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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火与线 陈锐失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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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训练基地被大雾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雾气浓稠得让对面的山都消失了,整个视野一片苍茫。原睦一早就赶到了,他换好训练服站在维修区,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浓雾。
连续两天没怎么好好睡觉,可他一点都不困,早晨的一杯咖啡让他此时此刻更是无比清醒。
自从宴会之后,只要闭上眼睛,原睦脑子里就会不停地冒出那些东西。原鹏程亲切的笑容,陈镇锋与他碰杯的熟稔,他们之间还夹杂着原子皓看他的眼神。这些东西和他查到的线索杂糅在一起,在他拼了命用七年查到的碎片中繁衍出各种残缺的新细胞,像癌症一样生长得乱七八糟。他在大脑在无法停止的思考中苦苦地串联着那些碎片,却发现它们变成了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烙在脑子里化作了一场用脑过度的神经痛。
叶晚晴说,两天之后给他答案,今天已是第三天,却依然没有消息。
原睦清楚地知道,查这些东西难度堪比登天。原氏集团像一个商业帝国,层层封锁,戒备森严,哪能是随随便便就查到什么隐秘消息的。他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急,不要催,该来的一定会来,可身体比意志要诚实很多,两天的睡眠加起来都不到八个小时,导致昨天的训练还出现了一个小小失误,被沈启明拎出来当众骂到体无完肤。
今天不能再失误了。
原睦走进训练场看着被大雾吞掉一半的赛道,远处的弯道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个早到的车手看到他走来,笑着向他打招呼,原睦换上阳光灿烂的表情延续着他活泼开朗的人设一一回应。他走到自己的车位,蹲下来开始为龙魂07做实训之前的轮胎检查。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他从小就很熟悉的笃定,一听就知道是谁。原睦没有回头,继续检查着轮胎,直到那个人走到他旁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他蹲着的背影。沉默仿佛这场大雾,沉重得让人压抑。
“原睦。”
陈锐在良久的沉默之后,打破了这僵持的尴尬。
原睦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陈锐看着他有些单薄的背影,那紧绷的肩膀和握着扳手的手指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两人的童年。
那个时候的小原睦也是这么蹲着,手里忙活的不是赛前检测,而是在拼立体拼图,金色的头发在后脑勺留了个小狼尾,垂在肩上在阳光下闪着光。原龙星是个从不吝啬打扮孩子的人,他总会带原睦去修剪一个非常时尚又漂亮的儿童发型,不像小陈锐,永远是男生最常见也最短的平头。
往往此时,小陈锐都会凑上去问:“你这次在拼什么?”小原睦就会抬起头,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说出他这次作品的名字,还会自豪地说“我爸爸新给我买的,哥哥一起玩吗?”
陈锐只和他玩过那么一次,回去就被父亲陈镇锋批评了,那些批评他至今都记得。
“陈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努力了?浪费大把的训练时间和原龙星的儿子玩,他可以随时被喂小灶,你呢?我给你全国最好的资源,请原龙星做你教练,不是让你去跟他儿子玩物丧志的!”
从此,小陈锐再也没和原睦一起玩过了。
陈锐想到这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句话在嘴里绕了几个圈,终于说了出来。
“抱歉。”
那两个字有点发虚,可原睦清清楚楚听到了。他手里的扳手猛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着那颗螺丝。
“拿走你的抱歉。”原睦平静地说。
也许是大雾让视线变得模糊,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像打上了一层滤镜,在陈锐的眼中恍惚了起来,变得和原龙星分毫不差。
“我……没有直接证据给你。”陈锐感到自己的心跳一阵加速,他镇定下来,诚恳地说,“但我可以和你一起,为原老师正名。”
原睦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对上陈锐的时候着实让陈锐吓了一跳。短短两天,那双在图们雪地里燃烧着火焰的凌厉双眼变得布满血丝,疲惫的神态与那天判若两人。
“正名?”原睦站起来,将手里的扳手扔回工具箱,铁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格外刺耳。
“怎么正?说我爸不是操作失误,是被人偷偷换了刹车液导致刹车失灵才坠崖的?然后呢?那个人凭空消失,找不到了?是外星人?是鬼?”原睦说到最后,脸上露出了讽刺的笑容,他擦了擦手问道,“陈锐,这个答案说出来,别说媒体和观众,你自己首先不觉得很扯吗?”
“可至少你能证明确实是刹车液的问题不是吗?”陈锐说。
“然后呢?”原睦冷冷地反问,“是刹车液自己变成腐蚀剂了?什么物质会有这么诡异的变化,分子式要不要编一个,化学界要轰动了是吗?”
陈锐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不知不觉严肃了起来:“原睦,我没有直接能证明是我爸做的证据,你也没有。你不能只凭你的分析就一口咬定是他干的。”
原睦久久地看着他,久到陈锐以为接下来他会骂得很难听,可原睦什么都没骂,只是垂下了眼帘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让开。”
“原睦!”陈锐叫住他,声音比刚才更多了一份着急和担忧,“你真的……你想让原老师背着这个骂名到什么时候?我看到现在网上都还有人在分析他如何操作失误……”
“到凶手伏法为止。”原睦的声音冷而坚定,一字一句,在陈锐心中像钉子一样钉进去。
“可没有证据证明谁是凶手,你又怎么——”
“让开!”
一股莫名的悲愤让原睦不想再和陈锐废话一个字,他一把拨开陈锐,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陈锐站在原地,看着渐渐消失在浓雾中那挺拔的背影,像一棵拔节的竹。他静静地站着,看着雾气将那背影吞没,感到自己也被吞没,连灵魂都一起被紧紧裹挟,挣扎不得。
领航员刘成走到陈锐身边,叹了口气。
“陈锐,你刚才那些话,他应该知道你是真心的。可他要的不是真心,是证据。”
“刘哥。”陈锐沉默片刻,坚定地说,“咱们合作那么多年了,我爸为人你清楚,他不可能。”
刘成拍了拍陈锐的肩头:“他想要的证据,谁也给不了。过去太久了,没有实打实的监控画面也没有目击证人。他不满足于正名,是因为单凭化验报告的正名确实站不住脚。”
陈锐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原睦和刘成说的都对。可他什么都给不了原睦,给不了证据,给不了真相,甚至那句“抱歉”都显得廉价。但他今天还是说了,因为他欠原老师太多。
可话说回来,无论如何,作为儿子,他不可能无凭无据怀疑自己的父亲,这是做人的底线。
刘成看着他,又叹了口气。
“走吧,准备实训了,不要让杂念影响训练。”
到了中午,雾气不散,反而更浓了起来,能见度已不足五十米 。原睦以为下午的实训会取消,可沈启明吩咐一切照常。
“冬季实训就是这样。”沈启明说着,将发车顺序表贴在了星火公告栏:“雪地,冰面,雾天,甚至冻雨,除非遇到极端恶劣的天气,否则不会取消比赛。你们是职业车手,以后参加国际赛事什么鬼天气都会遇到。”
他特意看了一眼原睦,叮嘱道:“咱们和腾飞是共用训练场的,今天你在陈锐之后发车,知道该怎么做吧?”
原睦点点头,举起手说:“我发誓,今天保证不追他不撞他,只当他是个移动路障。”
李潇潇第一时间拧了他的胳膊,几位队友爆发出一阵哄笑,在沈启明干咳一声后才住了口。沈启明举起手指对着原睦点了点,看着那孩子露出可爱无辜的表情故意板起了脸:“一天天就你没个正形,严肃点,好好训练!”
原睦上了车,在座位上坐定。他看着整理路书的李潇潇,感觉今天真是低气压的一天,连安全带都变得无比的紧。
“你没事吧?”李潇潇敏锐地察觉了什么,看了他一眼。
“没事。”原睦摇摇头,“我就是检车的时候遇到陈锐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还要让我爸背着污名到什么时候。这是他第二次问我,我告诉他,到凶手伏法为止。”
李潇潇没有在说话,而是把手放在了原睦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拍了拍。轻轻的动作隔着彼此的手套传递了深深的理解和支持,让原睦感觉心中紧绷的线松了一点。
前方陈锐的战车尾灯亮起,缓缓驶入赛道,然后在飞驰中绝尘而去,原睦看着雾气中扬起的尘烟,等着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动。
两分钟。
他猛地踩下油门。
上了赛道之后,原睦发现大雾在驾驶的速度中变得更浓,能见度不到30米,前方的路已全完全被吞没,只有车灯照出的一小片光亮。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中想起,又稳又清晰:“第一弯,左四,入弯速度85,当心路面薄冰。”
原睦照做,收油入弯出弯,动作流畅,可他的脑子里却时不时飘过刚刚的事。他知道自己不该带着情绪就开始实训,但那些话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没有直接能证明是我爸做的证据,你也没有。”
呵,确实没有。
原睦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查了这么多年查到的都是碎片。那些勉强算是旁证的东西全都可以解释,可以否认,无须律师就能轻易推翻。他没有直接证据,从来没有,若有,这件事早就完结了。
“第十弯,右三,出弯后连续颠簸——”
原睦握紧方向盘,加速。他答应了沈启明今天不追陈锐只跑自己的,可陈锐今天偏偏状态不佳,没多久尾灯就在前方出现,两盏红灯在雾里晕开成两块红团。他想起在图们的决赛上,自己就是这样追着那两个尾灯,带着一腔恨意和陈锐展开拉力赛几乎不可能看见的追逐战,可现在他连恨都恨不起来了,因为他知道陈锐说的是真的,更是对的。
没证据,就等于陈镇锋是无辜的,他的推理再合理,没有证据也只能等于他在发疯。
不知不觉进入实训场赛道比较危险的路段,右侧是垂直的岩壁,盘山公路在山间蜿蜒曲折,路面的宽度仅能勉强容下两车相贴通过。地上的薄冰随处可见,大雾中视线受阻,所有人都只能小心翼翼收着速度慢慢通过。
原睦的速度已经降到了65,与前方的陈锐一先一后,在这条线路上提着一颗心缓慢通过。
“第二十五弯,左五。过了这里就马上离开这块危险区了。”李潇潇的声音稳稳传来,“出弯后长直道,你还追不追陈锐?”
原睦加速出弯,车身瞬间在赛道上侧滑,随着他一个反打方向牢牢稳住 。
“不追,看他我就烦。”原睦大声说,“今儿就让给他个第一名好了。”
可话音未落,他却猛地瞪大了眼睛。视野中,陈锐的战车在赛道上打滑太多,车身一瞬间横了过来,轮胎在刺耳的尖叫中白烟滚滚!
“陈锐失控了!!”李潇潇在耳机里一声惊叫。
“我靠他今天怎么——”
没等他说出下面的吐槽 ,那辆黑红色的战车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住,右后轮撞上了山壁!随后,车身横甩,驾驶室的门与岩壁剧烈摩擦,火星四射!
“砰——!!”
撞击声一瞬间在盘山公路上雷霆般炸响,陈锐的战车像失控的野马,撞上山体之后反弹到路的另一侧,狠狠撞断护栏冲了出去!他眼看着那辆车停在长长的缓坡下,引擎盖变形扭曲,散热格里浓烟滚滚!
原睦一脚踩死了刹车,将龙魂07猛地停下,然后迅速开到不碍事的角落。他解开安全带,推开了车门。
“小睦你干什么?”李潇潇的声音都变了调,原睦一把站下头盔跳下车,对李潇潇喊道:“可能要起火,你赶快联系救援,我先去把人弄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过去,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看到那辆车的烟在风的作用下越来越浓!
原睦跑到驾驶室旁,一把拉住把手,咬牙用力拽了几下,却发现纹丝不动。他急急地拍着车窗,对着里面大喊:“陈锐!!你丫还活着吗!!说话!!!”
车里传来刘成的声音,急促却还算镇定:“别拽了,车门变形了,打不开!”
“你怎么样?!陈锐呢?!”原睦吼道。
“我还行!陈锐卡住了!方向盘顶着动不了!我这边门打不开!”
原睦趴在窗前看着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的陈锐,他转身跑回龙魂07旁,打开后备箱拎出了一根撬棍。这是他平时配备在车里的工具,他庆幸自己今天没把这玩意扔在维修站。
拎着撬棍跑回陈锐车旁,他将撬棍卡进驾驶室门缝,用尽了全身力气往下压。车门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勉强打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陈锐!!”原睦冲着里面喊,“你要还活着就出个动静!”
车内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接着是刘成变了调呼喊陈锐的声音。那阵咳嗽过后,陈锐沙哑的声音顺着门缝传了出来:“老子当然还活着……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吗?”
原睦松了口气,再次用力下压撬棍,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冲上了头顶,手掌被撬棍硌得生疼。一时间怒从心起,他一边撬 ,一边狠狠地骂道:“你们腾飞……改车的时候,就没想过给你丫留条生路吗!!”
陈锐在车里咳嗽着笑了:“你们星火的车……那门是……是随便就能打开的?”
“你丫给我闭嘴!!!”
原睦凭着一股怒火,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强劲的腰部猛然发力,嘶吼出声:“给我——开!!!!!”
金属发出刺耳的声音,门锁在他一次次发力之下,终于“砰 ”地一声弹开了。车门打开了一道二十厘米的缝隙,卡在了变形的门框上。
原睦发现车内已浓烟滚滚,他将撬棍换了个角度,再度用起全身的力气,将缝隙一点点扩大到能容一个人进出。他探入车内,对副驾的刘成喊道:“刘成哥!你怎么样!我先拉你出来!”
刘成本能地喊道:“你先救陈锐!!”
“不行!”原睦急道,“万一烧起来你出不来,我一个人也够呛能救得了他!我先把你弄出来,你帮我一起救他!”
原睦说着,向副驾的刘成伸出手去,刘成看着眼前那少年被烟弄花的脸,他点了点头,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刘成哥,你用力蹬,我拉你!!”
原睦说罢,手上用力,刘成咬着他,用未被困住的左脚蹬上中控台,在原睦拼命的拉拽下终于从缝隙中挤了出来。
原睦跳上车,用力拍了拍趴在方向盘上的陈锐吼道:“睁开眼睛!!别睡了起床了!!!”然后他俯下身,动手去解陈锐的安全带,可不知为何安全带卡扣卡的死死的,怎么都按不开。原睦急的满头是汗,手指在卡扣上苦苦寻找能打开的办法,可按钮纹丝不动!
“你大爷的……”恐惧一点点在扩大 ,原睦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你们这破车还能再扯淡点吗!安全带这么变态解不开?”
“你冷静……”陈锐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越急越打不开!”
“你闭嘴!用你教我!”原睦狠狠吼了一声,可他手上动作慢了下来。他仔细看着那个卡扣,忽然发现有一块塑料碎片卡在了里面。他将那碎片用指甲抠出,按下了按钮,“咔哒”一声,安全带松了。
陈锐的身体没了束缚,猛地一歪,原睦一把扶住了他。
“喂你还好吗!”
“活着呢,你喊什么……”陈锐的声音有气无力,可还在回敬原睦。原睦此刻真想直接松手,把他扔在车里算了。
“刘成哥,帮个忙。”
原睦把陈锐的胳膊搭在肩上,一手拎起他赛车服肩上的带子,一手撑着座椅,用尽了力气把他往外拖。可两人有着六厘米的身高差和十多公斤的体重差,让原睦用尽了力气都没能拖动陈锐。
“你丫没事长这么高练这么壮干什么!”原睦骂道,“救都不好救!”
陈锐抬头看着他那花猫似的脸,汗珠在脸上滑落留下一道道的水印,忽然笑了起来。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十几年前那个金色头发的小团子,奶声奶气地说着:“哥哥,别练了,陪我玩一会吧,就一会。”
可是小团子,我们长着长着,竟成了宿敌。
“原睦,”陈锐咳嗽着认真地说,“你带着刘哥走……这车可能快着起来了。”
原睦没搭理他,而是在刘成的配合下将陈锐揽在背上,用尽了力气将他从驾驶室抬起了一点。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师兄弟也好,敌人也罢,受害者家属与凶手之子都没关系,今天这种情况,所有人都得安全,都得活着。遇到事故,第一时间先救人,这是赛车场上的规矩,是他的爸爸原龙星告诉他的!
“原睦!”陈锐嘶哑地喊道,“别管我了你先走!!”
“你丫再废话一句试试!”原睦不想再多说一句,他屏住呼吸,用腰腹猛地发力!
陈锐的身体随着他的发力,渐渐地从变了形的驾驶室一点一点挣脱出来。原睦背着陈锐,一手撑着车门,双腿落在地上的时候,他咬着牙向安全地带踉跄着小跑过去。
陈锐软软地趴在原睦的背上,全身重量压在那单薄的脊背,他感觉原睦几乎是拼着一口气,一步步,一点点,跌跌撞撞地跑了将近五十米。
眼看二人安全,原睦双腿猛然脱力,软了下去,两人一起摔在了冰冷的地上。将陈锐翻过来让他躺好,原睦终于放松了紧绷的意志,往后一倒,躺在了陈锐旁边,灰蒙蒙的天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辆车的烟还在不停地往上冒。
赶上来的刘成看着两人筋疲力竭却都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我去接应一下李潇潇和救援队,你俩老实躺着。”他转身向赛道跑去。原睦和陈锐躺在原地,四目相对的时候,原睦喘息着给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大冬天起火,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反人类?”
陈锐没有回答,他躺在地上静静地看着那烟慢慢上升,又在雾里慢慢散去,融成一片压抑的灰色。
陈锐突然想起了原睦说他不敢看任何烟囱,那些烟会让他想起火葬场冒出的阵阵青烟,会让他想,他的爸爸会不会就是其中的一缕。
陈锐的眼眶悄悄地热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吱一声啊!!”原睦气不打一出来,“至少谢谢我吧!!”
陈锐转过头刚要说什么,目光落在原睦身上忽然大惊。
“卧槽,你受伤了!”
原睦低头一看,才发现赛车服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右前臂鲜血直冒,手套上也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谁的。他一把按住伤口,嘴里骂道:“赔钱!我这身装备很贵的,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陈锐看着他幼稚得像个小学生讨债一样的样子很久很久,内心翻涌着层层酸楚的浪花,这个人就在今天上午还在与他冷言冷语,可刚刚冒着生命危险救他的时候毫不犹豫。其实,就算原睦对这场事故视而不见,陈锐也不会说什么,因为陈锐知道,自己欠他太多。
“原睦。”陈锐复杂地叫了他。
原睦没有说话,而是紧紧按着伤口盯着那还在冒烟的车。陈锐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郑重地说:“我不会对不起原老师。”
原睦的手指微微一紧:“别来这套。”
“原睦,你相信我。”陈锐叹了口气,“在你第一次告诉我刹车数据有问题的时候我就回去查了,可是我什么都查不到。我爸很干净,我没有骗你,我也没有逃避。”
原睦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陈锐在查,从当初陈锐在地库里对他说出“给我一周时间”的时候就知道。他了解陈锐,知道陈锐不是说到做不到的人,也相信陈锐确实没查到什么,因为陈镇锋所有的痕迹都干干净净,甚至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车队老板该有的样子。
原睦忽然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那你给我解释解释,那些空壳公司是什么鬼?”
“原睦,”陈锐无奈地笑了,“你能保证韩枫叔叔的账上就没灰色收入吗?”
原睦转过头看着他,陈锐也看着他。两个人都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烟熏火燎,伤痕累累,像极了两个狼狈的伤兵。
“陈锐。”原睦淡淡地说,“我不和你较真,你可以不面对现实,我知道,他是你爸。可原龙星是我爸,我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即便我怀疑的人不是你爸,是别人,任何人,我都会追着不放,这是我作为儿子必须要做的事。你可以骂我偏执说我是疯子,我都不在乎。”
他停了停,望着天空打着转落下的灰尘,轻轻地说:“他是我爸。”
陈锐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消失在鬓角里。
“你别说了,我懂。”陈锐哽咽道,“他是你爸,他也是我的老师。”
原睦看着陈锐,他知道陈锐真的会和他一起尽全力为爸爸证明,让所有人都知道那场事故不是操作失误,不是爸爸的错。
可他想要的不是这个,不是。
“陈锐,我要的不止是正名。”原睦说,“我要让有罪的人都认罪。”
陈锐睁开眼睛,看着原睦诚恳地说:“原睦,这是你的执念,你想过吗?罪人你只能慢慢找,甚至凭着运气找,可原老师的名声不是最重要的吗?现在谁是有罪的人根本无法定论。我以前就说过,如果我爸真的就是那个人,我不会再让他错下去,可他不是。”
原睦叹了口气,他知道,他都知道。可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自古以来都是这个道理,他不想就这么算了,更不想就这么便宜那些杀人凶手。
“可我爸也不是……”原睦忽然淡淡地说,“我也不是。”
陈锐愣住了。
他看到原睦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空洞无神,仿佛灵魂一瞬间堕入地狱黏腻的血池。
“你说什么?你也不是……什么?”
原睦沉默了片刻,轻轻地说:“我曾经,当了整整三年的‘son of a sinner’。”
陈锐的呼吸一瞬间停住了。Son of a sinner,罪之子,原睦说他整整当了三年的罪之子?
他忽然想起父亲陈镇锋提到原龙星时,从最初对5岁的他叮嘱:“陈锐,这是原老师,你要跟着原老师好好学。”到他十来岁时那微妙的不屑,再到后来原老师意外去世之后,他在父亲面前偶然提起 ,父亲的不屑已经毫不掩饰地表现在了脸上。
陈锐记得最后一次带着怀念提起原老师时,是他十七岁拿到全国冠军,在庆功宴上忘了父亲要求他立一个自学成才的天才人设,在兴奋中一句话冲口而出:“其实我能有今天全是因为小时候原老师打的基础好……”
当时,父亲陈镇锋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陈锐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听着父亲一句话将话题岔开,怀揣着不安谨言慎行地度过了难熬的庆功宴,在回到家的时候被父亲严厉地批评。在那些让他别忘了自己人设和车队集体荣誉的话中,夹杂着一两句对原老师的评价。
“以后不准提那个人!那个原家私生子!”
“所有人都恨不得撇清关系,你竟然主动往上凑!”
“还当不当我这个爸爸存在!”
陈锐被爸爸如此大的反应吓得不敢再提。这个问题他当时不知道原因,在原睦回国并把证据甩给他之后变成了不敢细想。现如今,他还发现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没问过原睦,那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以前忘了问,现在不敢问。
“小睦!!!!”
李潇潇的呼喊穿透了浓雾,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山谷。李潇潇带着救援队伍从赛道入口跑过来,她第一时间冲向了躺在地上的两人。当看到原睦躺在地上,身上还沾着血的时候,她感到腿一阵发软。
“小睦!!小睦你怎么了!!!”
她扑过来,看着原睦狼狈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没事。”原睦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眩晕,勉强说,“血不都是我的,别怕。”
救援队伍分成两拨,检查了二人生命体征,而后将两人抬上了担架,又分别抬上两辆救护车。李潇潇紧紧按着原睦不断冒血的伤口,声音颤抖得无法抑制:“你吓死我了,你真是吓死我了……”
原睦忽然淡淡地笑了,刚刚打着精神和陈锐说了太多话,现在看到了李潇潇,他忽然就知道自己彻底安全了,紧随其后的疲惫犹如火山爆发,一但喷薄而出就再也收不住了。
好累。
太累了。
从宴会之后他脑子里就一直在转,一直在燃烧,他等着叶晚晴的消息,自己有空就在电脑前查着那些查了无数遍的东西。太累了,真的太累了。而现在他躺在担架上,头晕目眩,恶心难受,胳膊还挂了彩,可他忽然觉得,好像终于有借口说服自己,既然受伤,就好好歇一下吧。
一个氧气面罩扣在了他的脸上,凉丝丝的氧气从面罩里不间断地喷出来。一阵困意袭来,他才刚刚闭上眼睛,护士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
“别睡!保持清醒!你吸入了烟雾不能睡!”
原睦想说自己没事,可眼皮无比沉重。护士轻轻拍着他的脸,一下,又一下。
“小睦!你看着我,别睡!!”
李潇潇的声音在耳边充满了焦急,原睦强迫着自己睁开眼睛,看着握着他的左手泪流满面但不敢哭出声的她,他的心里突然充满了强烈的愧疚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潇潇。在儿时的岁月里,李潇潇在原睦心中仿佛是个女超人,她强大自信,她无所不能,小时候帮自己打退那些欺负他的美国小孩,长大后在赛道上她从未害怕。弯道再急,车速再快,她都相信他们会安全地抵达终点。
她曾经什么都不怕,可今天,她却害怕得哭了。
“潇潇……”原睦隔着面罩,声音轻的只剩下气音,“对不起……我没事,别担心。”
李潇潇不停地流着眼泪,她知道他又在骗人了。他每次都说没事,可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不是真的没事。
“小睦,别睡,撑着点,马上到了,你跟我说话,快点跟我说话……”
原睦听着李潇潇的呼喊,他强撑着越来重的睡意勉强睁开眼睛看着李潇潇。太累了,太困了,力气迅速被抽空,他说不出话,于是他开始数李潇潇的泪珠,一颗,两颗,三颗……再去数她脸上稀疏的小小黑痣和雀斑,一个,两个……直到无尽的黑暗让他再也数不动了。
睡过去的刹那,他在想,陈锐车里一定是有毒,吸入了点烟雾,竟然能让人困得像要挂了。不正常,腾飞的人都不正常,陈锐尤其不正常。
救护车在急诊室门口停下来。原睦被推去急诊室,在路过急诊大厅的时候,陈锐已经在轮椅上了。
轻微一氧化碳中毒,左腿骨裂,肋骨骨裂,到处都是擦伤。陈锐以为自己够狼狈了,在看到原睦的样子后,他发现这个救人的似乎比他这个被救的更加狼狈。
“小锐。”推着他的刘成轻轻问道,“你说,原睦那孩子,为了救你自己进了医院,他图什么?”
“他图你一句谢谢?不是的。”刘成摇摇头,自顾地说着,“单纯的是因为体育精神?不。他图的是他心里那杆秤。不管你是谁儿子,他觉得该救就会救。”
陈锐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往急诊室多看一眼。他觉得原睦说他逃避说对了,最起码他现在确实是在逃避面对那个家伙,尤其是那双蓝灰色的眼睛。
“刘哥。”陈锐迷茫地问,“你说,有一天,我真的要在我爸和原老师之间选一个,我该怎么选?”
刘成沉默片刻,说:“小锐,很多事都不是必须要二选一的。你可以爱你爸爸,也可以敬重原老师,这并不冲突。”
“可如果,必须选一个呢?”
刘成沉默了,他知道陈锐想问什么,可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没人能回答的了。
陈锐的眼角落下一行苦涩的泪,他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回转着原睦的那些话,甩都甩不掉。
原睦回到星火车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此刻坐在星火医疗室病床上,右前臂缠着绷带的他,正在一边吸氧一边端着一碗牛肉面大快朵颐,李潇潇坐在椅子上,带着泪光无奈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沈启明推门进来,看到原睦没心没肺的吃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拉下了脸。
“哟,还知道吃?”
原睦抬起头,嘴里嚼着面和牛肉,对着沈启明讨好地笑了。
“臭小子!”
沈启明大步走过来,站在原睦床边开了口:“你今天在赛道上表现不错!第一反应是先救人,很好,体育精神,职业道德,满分。”
“谢谢沈……”
“我没说完呢!”沈启明一下子拔高了声音,“你也太不要命了!那辆车在冒烟,起火爆炸就是分分钟的事!你想没想过如果你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你爷爷交代?怎么跟你妈交代?怎么跟你养父母和潇潇交代,又怎么跟你爸交代!”
原睦挑面的手停住了,他沉思片刻,认真地说:“沈叔,对不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深山老林的,旁边就我和潇潇,那种时候,如果不救他们,我怕真出事。”
沈启明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右臂的纱布,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原本想骂他不顾后果过于冲动,现在全都变成心中暗涌的痛。果然父子一脉相承,曾经他的师兄原龙星也是这样的人。那场在日本火山地狱的赛道上,他与师兄一先一后地领跑,在一段连续发卡弯里他不慎失误,狠狠撞在岩壁上,随即翻车起火,而原龙星果断停车相救,在越来越大的火势中第一时间将他救出。那次事故他捡了条命,师兄丢失了分站冠军,可他看到师兄脸上是兴奋和激动,那是比拿到年度总冠军多了千倍百倍的兴奋和激动。
他记得两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赵毅按头休息时,师兄对他爽朗地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启明你的福气要来了,过来抱一下,给我沾一沾。”
他一脸懵着,被他那个老大不小却一身孩子气的师兄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那一刻仿佛他自己更像个稳重的兄长,被顽皮的弟弟抱了个结实,
沈启明叹了口气,在原睦的床边坐了下来。
“你这孩子啊……”他的声音软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心地是好的,可下次能不能先想想自己?”
原睦乖乖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对不起,叔,让你担心了。”
沈启明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行了,好好养着,给你三天假,第四天起,把这三天耽误的训练的补回来。”
“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了头:“小睦,你今天做的事,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原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胳膊含着眼泪笑了笑。沈启明说的对,爸爸会骄傲的,因为他在赛道上做了该做的事。
李潇潇也跟着笑了,她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对他说:“赶紧吃吧,吃完睡觉,我刚叫了个上门喂猫的宠物店员,今儿晚上我在这陪你。”
原睦往旁边挪了挪:“那就劳烦你今天跟我挤一起了……”
“谁要跟你一起睡。”李潇潇白了他一眼,在旁边的床上靠下去:“这不还有张床吗,自己一张床多舒服。吃完没?吃完碗放床头柜上,等下我再收拾。”
原睦看着她,一瞬间感觉自己触碰到了幸福的味道,那是失去了爸爸之后就再也不敢去体会的感觉。他想,也许今晚可以松懈那么一会,让自己一直苦苦撑着的心放下来,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静静地幸福那么一会。等到了明天,他会把所有的一切重新扛起来,扛到那些有罪的人认罪的那一天。