张小小酒桌上再度重现。
      刘老板已经半醉,他放下杯子,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原睦,”他说,“你爸的事,我听你韩叔说过。”
      “刘叔。”
      原睦停下了筷子看着刘老板亮亮的眼睛。
      “我不懂赛车,但我知道你爸是什么样的人。你韩叔给我讲了不少,一个男人能把孩子带的这么好,那么出名还一点乱七八糟绯闻都没有,还做慈善,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用我多说。”
      他端起酒杯:“你好好比赛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原睦端起饮料杯,放低了杯子和刘老板重重碰杯:“谢谢叔。”
      刘老板又看着韩枫笑道:“韩枫,你一进来说原睦是你儿子,现在看起来,你俩还真像那么回事。”
      韩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角是道不尽的笑意。
      原睦听着那些故事,像在看一部他从未看过的关于父亲的电影,每一帧都是崭新的,每一帧都让他离他以为自己无比熟悉的父亲又近了一些。他忽然发现,听韩叔刘叔聊起爸爸的时候,胸口不再像以前那么疼了。
      以前每次听到“原龙星”三个字,他的心脏就会像被人狠狠攥住一样闷闷疼痛,甚至喘不过气。但现在坐在这件热气腾腾的包房,听着那些他没听过的往事,胸口在起初的疼痛之后变成了一种软软的、滚烫的感受。
      他看着面前不知何时堆的高高的海鲜壳,默默地对那个终于肯好好吃饭的胃发自内心地感激。
      一顿饭伴着海风愉快结束,韩枫与刘老板惜别之后,找了个酒店开了房。
      洗了澡后的原睦躺在床上,从包里摸出了手机。两个月没怎么玩手机,他甚至有点适应这种断网的节奏了,现在夜深人静,他鼓足了勇气,决定看看那些舆论发酵成什么样子,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
      开机的瞬间,密密麻麻的消息迅速刷屏,界面都有点卡顿了。原睦垂眸,深吸了一口气逐个打开,做好了被骂到体无完肤的准备。他本以为无尽的谩骂会直接扑他一脸,可点开社交平台的那一刻他呆住了。
      热搜词不再是质疑他冷血绝情的词语,而是换成了“原龙星成就”和“原睦岩羊”,最热门话题更如一面战旗,无声地击退了所有预设的负面情绪,一行加粗的标题既干净又响亮:
      #英雄不该被抹黑,选择从不由旁人定义#
      原睦打开话题看去,他看到最先站起来逆风而上的,是举着冰蓝和金色应援旗的老粉。原龙星的粉丝和原睦粉丝彻底联合,全网统一反黑,置顶澄清长稿,替他说着那些从未对外言说的心里话。
      “原龙星先生一生赤诚赴赛,更致力于ECU自主研发,他坦荡磊落,战绩辉煌,是汽车拉力赛当之无愧的车神,更是振兴民族脊梁的爱国运动员。原睦失去父亲后被父亲队友带大,原生家族从未给过一日养育,他不欠任何人亲情,更不该被道德绑架。回不回归家族是原睦的自由,哪怕他真的冷漠拒绝,也丝毫不影响他是一位优秀的赛车手。
      作为粉丝,我们不允许英雄被肆意抹黑,不允许英雄的儿子被随意网暴。”
      评论区被无数网友接力刷屏,为他和他的爸爸据理力争。
      原睦眼眶发热,轻轻滑动屏幕一条条看过去。他以为所有人都会默认他必须温顺感恩,包容所有不公,原来这世间,还有人能看清是非,分清对错,更看得见他的委屈。
      在一大堆澄清帖子里,有一篇让他吃了一惊。
      那是一群头像稚嫩的新号,整齐列队,带着最纯粹的赤诚高亢嘹亮地发声,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资助的那个送护身符的苗族女孩阿果。
      这个刚刚考上美院附中的小姑娘,问父母借了手机号注册微博,领着一群被“龙星基金”资助的贫困孩子写下了朴实滚烫的博文 。
      “我是阿果。我们都是被原睦哥哥的‘龙星基金’资助的贫困生。原睦哥哥很好,他的‘龙星基金’让我们这些大山里的孩子重回校园。这件事他从来不张扬,只默默资助,这样的人不该被人这么骂。”
      一排排全新账号看得原睦热泪盈眶,他正想去回复感谢一下那些孩子,却被一条力挺博文彻底击穿所有防线,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陈锐。
      整个圈子里跟他关系最微妙、最特殊、也是最不该公开战队的那个人。
      两人无论个人立场还是车队立场,都该水火不容,所有人都知道他和陈锐是最大的对手。全网风波疯狂发酵,大部分同行保持沉默,无人敢在节骨眼上公开站队。可陈锐这个家伙身为腾飞车队太子,居然公开置顶长文,高调实名力挺原龙星父子。
      “原龙星先生是本人恩师,他带我入赛,授我技艺,教我立身。他辉煌战绩有目共睹,值得所有人敬重。原睦是我师弟,也是国内最顶尖车手。
      私人恩怨,家族纠葛,不抵赤诚坦荡。个人选择,过往隐私,无关人品高低。请勿以片面之词抹黑两代逐赛之人。”
      短短几行字,狠狠砸进原睦的心里,他迅速打开陈锐微信,按住语音键就骂。
      “陈锐,你他妈风口浪尖发声干什么?赞助商你不要了?名誉你不要了?”
      可发送之前,他又立刻取消了。按住咚咚乱跳的左胸,原睦深吸了几口气,压下了心头五味杂陈的情绪,跳起来直奔隔壁韩枫的房间,咚咚敲开了门。
      “叔!”他一头扎进来举起手机,“您看了吗,网上那些评论,还有陈锐……”
      靠坐在床头的韩枫平静地看着他:“终于看到了?”
      原睦一怔:“您……早就知道了?”
      “不然呢。”韩枫一笑,“这段时间,公关部这一仗打的跟登天似的,后来大粉联系咱们,联合孩子们发声才扳回一些。最重要的是陈锐突然发声,风评直接开始扭转了。”
      “那他……”原睦感觉心中一阵疼痛,“他也得被骂惨了吧?发文肯定是他个人行为,他爸那边能放过他吗?”
      “都搞定了。”韩枫有些轻描淡写地说,“起初陈镇锋的确愤怒,后来咱们插了一手,经过半个多月把你们俩都保下了。”
      原睦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心里翻涌的情绪堵得他心里难受。默默在床边坐下,良久才带着后怕惴惴不安地问:“叔,闹这么大……赞助商那边是不是出了很多问题?”
      韩枫摇摇头,语气轻松:“一个都没撤。你叔我在圈子里这么多年,这点事还能搞不定?全给你稳住了,一点影响没有。”
      原睦咬了咬嘴唇,话里是浓浓的愧疚:“……都怪我,连累大家折腾,让您跟我操心费力这么长时间。”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韩枫打断了他的话,“人没事,心稳住了,比什么都强。等你归队以后,好好去跟陈锐道个谢。”
      “不用等了。”原睦说,“我明儿就归队。”
      他停了停,眼底掠过一丝局促:“我回去跟队里同事好好道个歉,再给那些孩子和粉丝一个交代,然后好好谢谢陈锐,正好我有话跟他说。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耳尖悄悄染上了红晕:“还有,我欠潇潇一个正式的道歉,我……也想挽回一下。”
      韩枫看着他那脸红害羞的样子,爽朗大笑:“行!明儿我带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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