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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五车二 天下之大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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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浑浑噩噩熬到天光泛白,大半宿陷在无法移动的诡异状态之中,半睡半醒分不清现实,原睦甚至疑心自己昨天一整天是不是都在做一场极度痛苦的噩梦。
他撑着沙发扶手勉强起身,四肢沉重得像拖着两个巨大的链球。下意识推开卧室门,原睦心底还藏着一丝不自知的侥幸,满心期待能看到李潇潇像从前无数个清晨那样,窝在被窝里懒懒睁开睡眼。可满床只有叠的整整齐齐的棉被,整个卧室空空荡荡,冰冷得毫无生气。偌大的家静的吓人,出了他的呼吸 ,只剩下电器冷冰冰的运转声。
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轰然落空。
他对着空床怔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转头在家里的每一处苦苦寻找李潇潇的痕迹,那些属于她的东西都在,梳妆台上瓶瓶罐罐的护肤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鞋柜里的鞋,甚至沙发上还留着卡卡掉落的猫毛,一切都在,只有她不在了。
也许真的是自己太过幼稚,早就让她忍够了吧。想想这么多年来,不管是做弟弟还是做男朋友,他都让李潇潇收拾了无数次残局,换作旁人应该早就离开了,她坚持了这么久,真的难为她了。
眼眶发热,原睦长长叹息,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打起精神出了门。
蜿蜒起伏的山地赛道空旷寂寥,防护栏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龙魂08早已准备就绪,只等他来开始新一轮试跑。
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可身边人却不一样了。
体能训练结束,原睦怀着沉重的心情上了驾驶座。
副驾的位置上,李潇潇一身赛车服安静地坐着,眼神毫无波澜。她公事公办地说着今天的工作内容,除此之外没一句多余的话。
原睦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接二连三的舆论重压之下,韩枫的失望,昨夜分手的窒息,那些铺天盖地的自我怀疑,此刻全都化作疲惫的藤,死死缠着他的每一条神经,浑身的锐气与鲜活彻底散尽。
他逼着自己清醒,逼着自己进入训练状态,想证明自己可以挽回,甚至可以发挥的更好。可一脚油门窜出去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状态烂得出乎他的意料。
入弯节奏从未有过如此的错乱,走线歪歪扭扭,刹车点滞后或提前,没有一次卡在正好的位置。本该是他最为擅长的山路被他跑的漏洞百出,随着失误频发,连山间的风都显得更加寒凉。
一场测试勉强跑完,待龙魂08停稳之后,原睦感到从未有过的挫败感,他以为自己事业感情全都失利已经够糟糕了,没想到更糟糕的是今天连车都不会开了。
全程毫无感情报路书的李潇潇终于侧过头看他。
“原睦。”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山区赛道容错率极低?”
原睦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努力了几次才将说出话来:“对不起,我可以调整。”
“你调整不了。”李潇潇毫不留情直接打断他的话,“你现在的状态做任何实地训练,这是对赛车、对训练、对我对你自己都不负责任。”
她看着原睦强撑却彻底涣散的状态,不留任何余地说出了最锋利的话:“如果你下一趟还是这个状态,我会直接向基地申请,更换搭档。”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内的温度彻底降到了冰点。原睦怔怔地看着前方的崇山峻岭,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继续。”
他没有停下休息,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卑微的执拗,他想证明自己没有被情绪击垮,更想留住这最后一点和李潇潇绑定的牵连。
深吸一口气,他重新踩下油门,二次起步冲刺。可心态一旦打乱,所有的肌肉记忆和赛道本能都随即崩塌,越紧张,越慌乱。
他死死握着方向盘,强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紧盯蜿蜒山路,努力跟上李潇潇的播报速度。可脑海中的混沌让耳朵嗡嗡作响,李潇潇专业清晰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无法接上。
随着一个入弯速度过高,车身迅速失控,从前的行云流水变得无比狼狈,完全不像亚洲资格赛冠军的水平。在第四次跑完之后,李潇潇合上路书本,动作干脆利落,直接拍在原睦的腿上。
“你今天到底行不行?不行直接说,别糟蹋这辆车!”
原睦没有辩解,他疲惫地靠在座椅上,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狼狈。
无言,亦无辩,因为他今天确实烂的不能再烂了。
沈启明一早跟进山地训练进度,站在维修站用无人机观察了全程。他眉头紧促,径直向停车方向快步赶来。
“小睦,潇潇 。”沈启明敲敲车窗,“下车。”
当他看到原睦诡异的状态时,也不禁有点吃惊:“你是怎么了?”
原睦迟缓地抬起头,轻轻地说:“对不起啊,沈叔。”
“我没让你道歉,我问你怎么了?”沈启明盯着他苍白的脸问,“生病了吗,怎么这么差?”
“没有……我没事……”
“测试先停止。”沈启明语气干脆打断了原睦的话 ,“你现在这个样子,练不了车。”
原睦低声辩解:“我可以的,我真没事。”
“没事?”沈启明放缓了口气,“你自己看看你刚刚的操作,这叫没事?状态差就别硬撑,强行训练没有任何意义。先回去休息,调整好状态。什么时候缓过来了,什么时候再来训练场。”
原睦心中一震,随即大脑一片空白。当他反应过来后,脸上泛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的确,烂成这样,就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赶紧回去躲着,歇够了,不惹事了再出现,不要再在这里成为每个人的麻烦了。
他没有再争辩,轻轻垂下眼帘,乖乖点点头:“好。”
沈启明见他答应,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去安排其他队员的训练。李潇潇看了他一眼,最终叹了口气,上了龙魂08的驾驶座驶向停车区的运输车。
原睦站在原地,看着投入训练的其他队员。他们激情满满,热火朝天,朝气蓬勃的样子美好又残忍。
而他呢?
回家。
他怔怔念着这两个字,心里一片茫然。
家在,可人不在了啊……
那个会温柔叮嘱他注意安全,与他并肩作战,会包容他所有的人已经离开,从今往后,没有人再与他一起回家了。
心底的委屈、自责、慌乱和孤独堆积到了顶峰,压得他喘不过气。状态差到极点,他不想再出什么问题,乖乖弃了摩托选择走出去叫个快车。在拿出手机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打开通讯录,一页页看着那些联系人。平日里熟悉的名字此刻却有些陌生,那些队友、好友、长辈、合作伙伴,没有一个人是他可以毫无顾忌低头倾诉的对象。
自己都这么烂了,干嘛拿负能量影响别人的情绪?
他摇头苍白地笑了笑,手指却鬼使神差打开了微信,下拉到一个许久没联络的对话框上。
臧寻花。那是他最后一点可以求助的底气。
他犹豫了很久,反复打字删掉,不断撤回好几条,最终还是将一行字斟句酌的文字发了出去。
“臧老师,最近的事您知道了吗?如果您知道,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消息发功成功,短短几分钟像几个世纪一般漫长,煎熬的等待让他颓废地坐在了路基上。
“小睦 ,最近的事我听说了。”臧寻花的回复一如既往简短干脆,下一秒她干脆打了电话过来。原睦犹豫片刻,带着极度的不安小心地接通了。
“小睦?”
“臧老师……”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原睦差一点就守不住没出息的眼泪,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怔在了原地。
“小睦,这次的的确确是你全责。”
臧寻花的声音一如往日,可这次没有安慰,只有一句冰冷的定性。
“你不该答,你该躲。你应该让那些话掉地上没人接,而不是你换个说法一次次接过来解释。”
寥寥数语,彻底击碎了原睦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小睦?你在听吗?喂……”
原睦的手臂无力垂落,来电被他轻轻挂断。他怔怔看着国道上过往的车辆,终于露出了一个彻底绝望的笑容。
确实没资格委屈。是自己冲动幼稚不懂分寸,搞砸了事业和口碑,弄丢了心爱的人,让疼爱他的韩枫叔叔无比失望,更连累了原本就不得安息含冤而去的爸爸,让原龙星这个名字再度被拖进复杂的家庭关系,陪着他一起遭受全网的非议和谩骂。
滔天的愧疚感如同深海巨浪,铺天盖地将他淹没,压得他胸口疼痛,呼吸艰难。
他忽然很想去看看爸爸。
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坐在墓碑前,彼此陪着,直到天黑。
待原睦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已经是快车司机叫了他三遍了。
“哥们?到了嘿!醒醒!”司机伸手在原睦眼前晃了晃,“西郊公墓,到站了!”
“不好意思。”原睦扫码付钱下了车。可他看着那道庄严肃穆的大门却骤然僵住,双脚仿佛被钉在地面,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还有脸进去?他在心里问自己,你还有脸去见爸爸吗?
你爸原龙星一生坦荡,光明磊落,他生前深受敬仰,离世后本该安息。你从小就喊着要给他正名,要给他翻案,要给他报仇,可你都干了什么?你的愚蠢,你的幼稚,让诸多旧事重提,本该被世人缅怀的东方小雪豹,现在要陪着你在风口浪尖再次承受那些唾骂和诋毁!
现在你还敢来报委屈,说你受伤了难过了?你配吗?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清冽松香带着深秋的寒凉,一点点将他吹透。
原睦站在原地良久,他的手脚冰凉,眼眶酸胀发红,可他最终狼狈地转身,逃也似的飞奔而去。
无人可依,无颜见人。
偌大的北京,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他茫然地看着天空,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绝望堆积到极致,大约人就会本能选择堕落逃避。原睦的脑子里第一次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要不,去酒吧?
哪怕只是短暂麻痹,哪怕只有一时解脱,也好过此刻清醒的承受所有痛苦、自责和孤独。
从前的原睦极度自律,除了应酬几乎滴酒不沾。为了体能和状态,更为了随时保持头脑清醒,不想错过任何关于那场事故的信息,他从不放纵。可今天,他不想清醒了。
随便叫了辆车,地图搜索了一家看上去不错的清吧,到达的那一刻他就像个逃课的学生一样闪身进去。
此时的清吧人不算多,灯光昏暗温馨,舒缓的音乐掩盖了所有喧嚣。原睦径直走到吧台,找了个角落坐下,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翻着菜单。
调酒师是个短发齐眉的女生,她上下打量着这个漂亮的金发男孩,明显犹豫了一下。
“……喝点什么?”
原睦看着菜单上那些陌生的名字,一个都不了解,他对酒的认知除了伏特加和香槟几乎一无所知。叹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别那么颓废,他开口问道:“有没有那种看起来很漂亮,最好看着像毒药一样,又好看又恐怖喝了能让人彻底断片的?”
调酒师被逗的笑了起来,随后从架子上取下三只瓶子,将里面的液体分别倒入调酒壶。她动作利落帅气,快得让原睦产生幻觉。原睦听着冰块撞击的声音,看着整杯酒被倒入一个高高的玻璃杯,在调酒师的动作下逐渐变成了层次分明的鸡尾酒。
“好了。”
调酒师温柔一笑,在杯沿放下一片薄薄的柠檬,推到了原睦面前。
原睦看着那杯酒,心中惊叹不已。那是一杯深绿色的酒,可层次分明,灯光穿过酒杯,在吧台投下了颜色交错的影子。那颜色由一块块不同明度的绿色相互交叠而成,就像蜥蜴的鳞片。
果真如他所愿,既漂亮,又危险,还很像西方女巫熬出来的毒药。
他端起那杯酒,轻轻喝了一口。入口冰凉,随即是热辣和刺痛。烈酒混合着柠檬的酸苦滑落胃里,一股热气便顺着舌根爬过上颚直冲大脑,让他不由自主咳嗽起来。
调酒师饶有兴趣地看着狼狈的原睦,递过来一盒纸抽:“第一次喝烈酒?”
原睦抽了张纸巾掩住口鼻,喘匀了气反问道:“伏特加算吗?”
“算。”调酒师笑了。
“它叫什么?”原睦问。
“绿鬣蜥。”调酒师把三只瓶子放回架子上,“我自己发明的,好喝吗?”
原睦看着杯子,轻轻点了点头:“我感觉特棒。”
调酒师在他面前坐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心情不好吗?”
原睦点了点头。
“想聊聊吗?”调酒师又问。
原睦沉默片刻,摇摇头。
调酒师没再问,转身去擦杯子。原睦静静地坐着,指腹摩挲着杯壁凝结的水雾,他忽然有点害怕,怕自己在这里呆的很舒服,进而喜欢上借酒浇愁的感觉。他不敢也不能有这样的喜欢,他还要为爸爸翻案正名,还要比赛,还要弥补,还要向潇潇,韩叔叔和所有人道歉,还要……
“哟,这不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敌意和轻视。原睦没有回头,他不想认识任何人,更不想让任何人认出他。
那个人却绕到他身边坐了下来,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原睦被迫转头看去,看到对方那张脸时,心里忽然烧起一把火来。
这人他认识。去年年夜饭在他耳边碎碎念的一个旁系,姓许,叫……叫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只知道论辈分得叫声表哥,论事实那就爱谁谁。
原睦没接话,慢悠悠喝着那杯绿鬣蜥。
许表哥却不在意,侧头对身边的女孩说:“知道他是谁吗?原龙星的儿子。”
那女孩的目光落在原睦侧脸上,从下到上,来回看了好几遍。旁边那桌的人显然也听到了“原龙星”三个字,目光掺着窃窃私语,窸窸窣窣地爬了过来。
原睦斜了他一眼:“你谁?”
许表哥一笑:“哟,年三十晚上在家——”
“不认识。”
许表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翻了两页菜单,随手点了两杯,侧过身对着身边的女孩,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原睦听见:“前段时间网上那事,他爹那点事全翻出来了。我大伯让他回家他不回,真拿自己当盘菜。这下好了,他爹因为他彻底臭了,简直给我们家丢脸。”
他凑近了原睦:“我说,你爸当年油门当刹车翻下山的视频,你看了没?”
原睦把酒杯不轻不重地放在吧台上,转了个方向直直看着他。
“你刚说什么?你们家?”他歪了歪头,单手托腮,目光在他和那女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随即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你姓原吗就你们家?你姓许。这么想姓原,你回家问问你爹让不让你改。”
许表哥的脸立刻挂不住了。许表哥的脸涨红了:“你一个外面的——”
“可我姓原啊。”原睦笑盈盈地喝了一口酒,“你呢?狗皮膏药似的这么主动往上贴,死了埋得进原家祖坟吗?”
他笑的天真无邪,一双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许表哥的脸立刻涨得通红 ,却被噎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女孩也愣住了,显然是没想到这个漂亮的男人会摆着人畜无害的表情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
许表哥猛地站起来,往前跨了一步:“你丫牛什么牛?你爸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原睦抬眼打断他的话,“你说啊。”
许表哥忽然闭了嘴。公然在外面炮轰原龙星,一旦传开了,先不说会不会给原家找麻烦,单就原龙星的那些粉丝就不会放过他。
眼看战火即将点燃,调酒师不动声色走了过来。一场闹剧随着找到台阶的许表哥被怀里的女孩拉走才落了幕,可周围显然早已注意到了,零星几道目光落在原睦身上,带着探究和打量。原睦尴尬地咳了一声,将卫衣帽兜扣在头上,小声向调酒师道歉。
“姐姐,实在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调酒师看着眼前这个长相惊艳的少年,轻轻推过了另一杯酒 。
“绿鬣蜥太烈了。心情不好,来点甜的。”
原睦歪起头看着她的脸:“这是什么?”
“这个叫‘蜜月’,度数不高,但有爱情的味道。”
“蜜月,呵……”
原睦看着那杯淡粉色的酒苦笑一声。名字真好听,可他好像没资格触碰“蜜月”这个词了。
调酒师坐在原睦对面,托着腮露出笑容:“原来你就是原睦啊,小岩羊~本人比电视上更好看。”
原睦一愣,随即把食指竖在唇前:“嘘……别提我名字,丢人。”
他那动作做的轻松随意,带着微醺后才流露的可爱,像只慵懒的猫。
调酒师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谁说你丢人了?有几个人能被叫做岩羊的?”
她压低了声音,悄悄收起了还剩一杯底的绿鬣蜥,把那杯蜜月往前推了推:“网上那些我也刷到了。那帮键盘侠就是喜欢跟风骂,他们不懂赛场高压,也不知道前因后果,谁红骂谁,谁火骂谁。可我觉得,你的家事无论你怎么选都是你自己的事,家人可以说你,但轮不到那些人来指手画脚。”
原睦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抚摸着酒杯的边缘,疲惫地说:“无所谓,反正舆论一旦定性,所有人都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我解释就是狡辩,沉默就是默认,怎么做都是错的。”
“所以,心里很委屈,跑来喝闷酒了?”调酒师问。
原睦没有接话。他轻轻喝了一口叫做蜜月的酒,清甜的味道带着玫瑰香气在口中一直蔓延到心里,汇聚成一个让他心如刀绞的背影,她梳着高高的马尾辫,穿着一身赛车服,在酒香中越走越远。
良久,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知道哪里能换张脸吗?”
“什么?”调酒师一愣。
“换张脸。”原睦笑了,蓝灰色的眼睛直盯着调酒师:“我刚进来的时候你皱了下眉头,看了我好几遍才招呼我 。姐姐,您说实话,是不是觉得我……”
“未成年。”调酒师接过了话,“你长得跟十六七岁似的,我看到你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受了什么委屈,竟敢来酒吧?”
“呵……”原睦自嘲地说:“巧了不是。我刚被我最在乎的人说过幼稚,我自己……也确实觉得我幼稚。”
“所以想换个成熟的脸吗?”调酒师被他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的忍俊不禁,“你这张脸换什么换,多少人想长都长不出来。”
她动作麻利,从吧台取出了一小碟切好的水果端了上来:“心情不好喝几杯可以理解,喝完了,明天要好好振作起来。互联网跟风就是一阵,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如果你因为这次舆论,主动或者被动伤害了谁,等你调整好了,你好好弥补,她会明白的。”
她声音轻柔,带着见惯了深夜独坐的个人之后,依然愿意多问一句的善意:“来吃点水果,解酒。”
冰镇的水果混合着一杯又一杯的酒,化作越发压抑的孤独。不知不觉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窗前昏黄的路灯更添几分寂寥。
原睦扫码付钱,起身走出酒吧,深夜的寒风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抬头看着零星升起的星光,第一次体会到一个人喝闷酒的滋味到底有多难受。
街头灯火璀璨,车来车往,可灯火万千没有一处为他而亮。酒入愁肠,根本不是解脱,而是加倍的酸涩和孤独,什么举杯销愁愁更愁,原来全都是真的。
漫无目的站在街边很久,他怔怔地想,无处可去,那就回基地吧。
哪怕今晚无人加班只剩他一个,他也想回去那个承载了他荣光与希望的地方。
原睦立刻打车回到了星火赛车测试研发中心。今晚的基地果然一片寂静,龙魂08早已被重重安保锁在研发中心最里面的车间。此刻只有行政大楼灯火通明,不用问也知道是整个公关部正在为他惹的事紧急加班。原睦无颜打扰,悄悄绕道后面,刷卡打开了维修间的门。
昏暗的维修间只有监控的灯光微亮。其中一个位置上,正停着他并肩战斗了将近两年的伙伴——龙魂07。
这是他的初代战车,陪着他从懵懂的新人一路闯过马来西亚资格赛。它看着他首赛季军成为张扬狂放的岩羊,看着他马来西亚夺得全亚洲冠军。无数个艰苦训练的日子人与车一起成长,那是独属于他最温暖最安稳的时光。
原睦轻轻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熟悉的驾驶座 。
座椅的弧度,方向盘的触感,一切的一切都熟悉的让人心酸。原睦轻轻伏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此时此刻,他只想在这里安安静静躲一会。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被一道手电光无情打破。深夜巡视的保安大爷手里的手电精准射了过来。
“谁在哪!”
浑厚的一声吼,吓的原睦坐直了身体,抬手挡住那道强烈的白光。
待保安大爷看到那一头金发后,刚刚的警惕随即变成了不解:“小原?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基地有严格规定,非申请加班人员禁止逗留。原睦打开车门,下车道歉:“对不起啊大爷,我这就走。”
“赶紧回家吧,都这么晚了。”保安大爷语气诚恳,带着善意的催促:“年轻人再努力也别这么熬夜,快回去休息。”
又是回家。
又是被人催促着离开,被驱赶着奔赴他已经不存在的归宿 。
原睦没有再说什么,他点点头,起身走出了维修间。酒精冲击得他思绪纷乱,脑子一个混乱之下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报出了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地址。
怀柔赛车训练场。
那是星火和腾飞共同驻扎的地方。
深夜的训练场早已寂静无声,四周只剩下剪影般的山和呼啸的风声。他以为这里终于能让他好好在熟悉的地方呆一会,可万万没想到,模拟器训练馆的灯居然还在亮着。
他满腹疑问地刷卡进入,在他看到模拟器上还在训练的人时,心中发出一声大笑。
陈锐!
他竟然还在加班加点的训练!
反观自己……呵 ,不想提。
正在模拟器上酣战的陈锐,忽然被一个人狠狠扑到舱门,一瞬间吓了一跳。
“谁!”陈锐本能地一脚刹车转头看去,在看到眼神涣散的原睦带着一脸放飞自我的恣意与疯癫,就这么整个人趴在模拟器舱门时,急忙退出训练打开了门。
“你怎么在这?你们不是测试新车吗!”
原睦没接话,而是一把拽住陈锐的胳膊,带着几分胡搅蛮缠把他往出拖:“别练了别练了,练个屁啊,卷什么啊?出来!”
陈锐看着原睦,随即闻到了那身酒精味。
“你喝酒了?”
原睦凑近了他,眼底水光朦胧,可脸上却笑的肆意张狂,认认真真重复道:“别练了,你已经是天下第一车神了行吗?出来!”
他不由分说,双手使劲拽住陈锐,强行把人拉下了模拟器:“走,出去陪我待会,小锐锐。”
一声突兀又离谱的称呼响彻安静的训练馆。陈锐整个人都呆住了,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
“你叫我什么?”
原睦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人畜无害地看着一脸僵硬的陈锐,一字一顿,清晰又蛮不讲理地说:“小,锐,锐。”
陈锐:“……”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浑身酒气又行为反常的对手,彻底没了脾气,只觉得又无奈又头疼:“喝多了就滚回家睡觉,别在这抽风行吗?”
又是回家。
换做平时,原睦必会针锋相对,毒舌开怼。可此时的原睦没有半分平日的桀骜张扬,他死死拽着陈锐,声音里带着哽咽和委屈:“我不回。反正在哪都是一个人,我在这也一样。”
寥寥一句轻轻的抱怨,却让陈锐所有的不耐烦都消失了。他沉默片刻试探着问道:“潇潇姐呢……不在家吗?”
一句话让原睦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他垂着眼,轻轻吐出了两个字:“分了。”
陈锐瞬间失语,再也说不出什么硬话。他叹了口气,关掉训练馆的灯,任由原睦一路拉着他踏上了空旷无人的跑道。
漆黑的夜空繁星密布,原睦直接盘腿坐在冰凉的柏油路上,仰头看着夜空。
陈锐无语地看着,干脆并肩坐在原睦身边。
“所以你叫我出来就是在这坐着啊?”
“谁说坐着啊!我在看星星啊!”原睦指着头顶璀璨的星海,“你看,那是秋季四边形,飞马座,仙女座阿尔法星。再看那边,仙后座,英仙座……”
陈锐侧头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你竟然认识这么多星座啊?”
“当然了。”原睦毫不犹豫地点头,语气中带着骄傲:“我爸教我的……哎你看你看!看那边,东北!”
他说着,没轻没重地伸手去掰陈锐的脑袋,把他的脸掰到冲着东北方的天空:“看到没!御夫座升起来了!看到那颗最亮的吗?那是五车二!”
陈锐被他掰的脖子生疼,轻轻挣开他的手,向东北方的天空看去。
他看着被山挡了半个天空的东北方一脸茫然:“哪呢?你喝多了,现在这个季节上哪看五车二?”
“明明就在那,你看——”原睦指着东北方的天空,执着地说着那看不见的御夫座:“我很小的时候,我爸说,御夫座,意思是驾车的人,他特意指了五车二给我看,他说那是御夫座最亮的星。后来我就一直觉得……我觉得那是他的星座,他说,每年冬天都可以看到整个御夫座,他说在野外迷路,指南针如果失灵了,就看这些星座辨方向。”
“可他不在了。”
他的手慢慢放下,垂在了膝盖上。
“他不在了,陈锐,他不在了,我认识星座了,可我迷路了。”
原睦低下头,垂在鬓间的金发遮住了脸,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开始颤抖。
“所有人都说,我应该对那家人客气点。可我真的……真的说不出来,你知道吗,我做不到。”
“所有人?”陈锐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三个字的份量。他沉思片刻,纠正了原睦的话,“他们应该不是让你客气点,是让你跟记者别乱说话。”
“我知道!”原睦猛地抬起头,“我知道这事是我全责,我让所有人失望了……”
“醒醒酒,不至于。”
“我特别对不起我爸……我他妈每天白天都在想,我必须让人看到原龙星的儿子很完美,可我每天晚上回到家,我都打开电脑搜一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可以当作证据,还能不能再挖到什么东西能对我爸有用。可我这回都他妈干了什么,我让我爸死了都得不到消停……陈锐……我好累啊,我真的,好累啊……”
原睦自顾说着,紧紧抱住膝盖,将脸埋在了臂弯中。
陈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向不懂怎么劝人,与原睦的关系更是微妙,说敌人不是敌人,说朋友也不能算朋友。他们是同一个人悉心教出来的师兄弟,也是赛道上水火不容的对手,更是在立场的AB面隔着血海深仇的宿命之子。
但现在,那些标签好像都不重要了。
陈锐的心里忽然涌起很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从不敢让人看见的恐惧,从前他以为只有自己有,现在他却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
“原睦。”陈锐淡淡地说,“我理解你。”
他看着星空,认真地说:“我不是安慰你,我真的理解,因为——因为原老师走了以后,我就从来没真正的开心过了。”
原睦慢慢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陈锐的目光从赛道尽头,顺着黑暗落在很远的地方。
“从小,我爸严格管控我的饮食,营养师会给我配备每一份食物。可我七岁第一次夺冠的时候,原老师问我想要什么,我小声说,我想喝可乐。”
他低下头,淡淡地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喝可乐。后来他不在了,我每次想他的时候,其实都会偷偷买一小瓶,躲起来慢慢喝完。”
四目相对,原睦的眼中全是震惊。他以为去年陈锐受伤的时候,自己每天带可乐是给陈锐开荤,顺便逗逗陈锐,可他真的没想到陈锐自己私底下偷偷喝了不少可乐,只为从熟悉的味道中回味那个回不来的人。
往日的回忆慢慢地占满了大脑,原睦在疼痛中忽然连声音都带上了委屈:“你别提我爸。”
陈锐赶紧道歉:“对不起,我——”
“别提他。”原睦打断陈锐的话:“我有时候对他有意见。他就这么把我给扔下了,他答应过我,等我长大了这样那样,他一件都没做到。”
“可是我每次清醒了以后,我都会拼命骂我自己不懂事,我怎么能怪他呢!他不是不想回来,他是回不来了啊。”
“我想给他翻案,我想把那些肮脏的污名全给他洗干净,我想给他报仇,把那些害死他的人都送进去。可!是!翻案了报仇了,他能活过来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两颗伤痕累累的心上。
“陈锐你告诉我,他怎么才能活过来?”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全是碎掉的光,像一面再也无法重圆的破镜,每一片碎片都映着同一个问题:我,怎么做才能让他活过来?
陈锐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在原龙星刚走的那半年,他每天躺在床上偷偷摸着那面应援旗,心里在大声的问:原老师,您怎么就不在了?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您回来?
没人回答他。
就像现在,没有人能回答原睦。
夜风从深山吹到心里,远处的国道传来夜行的大货车隆隆的声音。过了很久,原睦才轻轻开了口。
“陈锐。”
“嗯。”
“你拿了那么多冠军,你都不开心吗?”
“我开不开心不重要。”陈锐淡淡地说,“重要的是我拿了。我拿了一个又一个,冠亚季军我都拿过很多。可我爸一直觉得不够,他要我必须每一场都拿冠军。你不知道吧?在你没回来的时候,我连着跑了三年马来西亚,可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那段时间,我爸看我,就好像看他的仇人一样。他以前天天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你离原龙星还差很远’,后来他跟我说的是‘你闭嘴,别再提那个人’。我从前以为人生也就那样了,可你给我看过那些证据以后,我突然想明白了,我确实必须跑出我最好的成绩,因为我不能丢原老师的脸。”
原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咱俩本质上一样啊。”原睦说。
“哪里一样?”
“一样的压抑啊。”原睦的下巴搁在膝盖上,认真地说:“你被你爸压抑,我被我自己压抑。”
他停了停,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到大,那么黏着潇潇吗?”
“因为她是你姐,现在是你女朋友?”
“不全是。”原睦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她是我从小到大,从来没离开过我的人。我妈在我三岁那年和我爸分手回莫斯科了,后来我爸不在了,我哥不太喜欢我,李爸一家收养我,他都没有跟着一起去洛杉矶。再后来,我李爸中风,那是我第二次非常害怕再失去爸爸。我爷爷去了新加坡,我十岁和韩枫叔叔分开了,现在我回国,我又和李爸他们分开了。”
“可从始至终 ,只有潇潇一直都在,直到——”原睦说着自嘲地笑了笑,“直到昨天,我们分开了。”
“陈锐,你说,我爸在哪颗星星上?会不会是五车二?”他忽然带着无尽的迷茫和愧疚,认真地发问,“网上那么多人骂他,他会不会很难过?”
陈锐看着原睦的侧脸,忽然想到了遥远的小时候。那时候的原睦只有四五岁,全车队见过他的人都喜欢逗他。他天真可爱,嘴甜得见谁叫谁,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个从绘本里走出来的洋娃娃。更让他无奈的是,这个洋娃娃太自来熟,见到他的时候就过来又拉手又从兜里掏棒棒糖给他,奶声奶气叫“哥哥”。
陈锐当时很不自在。
他不太习惯被人这么亲近,在家里,父亲陈镇锋很少抱他,母亲朱小宁虽然对他疼爱有加,可更多的是让他反过来心疼母亲的弱柳扶风。他习惯了从小快速成长为小大人,收起所有情绪什么都一个人扛。
自从认识了原睦,陈锐在别扭的背后却也多了暗暗的羡慕。原睦可以那么自然地表达情绪,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说“我喜欢你”就大大方方的说。
而他做不到。
直到原龙星出现在他生命里,手把手的教导他本领,一次次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让他第一次想去主动亲近一个人。
那是他的童年最温暖的时刻。
陈锐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眼眶酸痛难受。他偏过头,发现原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在这个角度看来,他跟原龙星长得太像了。
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眉骨和翘挺的鼻子,一样的棕色长睫,一样的嘴唇。
陈锐的鼻梁忽然酸的厉害。
“原睦。”他轻声叫了一句,“起来我送你回家 。”
“不回。”原睦迷迷糊糊地摇头。
“你别闹行不行?”陈锐无奈地想要把他拉起来,却被原睦一扭身挣开。
“我没闹。”原睦闭着眼睛说,“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回家。”
陈锐沉默了,他想了想,手头用力,一把将原睦拎起来:“行,那你跟我回我那。”
“回你家?”原睦勉强睁开眼,条件反射地警惕起来,“你不怕我直接动手揍你爸啊?”
“……”陈锐被这个问题问的及其无语,也不准备再跟这个醉猫过多掰扯。他直接一把将原睦架在肩膀,半扛半拎直接前往停车场,将他塞进自己的车里,然后发动车子,驶向了他自己的地方。
那是他在附近的酒店长租的一个套间,方便加训。
电梯门抵达最顶层,陈锐摸出房卡,刷开门将原睦直接架进去放到床上。
“呆着别动,我找套睡衣给你——不是?”
他眼睁睁看着原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掉鞋袜,扯下卫衣,解开了牛仔裤的扣子——
“你干什么呢!”陈锐瞪大了眼睛。
“睡觉啊。”原睦理直气壮地蹬掉牛仔裤,仿佛陈锐刚刚问了一句废话。他滚进被窝,扯过辈子将自己裹成一只蚕蛹,只露出了醉意朦胧的脸。
“你他妈——”陈锐无语地问,“我睡哪?”
原睦往旁边挪了挪,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陈锐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今晚把 他扛回来是最错误的决定 。他攥紧拳头闭上眼,数了三秒,提醒自己别跟一个喝蒙了的人讲道理。
“行。”陈锐咬咬牙,“你睡!”
他叹了口气,去柜子里拿出另一条被子走向沙发,可想了想,干脆拆下沙发垫,在床边简单打了个地铺,翻身躺下。
原睦侧过身,趴在床边往下看 。
“陈锐。”
“干什么?”
“谢谢你啊 。”
“睡你的觉!”
“我说真的呢。”原睦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谢谢你今天愿意听我说话。”
陈锐平躺,看着天花板问:“你和潇潇姐不能说吗?”
原睦沉默了很久,轻轻地说:“我不想让她担心我。”
“所以你也没和韩叔和李叔他们说过这些吗?”
“没。”
陈锐叹了口气,他想起了自己。自己心里的话一样没对任何人说过。小时候尝试着和父母说,可父亲会说他想的多事多,母亲会担心再开始焦虑。
原睦装的阳光灿烂,无坚不摧。他装的是冷静沉稳,滴水不漏。
他们都是把心事压在心底,在所有人面前用行为来表达“我没事”的人。但那些心事却从来没消失过,反而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越缠越紧,直到有一天无法呼吸。
“陈锐。”原睦又开口问。
“嗯。”
“你说我爸会在五车二上面吗?”
陈锐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打开的吸顶灯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会。”他认真地说。
“会吗?”
“会。”
过了很久,陈锐以为原睦睡着了,可他的声音又从床上飘下来,轻的像一团柳絮。
“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爸对你太严,他想在能做到的地方对你好一点,这样你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原睦的声音开始慢慢低了下去,“他说的时候是笑着的。他笑的时候特别帅……特别……”
陈锐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没入被子。
2018年9月18日,那是原龙星最后一次拍他的肩膀,叫他小锐,对他说:自己先练着,等我回来检查。
他记得那只手搭在肩上的重量,记得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骄傲。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原老师温柔的声音。
陈锐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旁边的床上,原睦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
“原睦。”他轻声说,“晚安。”
*五车二是御夫座最亮的星,在北京只有12月以后才是最佳观测时间。十月份的御夫座在凌晨12点以后可以在东北方向的地平线看到一部分,原睦和陈锐地处山区,是看不到御夫座和五车二的。
御夫座,顾名思义是驾车的人。因此御夫座也是指代赛车手的星座。
我其实不知道这个梗,写的时候查资料查到了这个。冥冥之中这不巧了吗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