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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罪之子 原睦去看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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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晚晴依旧没有消息。
原睦靠在家里的窗台上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早上从车队医疗室回到家,他洗漱完毕,就一直靠在窗台上没有动。
城市的白天总是忙碌不停的,各行各业的人匆匆走过,车子从楼上看下去,小的好像移动的模型一样。他忽然觉得整个城市都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随心所欲地对这个场景进行操控。
三天过去了,音信全无,他不知道是因为原家的东西实在太难查,还是洛杉矶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试着发了个信息过去,他等了一个小时都没得到回复,这样的沉寂让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可现在的情况,只能等。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先回复了自己vlog频道留言的粉丝,接着静静地开始刷起社交平台来。原本打算吃吃瓜放松一下,却看到铺天盖地的热门话题都是昨天他奋不顾身搭救陈锐,“原睦救陈锐”的热搜已经霸榜好久了。
“星火王爷勇救腾飞太子,是宿敌还是宿命?”
原睦看着标题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点开这篇文章 ,发现是一位圈内大神写的。这位大神从二人师承原龙星开始八卦,再到张北和图们,以同时分析技术和二人关系的角度一直八卦到了昨天的救援,写的难舍难分,相爱相杀,眼看着快要被炒成cp了。
原睦伸了个懒腰。他决定先放下自己的焦虑出去走走,顺便看看医院里躺着的陈锐,心情好的话,再呛他几句,让心情更好一点。
不论陈镇锋做了什么,陈锐是无辜的,这一点他知道的非常清楚,虽然很多时候看到陈锐还是会恨他逃避和退缩,可同为儿子,那种对父亲的爱,他比谁都懂。
陈锐正躺在单人病房的床上数着输液滴发呆,突然门被推开,一颗金毛脑袋鬼头鬼脑地探进来。四下打量了一下,一个穿着灰色连帽卫衣,牛仔裤,松松地扎着一条马尾辫的少年笑眯眯地出现在陈锐的眼前。
“你怎么来了?”陈锐吓了一跳。
“看你啊。”
原睦理直气壮地走到陈锐床头,将手里提着的大塑料袋放往床头柜上一放,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陈锐盯着那个袋子,看到里面装着一罐可乐,几大包薯片,一包辣条,还有一些乱七八糟他叫不上名字的零食,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原睦从口袋里拿出可乐,“啪”地一声拉开拉环,他把滋滋冒着气泡的可乐举到了陈锐的眼前。
“你爸不让你喝碳酸饮料是吧?”
陈锐看着眼前的可乐,再看看眼前这个人一脸欠揍的表情好像在逗小猫小狗,气不打一出来:“所以呢?”
原睦将可乐举起来,仿佛隔空给陈锐敬酒,认真地说:“所以你看着我喝。cheers。”
他猛猛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打了个嗝,一脸满足地对陈锐说:“舒坦。”
陈锐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一百万句想骂。他盯着原睦贱兮兮的表情 ,咬着牙问道:“你确定是来看我的,不是来害我的?”
原睦放下可乐,将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在床头柜摆好:“其实,这两者都有。”他看着陈锐咬牙切齿的样子,忽然笑了,明亮的笑容带着孩子气的得意,两只眼睛弯成了蓝灰色的月亮。他把手放进衣兜,变戏法一样从里面掏出了另一罐可乐,放在陈锐手里。
“骗你的,给你带了!”
陈锐低下头看着那罐可乐,罐身冰凉,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将罐子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有点冰手。
他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喝可乐,还是在他七岁第一次夺冠的那次。从领奖台上下来,迎接他的是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原龙星丝毫没嫌弃他满身的汗水,直接将小冠军抱在怀里。面对狂轰滥炸的媒体,陈锐的他的怀里没多久就放松了下来,用小大人一样的语气稚嫩又认真地回答那些问题。
他以为所有的小选手都会有赛后采访,后来才知道,那些媒体,那些采访,还有赛后源源不断的代言,全都是因为他的老师是世界冠军原龙星。
采访结束,原龙星问他想要什么奖励,小陈锐在心里纠结了半天,才小声说,想喝一瓶可乐。
这个回答让原龙星愣住了,倒是站在旁边的小原睦没心没肺地大声问:“啊?哥哥你没喝过可乐吗?”
原龙星看着小陈锐羞红了的脸,不着痕迹地对儿子说:“陈锐哥哥很自律的,平时从来不吃零食喝饮料。不过今天可以破例。”
小陈锐感激原老师就这样化解了他的尴尬。他看着原老师直奔赛场的便利店,拎着三瓶可乐来到了两个孩子身边,他打开其中一瓶,插上了一根吸管递给了陈锐。
那是陈锐第一次知道可乐是什么味道。又甜又辣,气泡冲的鼻子发酸,好像要流出眼泪一样。他看着在旁边喝可乐淡定的像喝水一样的小原睦,突然在心里冒出了深深的自卑和不安。
那瓶可乐到底才喝了一半,他盖上盖子,不敢再和,怕回去被爸爸发现又要挨骂了。他怕的东西太多,多到连一瓶可乐都不敢喝。原龙星把他剩下的半瓶接过去,笑着说:以后想吃什么喝什么,过来和原叔叔说。
现在,原龙星的儿子坐在他面前,翘着二郎腿递给了他一罐可乐。
陈锐拉开拉环,灌下一大口。气泡在舌尖瞬间炸开,呛得他连声咳嗽,肋骨骨裂的疼痛在咳嗽的震动拉扯下让他皱紧眉头按住肋下,原睦在一旁笑出了声 。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原睦起身,拍着陈锐背后,忽然想起他肋骨有伤,急忙在陈锐的瞪视下松开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原睦憋着笑,“我忘了。”
陈锐没理他,又喝下一口可乐。这一次他慢慢地喝,慢慢地追忆着那个回不来的男人,甜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原睦忽然认真地看着陈锐,举起了手中的可乐。陈锐心领神会,也举起来,两人像碰杯一样地将两罐可乐碰在了一起。
原睦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包装递给陈锐。陈锐接过辣条刚想说什么,却又看到原睦接下来又拿出一包曲奇,淡定地撕开包装拿了一片塞进了嘴里,而后他又拿了一片递给陈锐,然后从陈锐手中抽走一根辣条。
陈锐接过曲奇,忽然有点想笑 。
“你这探病方式挺别致啊。”
原睦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还行吧,主要是气你。”
陈锐一眼瞪了过去,但却没有生气。两个人就这样喝着可乐 ,吃着各种垃圾食品,像喝酒一样碰杯。谁也没提一句关于原龙星案的事情,两人更多是在聊赛事,分析技术,顺便怀念一下童年跟着原龙星一起学习的趣事。
从这一天起 ,陈锐就多了一件事,那就是每天上午都能看到原睦拎着一袋子零食笑眯眯的来探望。
从可乐,到雪碧,到各种奶茶气泡水,再到许多没见过没吃过的食物,陈锐在这三天之内,被原睦投喂了个遍。
“你到底是来探病,还是来养猪的?”陈锐问。
“养猪。”原睦不假思索地说。
陈锐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刚才不小心说了自己是猪。
原睦又打开一包薯片,拿了一片塞进嘴里,其余的扔给他:“别管我在养什么,你就说你幸不幸福吧。”
陈锐吃了一片薯片,想了想:“幸福。”
原睦笑了:“那不就得了。”
陈锐看着原睦,那张脸上带着阳光灿烂的笑容,可陈锐在那笑容地下看到了藏得很深的疲惫和伤痛。那是藏了很久很久,以为藏得很好,可却会在不经意的时候从一些缝隙里漏出来。他忽然想起出事那天原睦躺在地上轻轻说出的那句话。
“原睦。”陈锐叫了他。
原睦正在忙着拆巧克力的包装,头也没抬:“嗯?”
陈锐试探地问:“你说的那个……罪之子,是怎么回事?”
原睦的手停住了,眼神里的笑容不见了。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将巧克力包装拆开,拿出一块小心地剥开递给陈锐,又给自己剥了一块,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不愉快的经历罢了。”
陈锐接过巧克力,思索片刻,问道:“原睦,你这些年,是不是过的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原睦将巧克力丢进嘴里,75%的黑巧苦得像不加糖的美式咖啡。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静静地看了一会。
“陈锐,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执着地让那些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的凶手都伏法对吧。”
陈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只是觉得,你不该穷尽一生,耗费在捕风捉影的事情上。”
原睦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你说的对。而且不只是你 ,好几个人都这么和我说过。教我改车的老师Jack.陈,我的养父母,韩叔叔,沈叔叔,他们都说过,说我爸最希望的不是我给他复仇成功,而是希望我快乐。可是我告诉你,在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我不会有快乐,我甚至不敢快乐,因为我觉得我对不起我爸,也对不起那三年。”
他将可乐罐放在床头柜,一双泛红的眼睛看着陈锐问道:“你真想知道罪之子是什么吗?”
陈锐点点头:“你如果愿意,可以告诉我。”
2008年,十一月初。
洛杉矶的冬天并没有北京那么冷,十岁的原睦靠在李东阳的车窗上,望着外面风里摇晃的棕榈树。
今天是他去新学校的日子。李东阳没让他自己坐校车,而是特意开着车把他送到了校门口。下车的时候,原睦紧紧拉着李东阳的衣袖,迫切地希望能走慢一点,希望脚下的路再长一点。
他对新学校有着莫名的恐惧。他的英语一般,比起英语更擅长数学和物理,以前在学校里他每一年都是三好学生,小小年纪已经跳级到了初中,被班里大多数哥哥姐姐们喜欢,可现在他要重回小学,去学同龄人要学的科目。
“睦睦。”李东阳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说:“别怕 ,你其实英语很好,就是不敢说。没事,大胆说,多说一说就会越来越熟了。”
原睦点点头。
李东阳站起身,揉揉他已经长得有点长的头发,说:“那叔叔走了?”
原睦看着温柔的李叔叔,慢慢地松开了牵着衣袖的手。
“嗯。”他点点头,想了想,郑重地说:“李爸爸,再见。”
李东阳愣了一下,“爸爸”这个称呼对原睦有多重要他知道,他从没想过让原睦叫他爸爸,更没想过原睦会主动叫他李爸爸。这个懂事的孩子让李东阳眼圈红了,他抱了抱小原睦,克制着颤抖的声音说:“好,那李爸爸晚上来接你。”
原睦和李东阳摆了摆手,背着书包走进了校门。教室在三楼,他顺着楼梯慢慢走了上去,找到了门牌号,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位胖胖的女老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看着他 。
“你是原睦吧?”她的声音很温柔,说英语的速度慢慢的。
原睦点点头。
老师带着原睦进了教室,让他站在了讲台上,然后对全班同学说了一串话 。原睦只听懂了几个单词:新同学,从中国来,中俄混血,希望大家欢迎他。
“原睦,你来做一下自我介绍吧。”女老师又用那种慢慢的语气对他说。
原睦点点头,他看着下面二十几张脸,白色,黑色,棕色,各种肤色的同学,和他年纪一样大。他们有的好奇地看着他,有几个在交头接耳,还有些对他完全不关心 。
原睦迅速地搜挂着自己掌握的词汇,小心翼翼地用英语说:“我……叫原睦,今年十岁,我从中国来。”
然后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说了什么,他没听清。老师指着其中一个空位,示意他坐过去。原睦轻声慢步地走过去默默坐好,将书包挂在了桌子侧面。同桌的男孩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原睦没有在意,他努力地坐得端正,那些英文在耳朵里打转,他能听懂一些单词,可连在一起就有点听不懂了。
好容易挨到下课,原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趴在了桌上。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在课间抽时间思考一下,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突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原睦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是同桌的那个男孩。
“你是原睦?”那个男孩问。
原睦点点头。
男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问:“那么你爸爸是原龙星了?”
原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听到了爸爸的名字。
“对!”他用力点点头,脸上不自觉带上了笑容:“我爸爸是原龙星,他是个赛车手,也是世界冠军。你认识我爸爸吗?”
男孩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好奇变得多了几分嘲弄。他看着原睦,发出了一声嘲讽的笑:“可我听说,你爸爸出了事故死了对吧?大家都说他操作失误才会死。”
原睦的笑容僵在脸上,他长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词汇量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男孩 ,听那男孩继续说出了下一句。
“我听说,你爸爸不仅死了,还害死了他的搭档?”
“他没有!”原睦站起来,不自觉地用中文吼道 ,“那是事故,他没有害死陆燃叔叔!”
那男孩一下子懵了:“你在说什么?是中文吗?你能不能用英语说?”
原睦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孩。男孩等了一会,没等到原睦说话,耸耸肩无聊地走开了。
原睦默默地站着,浑身都在发抖,他想告诉对方,爸爸没害死陆叔叔,那是意外,对别人来说是一个八卦,可对他来说,那是把心活活挖下去一块的彻骨之痛。
原睦最终没把这件事告诉李东阳夫妇,连李潇潇都没告诉。他在接下来的几天努力让自己去适应新环境,他对每个人都和善,尽力去融入他们的小圈子,可他发现那些同学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课间的时候没人和他说话,小组作业没人愿意和他一组。午饭的时间,他端着餐盘找座位,可他刚走近一个空位,就有人站起来走了。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作业,听着周围那些笑声,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他们叫他“she”。
原睦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男孩,他们为什么要叫他为“she?”
可第二次,第三次,他确定自己没听错,他们就是故意的。因为他金色的头发留的很长,因为他的脸长的很可爱,因为他东西方混血的脸庞和那些美国男孩不一样,即使很多同学也是混血,可就是不一样。
可他留长发是因为他有一头和妈妈一样的金发,他觉得自己没有选择和妈妈一起生活,内心愧疚,就用这种仪式感对妈妈道歉,并不是什么特殊癖好啊。
他从前被叫做小洋娃娃,邻居们和车队叔叔阿姨们都喜欢逗他,可现在,小洋娃娃变成了“she”,变成了大家都排斥的怪物。
那些调皮的男孩堵在厕所不让他进,叫他去隔壁女厕,或者反锁住隔间的门,把他关在厕所里。起初他很害怕,不停敲着门,后来他不敲了,而是凭借他比同龄人强很多的运动能力翻上隔间的门,在从门上翻下来。他把这些统统吞进肚子里,告诉自己,初来乍到,凡事都先忍着,李爸和王妈妈收养他已经够麻烦了,自己千万不要给他们惹事。
事情不知何时开始慢慢升级。
有一天当原睦走进教室,发现课桌里被塞满了垃圾。用过的纸巾,揉成团的废纸,还有一根吃了一半的香蕉。他怔怔地看着那些垃圾,双手在不停地发抖。
慢慢地将垃圾拿出来扔进垃圾桶,他在擦桌子的时候突然呆住了。
他的桌子被人用小刀一笔一画地深深刻上了一句话:
Son of a sinner。
原睦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他忘了时间,也听不见老师喊他坐下的声音。他用颤抖的手摸着那行字,凹陷的手感还带着扎人的木刺,从手指刺到了心里。
那天晚上,原睦把自己关进房间,没有出来吃饭。李东阳来敲门,王雅琴来敲门,他都没有回答,只有李潇潇来敲门,他才在很久以后轻轻地开了门。
十四岁的李潇潇和她的爸爸妈妈都站在门口,他们发现原睦好像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刚刚失去爸爸的状态。
“小睦你怎么了?”李潇潇担心地问。
原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挺好。”
“你这是挺好?”李潇潇着急地说,“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潇潇姐姐……”原睦眼含热泪,想说自己真的挺好,可怎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话化作了默默哭泣,可他紧紧闭着嘴巴,一个字也没说。
直到一个黑暗的周四到来,那是原睦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日子。
三四个男孩,围在他桌子旁边,其中一个高高的男孩把一本书扔在他的桌子上。
“嘿,原睦,”他笑着,“你爸是个赛车手对吧?”
原睦抬起头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说:“是。”
那高个子男孩笑得更开心了,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几个男孩,在确认他们都听到了之后,转回来对着原睦说:“我听说他杀了自己的搭档?那可是他最好的朋友啊。”
“不。”原睦用英语冷冷地说,“他没有。”
那男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没有嘛?可大家都这么说。他因为操作失误,害死了他的搭档。你爸根本不配做世界冠军,他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才对。”
这句话原睦听懂了,正因为听懂,才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冷,冷的他浑身发抖。他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对那高高的男孩吼道:“你再说一遍?!”
那男孩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中国小孩会这么大声的和他说话。他笑了,重复道:“我说。你爸压根不配做世界冠军,他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听懂了吗,用不用我慢点和你说?”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原睦已经不记得了,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那个高大的男孩已经被他按在地上,狠狠地锤了很多下。
“他是我爸!!”原睦喊着,用中文,俄语,夹杂着各种他能知道的骂人的话,“他是世界冠军!!八连冠!你爸行吗!他不是罪人!你他妈有本事再说一遍!”
那高大男孩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了原睦。可原睦生长在腾龙车队,每天跳上跳下,早已激发出他优秀的运动能力,他本能一样灵巧地躲开那男孩的拳头,随即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抄起了一把椅子——
“住手!!!”
老师的一声大喝让吓傻了的学生清醒过来,原睦被死死地拉住,有人夺下了他手里的椅子。吓呆了的高大男孩被送到了医务室,原睦被带到办公室,等着李东阳来接他。
老师严厉地问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暴力的方式去打人,原睦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他说我爸爸是罪人,他说我爸爸杀了他的搭档,我爸爸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
李东阳上班中接到了原睦在学校打架的消息,下班以后驱车飞速赶来了学校 。
李东阳不记得自己道了多少句歉,赔了多少医药费,又听到了对方家长说了多少句他的儿子原睦是个“危险的、暴力的、应该好好管教的”孩子。他不知道原睦为什么会和同学动手,正打算一会好好问问,可当他推开老师办公室的门,看到原睦的时候,心里除了心疼再不剩别的了。
小小的原睦缩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抱着膝盖,埋着头,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睦睦 ……”李东阳快步走过去,将手放在了原睦的头上。
原睦慢慢抬起头哦,一双眼睛里早已没有了眼泪,变成了让李东阳害怕的空洞。
“李爸爸……他们说,我爸爸害死了陆燃叔叔,我爸爸是罪人,我是罪人的儿子。”
李东阳潸然泪下,他蹲下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原睦没有哭,只是一动不动地靠在李东阳肩膀,搂着李东阳的脖子。
“睦睦,李爸爸知道,你肯定不是故意的,”李东阳一下下抚摸着原睦的脊背,“他们说的不对,一点都不对,你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他怎么可能是罪人呢?那是个意外,他没有害死陆叔叔。”
李东阳就这么抱着原睦,把他从办公室一直抱上了车,了解了原委的王雅琴看到他们回来,将原睦紧紧搂在了怀里。
“小睦,以后不要再和同学打架了。”
原睦点了点头。
王雅琴看着那孩子,一腔悲伤再心里狠狠地揪着,她抚摸着原睦的头发,坚定地说:“你听妈妈说,你爸爸的事不是他的错,他没有任何过错。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他们懂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了。”原睦轻轻地说:“妈妈,对不起。”
他知道他不该动手打架,可他真的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不在乎那些话。整个晚上,他都将脸埋在枕头里,眼泪疯狂地流着,他咬紧了了嘴唇,一声不吭。
第二天,他来到学校,回到自己座位上。那行字还在,Son of a sinner被人用红笔涂成了血一样的颜色。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贴纸,那是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赛车,他把它贴在那行字上,严严实实地挡住,然后翻开课本,开始看书。
从那之后,原睦变了很多。
他不再说话,他把全部精力用在好好上课,下课的时候,他在座位上复习,预习,累了就去操场上跑几圈。午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找一个没人关注的角落,一边吃一边看书。
课桌里的垃圾他每天早晨清理,桌上的贴纸被划花了就再换。那些人叫他“she”他装作没有听见,叫他罪之子,他假装听不懂。
他像一只小小的贝,把自己柔软的身躯包裹在一个硬壳之中,除了必要的时候都紧紧地闭着壳。
李东阳夫妇发现了原睦的变化,可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可怜的孩子,只能加倍地对他好。然而原睦什么都不说,李东阳夫妇小心地问起他今天过得如何,他总是说“没事”“挺好”“爸妈别担心”。
旧病复发在一个平静的夜晚,李潇潇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自从搬到了洛杉矶,原睦就一直赖着和她一起睡,她已经习惯了这个金毛团子拉着她的衣服蜷着身子睡觉的样子了 。
“小睦?”她推开房门在客定找了一圈,不在。他又去看了卫生间,厨房,爸爸的书房,阳台,都不在。
“爸!妈!”李潇潇慌了,她赶快敲开父母的门,焦急地说:“原睦不见了!”
李东阳和王雅琴从卧室冲出来,三个人开始分头寻找,从楼上楼下到院子里,再找到附近的街道上,可都不见那个孩子的踪影,李东阳报了警,王雅琴急哭了。
后来,李潇潇在家里的车库找到了他。
车库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李潇潇打开了灯,她看到原睦 坐在地上,靠着墙,蜷着膝盖,怀里抱着那只白底红龙纹的头盔。
李潇潇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小睦?”
原睦没有反应,只是紧紧抱着头盔,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空洞得像没有灵魂。
李潇潇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发现他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可外面却什么都看不到。
“小睦……”她的声音不由得哽咽了,“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可任凭她怎么呼唤,原睦就是一动不动 ,仿佛是一颗会呼吸,有温度的植物。李潇潇急忙电话通知父母,当李东阳夫妇赶回来,看到原睦的状态时,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原睦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上一次是原龙星葬礼过后,原睦接连失踪了好几次,从一开始被找到还能哭几声,到后来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像活着的布娃娃。
原睦被抱回房间洗了澡安顿在床,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直到李潇潇给他合上双眼。
“睡吧,睡一会,明天爸爸要带你去医院。你别怕,我会陪你一起。”李潇潇轻轻拍着他,在他耳边说,“你可千万要没事,好吗?”
次日,李东阳带原睦去了加州的精神科医院,给他预约了一位最好的医生,经验丰富的医生用了一个小时才让小原睦开口说了话。
李东阳拿着诊断结果,一时间心疼得无法言表。诊断结果清清楚楚地写着:重度ptsd,重度抑郁,中重度焦虑,应激障碍导致的心因性木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