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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失控的麦克风 没有说错话 ...

  •   梦醒之后的余滞情绪带来的却是最顶级的人间清醒。
      原睦在空余时间靠在墙上,凝视着杯子里的黑咖啡,感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分得清虚实。他一向实用主义从来不当圣父,原谅他们是爸爸自己的事,想被原谅,那就等百年之后下去亲自和爸爸说。
      但现实的枷锁压的他不得不低头。
      不久之前刚闯下大祸,一身棱角锋芒让他几句话捅出全网风波,连累公关部日夜加班,韩枫为了他惹的事四处收拾烂摊子,所有人都在替他的任性买单。
      他真切体会到了一时口舌之快带来的连锁麻烦,即便是心里藏着滔天抵触,他也清楚自己绝对不能再张口就来,更不能再因为自己的执拗惹麻烦了。
      中午的食堂,满屋子吵吵闹闹,讨论接下来冬训的声音和吐槽明年WERC新规则的声音此起彼伏,唯独靠窗那一桌静的反常。
      李潇潇坐在原睦对面,看着他全程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吃饭。他像自带一个封闭的结界,把所有人和声音都挡在了外头。
      “你这几天……”她有些担心地开了口,“话也太少了吧,你没事吧 ?”
      “啊?”原睦回过神来,下一秒就微笑了,“没事啊,可能训练有点累,睡眠不太好,懒得说话。”
      “你确定?”
      “对啊。”
      这话听着没问题,职业车手,高强度训练,累是常态。
      可李潇潇眉头深锁,她太了解原睦了。自从上次惹事后他就开始低落,9月23日之后更是多了很多心事。可偏偏他什么都不说,问就是没事,再问就岔开话题。
      可她知道,这一周原睦在疯狂的自我纠错。
      他把自己所有的棱角和少年脾气全部硬生生压住,嘴损犀利的样子消失得干干净净。以前那个张扬活泼的他变得格外谨言慎行,说话字斟句酌,不敢激进,不敢表态,更不敢再有情绪。他在训练场上也只是完成自己该完成的工作,不再吐槽调侃,甚至很多时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哪怕工程师过来核对数据 ,他也只是报参数说问题,然后转去角落喝水、沉思,盯着外面的跑道发呆,使劲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不是累,这是怕错。
      人生中第一次面对这么复杂的家庭关系,况且还是疑似参与了父亲事故的所谓亲人的盛情认亲,二十岁的他在这场拉锯战里早就筋疲力尽了。
      九月三十号,长假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原睦刚刚结束一轮底盘路试,就被王芸直接叫去了办公室。
      “有个专访,记者张鑫,你认识。”王芸坐在电脑前,直截了当地说,“专访主题基本上是纯专业,聊聊新赛季目标,秋训冬训计划,新车调校等等的话题。”
      她看着一脸认真的原睦,叮嘱道:“现在网上的舆论对你偏向负面,正好借这次专访翻盘。你不需要道歉,不需要刻意卖惨,只要展现专注赛道潜心训练的职业车手状态 ,用专业内容冲淡负面舆情 ,平衡一下大众观感,这边再带一带节奏,就齐活了。”
      原睦明白了,这是一场纯正向公关救赎,专门量身打造的最稳妥也是最安全的洗白机会。
      他沉思片刻,既期待又不安地问 :“芸姐,这个采访……能帮车队消掉负面影响吧?”
      王芸知道原睦太想弥补过错证明自己已经改变了,她笑了:“当然了。但现在最关键的是消掉你的负面舆论,所以这次你要把你最专业的一面展现出来。”她看着原睦,不忘叮嘱:“不过媒体采访你懂的,最怕他们临时转话题。万一问到原家的问题,你要记住四个字:温和留白。不表态,不对立,不亲近,不接茬。千万别逞能别较真,更别说实话。实在躲不过去,一定要想好了,最好轻描淡写带过去。”
      原睦重重地点点头:“我知道,芸姐,我这次保证每句话都想好了再说。”
      “那就好,相信你这回一定没问题。”王芸如释重负鼓励道,“好好表现,加油!”
      下午两点,星火研发测试中心基地采访休息室。
      朝北的窗户灯光柔和均匀,桌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原睦一身蓝白队服,马尾辫扎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利落,他端坐在沙发上,坐姿挺拔,规规矩矩。
      张鑫是三十出头的新媒体资深记者,却没有媒体人的尖锐功利感,一身极简休闲西装既礼貌又毫不抢镜。
      “原睦,好久不见。”他笑的随和,一口京片子平易近人,“最近训练忙吗?”
      “还行,正常秋训。”原睦礼貌回答,分寸恰到好处,招牌的商业表情挂在脸上,让他阳光不失稳重,一直在凹的人设用起来手到擒来,熟稔的很。
      两人寒暄两句天气,开始聊起龙魂08的测试和秋训,气氛逐渐松弛下来。张鑫是个真正的懂行人,问题精准深入,纯专业无一句废话。
      “目前龙魂08还没有正事上过赛场,星火现在自己测试多少公里了?”
      原睦在心里算了一下,语速平稳地说:“综合路测加台架模拟,折合下来应该有两千多公里。像砂石路,柏油路,湿滑低附着力路面都跑过了。赛道实地测试跑了十几轮 ,每轮二十二公里。”
      “那龙魂08的状态,你心里有底吗?”张鑫问。
      原睦思考片刻,认真地说:“有底,但也有一部分没底。”
      张鑫笑了:“这是什么说法。”
      原睦沉思了一下:“有底的部分是龙魂08的底盘刚性比龙魂07强很多,砂石路面车身扭转变形小,给方向的时候响应会更直接,这在几十公里那种长赛段会比较省体力。没底的部分是它还没上过正式比赛,模拟器再专业,真实路面的随机性它也模仿不出来,比如砂石被前车刨开的深度,路面上突然出现个什么东西,还有入弯时阳光角度变化带来的视线盲区等等,那些东西只有正式比赛才知道,提前没法预测 。”
      “就比如马来西亚赛,我看到有猴子出现?”
      面对张鑫活跃气氛的调侃,原睦笑了起来:“其实小动物还是比较少的,毕竟车速那么快,它们本能的会躲开远远的。有些路面会突然出现点儿沟啊槽的,这些是最常见的东西。”
      张鑫点点头,继续问:“我听说你们在最后几轮测试里做了很多参数微调,比如悬挂压缩比、尾翼角度、前后轴制动力分配,做这些微调的时候,你的反馈权重占多少?”
      这个问题让原睦不经意露出了他认真思考时的小习惯。他的头微微偏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斟酌着不把话说太满:“权重……挺大的。调校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但我的反馈会被放在第一优先级处理,毕竟驾驶这辆车的是我。工程师们看数据会知道车身某个弯道倾斜多少度,轮胎升温情况,但他们不知道我在车里是什么感觉,比如过弯方向盘重不重,出弯一瞬间车尾有没有多往外滑出去,或者再比如需不需要在弯心提前个半秒修正方向。有时候 ,数据的呈现和我真正在座位上感受到的,会有一些偏差。”
      他停了停,又举了个更具体的例子进行补充:“就像第三轮测试,后悬挂压缩比在沙石路段偏软,数据显示是百分之六,工程师认为是可以接受范围内,但我能比较明显的感觉到车尾在连续弯道多摆半拍,虽然不到半秒,但它就是多摆了,不足以让车失控,但会分散驾驶时的注意力。如果每次过弯都在那半拍,等跑完的时候,已经比平时多用了不少精力去维持节奏了。后来我们沟通过以后,做了压缩比微调,那半拍延迟消失了以后,整体跑下来,手腕没那么累。”
      说完之后,原睦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轻轻地松了口气。
      张鑫点点头,随即问了一个更靠近“磨合”的位置:“那冬训的时候,你打算再跑多少公里,才觉得你爸爸的车跟你彻底熟了呢?”
      原睦想了想:“三千公里左右吧 。我想在不同路面上跑过足够多的弯道,让我和它能合二为一吧,毕竟龙魂08比龙魂07更难驾驭。等到我坐在驾驶座上不需要再像‘它接下来会怎么反应’,就算熟了。”
      后续明年目标、备战规划等话题,原睦全部回答精准真实,又得体又谦逊。四十分钟的正向专业采访,他没有张扬狂妄,没有随口调侃,搭配阳光灿烂的招牌笑容 ,完美得无可挑剔。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本该结束专访的张鑫语气随和,像随口闲聊一样转移了话题。
      “你爸爸当年名镇赛车圈,现在你子承父业,接过了龙魂赛车,业内都说你们父子俩调校理念很像,你觉得呢?”
      “我觉得……”原睦的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认认真真回答道,“我觉得我更温和一些,我爸更犀利一些吧,我有很多方面都需要学习。 ”
      张鑫带着松弛的笑容,语气温和,毫无攻击性:“对了,上周我看到个热搜,说你去松风阁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原睦刚刚松了一瞬的心弦立刻又绷紧了。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和警惕,下意识开始满脑子找词,搜刮着那些最安全,最留白,最不得罪人的话术。
      “这……”他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手指悄悄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起来 ,“这都能上热搜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去喝了个茶。”
      意识到松风阁门槛太高他没资格单独进入,原睦内心纠结了一下补充道:“是我大伯叫我去的。”
      “你大伯?”张鑫略微惊讶地问。
      “嗯。”原睦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快速组织语言,刻意避开所有敏感点:“那天是我爸的忌日,我大伯每年都会去松风阁喝茶怀念他,今年顺道叫我一起,聊聊天叙叙旧,没别的事。”
      张鑫点点头,半开玩笑地问:“原来是这样,不是,那去年没去啊?”
      原睦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沉思片刻,小心翼翼回答:“嗯……去年我首次参赛,新人嘛……需要学习和训练的内容都比较多,也是忙的抽不开身。”
      “那这么说,今年是你回国之后,第一次和家里长辈一起祭奠你父亲对吗 。”张鑫点点头,“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国外,和家里亲戚,走动应该比较少吧?”
      原睦直觉觉得此处该所谓的“留白”,可心里却有一股劲儿在拧着,让他感觉应该说点什么。左右脑互搏让他已然感觉压力渐大,下意识咬了咬嘴唇,按下心中所有的别扭和不原谅,主动消解了外界的对立猜测。
      “如果说少,确实……挺少的。我从小在洛杉矶长大,生活习惯和圈子都不一样,回来以后更是忙着训练,所以和爷爷他们没太多时间来往。”
      他顿了顿,特意补充了一句:“但是我和家里真的不是大家猜测的那样。没有矛盾,就是不太熟,走动少而已,和所有人的亲戚都一样。”
      张鑫静静的听着,待他说完又问了一个问题:“其实圈内有个说法,说你爷爷和大伯一直希望你正式归族,认祖归宗。结合这几次你们碰面,大家都说这是长辈主动递台阶。你个人对这个事是怎么的看的?”
      这一问,避无可避 ,轻飘飘落下的问题精准戳中最敏感的核心。
      原睦的指尖一瞬间握紧,随即快速松开,韩枫的告诫,王芸的叮嘱,李潇潇的劝慰和七天的自我约束全部窜进脑海。
      别对立,别犯浑,别较真,别惹争议。
      他垂了垂眸,下意识使劲咬了咬嘴唇,强压着心中越来越重的焦虑,带着年轻人略微的吐槽谨慎地说:“其实我觉得吧……认祖归宗……现在什么年代了,不需要搞个刻意的形式。我爸和我本来就姓原,血脉和归属它就在这,这其实就已经很能说明所有问题了,特意办个仪式什么的,我觉得不用,没必要。”
      原睦说完,彻底松了口气,微微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肩膀,暗自捏了把汗。
      应该……说的没问题吧。
      他自我检查了一遍,应该没乱说,没抗拒,也没怼一个姓原的,甚至刚刚的话,应该算委婉承认已经认祖归宗了吧?比起当年原龙星宁折不弯的强硬决绝,他已温柔懂事了百倍。他磨平所有棱角,顾全了所有人的脸面,委屈自己适配世俗人情,退让妥协到了悬崖边。
      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采访顺利结束。
      张鑫在团队工作人员收拾拍摄器械的时候,与原睦握手告别:“谢谢,辛苦了,今天聊的不错。”
      原睦保持微笑起身礼貌送人,直到偌大的休息室一瞬间陷入死寂,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后知后觉地感到口干舌燥。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竟发现杯中茶汤在自己手指微微颤抖一下荡起一圈圈涟漪。
      累,太累,违心说话折磨人的程度堪比连续跑下十场马来西亚绿色地狱。
      一口喝掉那杯茶,原睦重重靠在了沙发坐上,闭上了眼睛。
      算了,累就累吧,现在只希望一切顺利,千万别再出岔子了。
      下午五点,专访视频准时发布在各个平台,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就让原睦手机响了无数次。
      才下模拟器不久的原睦听着手机推送的铃声,紧张不安占据了他的大脑。他根本不敢看那些视频,握着手机趴在休息室桌子上,只想现在能来个人告诉他舆论反转,洗白成功。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被砰地一声推开,进来的却是一脸惨白的王芸,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见原睦一脸茫然,王芸上前一把夺过了原睦手里的手机。
      “行了行了,别看了,手机先归我。”
      原睦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心中的庆幸轰然崩塌。
      可他心里却还留着一丝疑问,脑子里使劲复盘了一遍所有的发言,心里越发茫然。
      不对啊,这次字斟句酌,就差想一句说一句了,怎么会出问题?
      “芸姐,怎……”
      他一句话刚问出口,就听到自己手机铃声大作,他从王芸手里接过手机,发现是韩枫来电。
      “韩叔……”
      “来会议室。”
      语气严肃得让原睦心里发慌,他将手机塞进口袋,一路向会议室飞奔过去,可当他踏进会议室时,忽然感到空气极度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会议室的长桌两边已经坐上了运营部、法务部负责人,公关部副主管以及外援顾问。韩枫就站在主位,眉宇间的严肃像风暴来临之前摧城的云,凌厉的视线直直钉在原睦身上。
      “把门关上。”
      原睦反手关门,站在原地,不敢往前挪 。
      “坐。”韩枫低沉冷硬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原睦轻声慢步走到一个空座位坐下,四面八方的视线立刻将他悄然包裹。他不敢抬头,双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裤子,心跳越来越猛,一下下撞在胸骨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闯了什么祸,但韩枫眼里那片冷意已经告诉他事情彻底失控了。
      几分钟后,门又被推开,王芸抱着电脑快步走进来。她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坐着的原睦,脚步停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疼,转瞬又压了下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迅速操作了几下,投屏界面准备就绪。
      韩枫抬了抬下巴,示意王芸:“打开。”
      王芸的指尖在键盘上犹豫,侧头飞快看了一眼原睦,嘴唇动了动,又硬生生将话咽了下去。
      “在乎他干什么?开。”
      韩枫语气沉了几分,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王芸叹了口气,指尖点下了投屏键。
      巨大的屏幕瞬间亮起,网页界面立刻呈现在眼前。内容正是今天的专访视频,可标题却与比赛话题无关,而是精准踩爆了全网流量密码:
      《岩羊原睦首度正面回应归族争议:血脉既定,无需世俗仪式附庸》
      四十分钟的专业内容被剪的一刀不剩,整条五分钟的视频,从头到尾只精准截取了最后的敏感问答。原睦全程的礼貌克制被删的一干二净,甚至后面主动消解家族矛盾的退让和有点卑微的态度都不见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不太熟,走动少而已,和大家亲戚都一样。”
      “生活习惯和圈子不一样,回来以后更是忙着训练,所以和爷爷他们没太多时间来往。”
      “认祖归宗……现在什么年代了,不需要搞个刻意的形式。我爸和我本来就姓原,血脉和归属它就在这,这就已经很能说明所有问题了,特意办个仪式啊什么的,我觉得不用,没必要。”
      镜头特意放大他紧张思考的小动作,视频中的他语气云淡风轻,可结合那些咬嘴唇、歪着头在膝盖上轻敲手指的举动,怎么看都透着傲慢和轻佻。没等他辩解,下一个页面已被王芸打开,标题赤裸裸写着:《原鹏程首度回应舆论争议:不必苛责,年轻人需被包容》
      视频中的原鹏程坐在书房中,面带谦逊的笑容,姿态儒雅温和。
      “网上的讨论我都看了,大家没必要过度苛责一个二十岁孩子。小睦从小在国外长大,心思单纯,年轻人说话直,有棱角太正常了,我年轻的时候也一样莽撞,谁都是慢慢成长的。他不是不认家族,我们23号在松风阁聊的很好,所以,希望大家多包容,多给一些时间,家里大门永远为他敞开,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愿意,我和我的父亲随时都会欢迎。”
      他没有半分追责,全程包容豁达,一番话格局拉满,气度斐然。
      王芸紧接着切到了第三个页面,密密麻麻的评论铺满屏幕,刺眼的话像无数的刀子扎了过来。
      “好大的架子啊!长辈主动递台阶,他在傲娇什么?”
      “情商也太低了吧?六亲不认还是人吗?”
      在大量诸如此类的谩骂中,风向渐渐扭曲,炮火竟随着愈骂愈烈的声音轰向了原龙星。
      “果然是遗传,骨子里的冷血一模一样!”
      “老子当年不认亲爹,儿子现在摆架子直接说不屑,一脉相承的自私凉薄。”
      “以前还觉得原睦比他爸懂事,现在看?呵呵。”
      “不好意思,没他爷爷能有他们父子?”
      “所以猜猜为什么原龙星三十二岁就挂了?”
      一句句一条条,杀人诛心,鲜血四溅。尘封的旧怨被看客们从地底挖出,借着视频将去世已久的原龙星重新拽回舆论中心。
      原睦的后颈窜起一阵阵刺痛,头皮发麻,所有的血液直冲大脑。他死死盯着屏幕 ,忽然觉得一切都陌生的可怕。那些话是他说的,可完整的语境被全面剔除,只剩断章取义的话被无限放大曲解,最终变成了不知好歹、傲慢冷血的铁证!
      极致的荒诞感紧紧撕扯他的心,原睦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不是这样的!”
      他语速急促,压抑的慌乱和委屈彻底炸开:“我当时不是这么说的!前面四十分钟都是在聊工作,这一段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是他们把前后对话剪了!”
      他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胸口剧烈起伏:“我当时每句话都斟酌过,我甚至一直在想我该怎么说,我说的根本不是视频里这样的,他这是故意在带节奏!”
      韩枫静静看着他失态的样子,一字一句地问:“那记者今天拿刀逼你说这些话了?”
      原睦瞬间怔住,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成极快,再变成一种高频震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频率振动着。
      “……他怎么能这样。”他喃喃地说,”……他怎么可以这样!”
      “问你话呢!”韩枫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他逼你说这些了吗?”
      原睦感到所有的目光都压了过来,他像一株被风反复按倒又反复放开的草,在每一道闪电一般的目光下无情接受暴风骤雨的吹打。
      “没有……”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没逼我说。”
      韩枫冷笑一声:“那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给你下套了?”
      “他……”原睦的声音卡了一下,“他问我好几个关于原家的问题,我每一个都想了很多遍才回答的,我真的有好好措辞……”
      “你先回答我。”韩枫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话:“你在我办公室,跟我保证了两次你会好好说话,你还记得吗。”
      “我……”
      “我问你还记得吗!”
      “记得……”
      “今天张鑫问的那些话,以你的脑子,你听不出来哪些能回答,哪些不能回答吗?”韩枫冷笑道,“你觉得你改了,每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万无一失了,结果你发现有人把你说的重新剪辑,把你觉得没问题的话放大了,这都是别人的错,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没错吧?”
      原睦感到手指在发抖,他紧紧握着拳想用掌心的疼痛来冷静,可那种疼痛从掌心一直辐射到手腕,却让颤抖更加难以控制。
      “我……”
      “你什么?”韩枫看着他,“你觉得自己委屈?”
      “可我……真的没有张嘴就说。”原睦鼓起勇气抬起眼,眼底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水汽,“采访全程我都尽量少表态,能留白我就不说,我甚至说,我们没有矛盾,我们的关系没问题,我真的克制了……我不想连累大家,更不想让您失望……”
      “真正的收敛克制,不是让你找点好听的词回答问题。”韩枫淡淡打断他的话,语气冷的没有一丝缓和,“真正的谨言慎行,是面对所有可能引起什么误会的话题时,都能守住分寸,不给别人任何抹黑你的机会。你明知道你那些家事有多敏感,却还振振有词觉得自己回答的滴水不漏,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压根不认为你其实不该回答那些问题。原睦,你十几岁就做过主播,回来之后采访也不是第一次,你不是小孩子,你也不是没脑子,该说什么,你心里没数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原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的干干净净。他双腿发软,下意识伸手攥住椅背边缘,冰凉的皮革立刻被捏出了凹陷。拼尽全力违心地说了不少话,到头来却抵不过一场恶意剪辑,连续几次闯下了没法收拾的烂摊子,他低着头,控制不住地开始浑身发抖,窒息感一点点蔓延到了胸口。
      “你出去吧。”
      韩枫收回视线,彻底不再看他:“内部处理方案,我们单独讨论。”
      “韩叔,我可以…… ”
      “你可以什么?”韩枫严厉地说,“出去!”
      一句话,彻底将他隔绝在整件事之外。
      周围的人陆续收回落在他身上目光。运营部开始整理舆情数据,法务开始草拟公关声明,连王芸也垂下眼,盯着平板不再看他。没人再关心他的情绪,所有人只忙着收拾他捅出来的娄子。
      原睦僵硬地转过身,指尖搭上冰凉的门把手,推门走出去。
      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得地面发亮,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腔的窒息感里分明堵着浓重的挫败和自我厌恶。
      就这么靠着墙站了很久,会议室安安静静,半点声音都没漏出来,仿佛里面从来没有一个拼命想变好、却还是一错再错的他。

      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夜色沉沉。原睦悄悄地打开防盗门,却发现屋里灯火通明,卡卡乖乖趴在角落,看到他回来,轻轻“喵”了一声。
      李潇潇端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等他进屋。对视的那一刹那,她一眼看到原睦浑身的破碎感,心里所有的气就散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原睦换了鞋,静悄悄走到她身边,坐下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垮掉。他低着头,带着极致委屈的茫然,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
      “潇潇,我说我这次真的一个字一个字想过了你信吗?我有好好思考,我真的没有乱说话,我不想连累任何人。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崩碎的迷茫
      李潇潇静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年长四岁,她从小看尽了他的成长,他的张扬和温柔,也看尽了他一次次在同一个坑里跌倒。
      她叹了口气,语气平静 ,却锋利如刀,毫不留情扎破了他所有自我感动的委屈。
      “原睦,你能不能别再自欺欺人了?以你的脑子你的情商,你会不知道哪句话能被恶意解读吗?”
      原睦瞳孔猛地一震,瞬间失语。
      “你说你一个字一个字想过了,我信。可你一个字一个字想的时候,你就真的没想过会被剪辑吗?记者的工作就是爆料,什么话题更吸引观众你会不知道吗?所以,你哪些话会被放大,哪些会掀起风波,你会想不到?”
      李潇潇的声音带着积攒已久的疲惫,温柔又残忍:“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侥幸。”
      “你侥幸的是自己措辞够体面够中立就能逃过舆论审判,我说的没错吧?还有,你到底是在替原叔叔委屈,还是替你自己委屈?你敢正视这个问题然后回答我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最终一字一句,彻底击垮他最后的防线:“说白了,你就是幼稚。”
      幼稚。
      两个字像寒冬的冰块,死死砸进原睦心里。他僵在沙发上,所有翻涌在眼底的湿意和压在胸口的委屈,一瞬间全都被冻结了。他忽然感到浑身发冷,呼吸卡在胸腔,不上不下,钝痛发麻。
      二十年人生,他还是第一次被这样直白通透、毫无余地戳穿所有伪装。
      那些所谓的改变、小心翼翼的周全,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假装成熟,实则幼稚地侥幸和自欺。
      原睦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爱人,李潇潇。他以为自己在她心里,已经日渐成熟,足以担得起一个男朋友的担当,可他现在突然发现,自己可能在她看来,不过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永远在死胡同打转,摔了无数次都学不会变通,却还每天都觉得自己无比优秀,做什么都有道理。
      好荒诞的人生啊。
      他看着李潇潇眼底的疲惫,忽然发现它太沉了,那是积攒了无数次兜底,无数次安慰,无数次给他收拾烂摊子还得接住他情绪,最终耗尽所有耐心的累。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样的人。潇潇,你听我说——
      原睦张了张嘴,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所有的解释都堵在一处,争先恐后想冲破喉咙,可它们却像一群失了秩序的绵羊,互相踩踏挣扎,最终被踩成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沉默带来的压抑最是沉重,良久,客厅安静得只剩下原睦深重的呼吸声。
      李潇潇看着他死寂的眼神,心底最后一点软意也慢慢沉了下去。
      她有些迷茫,自己认识的那个温柔善良又聪明敏感的原睦,真的是现在这个陷在自己的委屈里,被戳穿了幼稚,却依旧不肯低头反思的原睦吗?
      还是,其实他一直这样任性自我,拎不清公事与私事,只是自己从前对他戴了太多关于弟弟的滤镜?
      不知道。
      也累得没力气再去知道了。
      李潇潇轻轻吐出一口气,平静而决绝地说:“原睦,咱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原睦的瞳孔猛地一缩。
      分开?
      所以是要分手吗?
      所以,今天经历了全网网暴,韩叔叔失望,被全盘否定之后,接下来最后的宣判就是彻底被抛弃,被分手的终极结局吗?
      他的心在大声发问,可他恐惧地发现,他的身体好像被定在沙发上,四肢像是被灌进千斤沉铁,腰背僵硬,甚至连眨眼都逐渐变得缓慢。
      李潇潇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淡淡地笑了。他的样子在她看来,分明是无所谓的默认,是固执到底的倔强,连她说要分开都懒得挽回。
      “行吧。那就先这样。”她轻轻地开口,带着彻底的疲惫和失望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是觉得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你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我也好好想想,我们到底适不适合一直这样下去。”
      她走进卧室,再度出来的时候已经背好了双肩包。弯腰抱起吓得缩在角落的卡卡,轻轻抚摸了几下,她将卡卡塞进猫包背在肩上,转身走向玄关。
      “我出去住几天。接下来,除了工作,不要再说别的了。你保重吧。”
      最后一句交代,轻如叹息。
      不要!!!
      原睦听着自己的灵魂在大声喊,不要!!潇潇,不要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别走!!
      不要离开我——
      他看得见李潇潇离开的动作,甚至听到了她驾车渐行渐远的声音,可他指尖麻木,呼吸渐渐变得极其沉重。冥冥中仿佛沦为一具冰冷僵硬的傀儡,无数道嘶吼困在方寸躯体之中,任凭灵魂疯狂挣扎撞的支离破碎,在暖黄的灯光下被钉死在这场彻底的绝望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失控的麦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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